第2章

雲和裕跟唐意勤很是節儉,從雲方出生後一家三口就住在早些年雲和裕單位分到的宿舍樓裏,七八十年代的宿舍樓在周圍的新樓襯托之下有些破敗,裏面是簡單的三室一廳,客廳小卧室大,典型的老式樓型。

盡管天氣還很熱,易塵良身上還是披着件外套,那是唐意強迫他穿上的。他跟在唐意和雲和裕身後,看到了這個從未見過的“家”。

客廳很小,但是收拾的非常幹淨,木沙發上還放着兩個柴犬形狀的抱枕,狗頭狗腦的很是喜人,跟整個客廳簡約樸素的風格格格不入。

“老雲,你去做飯,我收拾收拾家裏。”唐意将門一關,轉身要扶易塵良。

易塵良幾乎是下意識一躲,讓唐意扶了個空。

唐意先是愣了一下,一臉受傷又愧疚地望着他。

易塵良不是真的雲方,卻也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他不喜歡別人碰自己,方才躲開純屬下意識,但被唐意這麽盯着着實壓力很大,于是他木着一張臉,慢吞吞地,象征性地扶了扶唐意的胳膊。

然後就被唐意開心地攥住了手。

易塵良面無表情地被唐意“扶”進了雲方的房間。

雲方的卧室被客廳要大一些,但構成也很簡單,一張單人床靠着牆,床尾放着個衣櫃,另一面靠窗的位置擺了張書桌,書桌旁邊就是擺滿了書的書櫃,簡簡單單,唯一稱得上有個人特色的物品就是書桌上放着的幾個五顏六色的魔方和拼圖。

“你躺着歇一歇,等會兒做好了飯叫你。”唐意拉過書桌後的椅子坐在了一邊,一副你不睡我不走的堅決态度。

易塵良以為有別人在自己會睡不着,結果沒過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是被一陣香味叫醒的。

易塵良從床上坐起來,踩上床邊放着的那雙土氣的藍色拖鞋,在屋子裏晃了一圈,坐在了書桌後面。

卧室門半開着,外面雲和裕和唐意正在低聲交談,但易塵良聽得很清楚。

“這件事學校裏還不知道,我當時就只是跟他老師請的病假。”雲和裕低聲說:“要我說,要不咱們去給兒子找個心理醫生疏導疏導?”

“過兩天再說吧,好歹現在肯跟咱們說話了。”唐意嘆了口氣,“你給他請了幾天假?”

“兩個星期的,下星期一就得回去上學。”雲和裕說:“要不我再去多請兩個星期,讓他好好在家裏歇歇。”

“問問糖糖再說,他要是願意回去上學就讓他去,在家裏也悶得慌,高中那麽緊張,要是落下太多他後面就難趕上,這孩子太要強,心理素質又差……”唐意聲音越來越低,“你說糖糖那個事,他學校裏不會有人知道吧?他會不會是因為學校裏的人說了啥再加上咱們一刺激才一時想不開?”

外面的聲音漸漸沒了,易塵良準備起身出去,餘光卻瞥見了臺燈下面露出的一點紙角,他愣了一下,從臺燈下面拽出了一張疊了幾層的紙。

像是害怕被人發現,所以小心翼翼疊了又疊,壓在了臺燈底座的下面,又像是害怕無法被人發現,所以又捏住了一角讓紙露在了外面。

易塵良又坐回了椅子上。

這是一份長長的遺書。

寫給唐意和雲和裕的。

這大概是個簡單又沉重的故事,成績優異的少年考上了市重點,卻又發現了自己的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驕傲要強的少年無法接受,非常苦惱,結果成績下降,思慮再三向父母坦白,結果迎來了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怒罵和指責,少年情緒崩潰,當晚就寫下遺書吞了大量安眠藥。

再後來,易塵良醒了過來。

這封遺書寫得尖銳又崩潰,全是一個少年無助的控訴與憤怒,然而易塵良卻感覺到了一絲違和,不等他細想,就聽見了唐意的聲音:“我去叫糖糖吃飯。”

易塵良随手将遺書塞進了口袋。

“糖糖醒了?快去洗洗手準備吃飯。”唐意雖然已經探進頭來,但還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門。

易塵良洗完手,看着鏡子裏那張陌生的臉。

雲方大概是像唐意更多一點,長得幹淨又秀氣,戴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一看便是很乖巧的好學生。

人畜無害。易塵良下了結論。

“糖糖,快點兒。”唐意在外面喊他。

易塵良沖鏡子裏的人扯了扯嘴角,鏡子裏那張陌生的臉也扯了扯嘴角。

既來之則安之,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變成了雲方,但是既然借着他的屍體又活了過來,那便替他給他父母養老送終,還了這份恩情。

易塵良高中只上過幾個月,他沒當過好學生,也沒當過好人,但是考慮到一直在家露餡的可能性更大,他還是決定來學校上學。

雲方高一開學只上了不到一個月就出事了,跟同學和老師的接觸還不算太久,暴露的可能性很低。

易塵良,或者說新的雲方,來到了蕪城一中。

他在高一三班的門口停下,雲方的本子上寫着的就是這個班級,還沒打上課鈴,但已經有好些學生已經坐在座位上開始背課文了。

“雲方,你站這兒幹嘛?”後面有人拍了他一下。

雲方轉過頭,便看見個寸頭男生沖他笑,“你終于舍得回來啦?”

雲方點了點頭,跟他進了教室。

講臺上有座位表,雲方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走到了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翻了翻上面課本的名字,确定了是自己的位置。

“雲方,你回來啦?我聽老何說你生病了?”前面的女生突然回過頭來,趴在他摞起來的課本上,“沒事了吧?”

“沒事了。”雲方說。

那女生顯然驚訝了一下,“雲方你竟然跟我說話了!”

“陳倩陽你是不有點毛病?”之前跟雲方打招呼的寸頭十分不滿地嚷了一聲:“不就是跟你說句話嗎!”

“切,吳河你就是嫉妒雲方!”陳倩陽白了他一眼,“有本事到時候你別抄他作業!”

“你可拉倒吧——”吳河弓着腰從桌洞裏找卷子,“哎,我物理試卷呢?”

“老何來了老何來了!”有人用氣聲喊了一句。

下一秒吵鬧的班級裏響起了高亢激昂的讀書聲。

雲方坐在班級裏,看着十分陌生的課本,被這群崽子的讀書聲吵得腦殼子疼。

他已經很久沒摸過書了。

他還記得,二十年前,十五歲的易塵良也是在蕪城一中上高中,雖然只是很快便辍學了。

不知道會不會遇到。

自己遇見自己,卻又是另一個人,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十五歲的易塵良是什麽樣子來着?

三十五歲的易塵良裝在十五歲的雲方的身體裏,認真地回想了一下,不出三秒就放棄了要找十五歲自己的念頭。

饒是易塵良自己來看,十五歲的自己那可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沒有腦子,沖動易怒,暴躁憤懑,抽煙喝酒打架一樣不落,一上頭不分青紅皂白能抽出刀子捅人的混不吝。

根本無法講道理。

現在成為雲方,他很珍惜這次重生,時隔多年,他也早已忘記十五歲時讀得哪個班,一中這麽多學生,應當是碰不上的。

小晨讀結束,要開始晨跑。

高一三班在六樓,雲方混在大部隊裏下樓梯,一水的藍白色校服晃得他眼暈。

一中學生太多,操場根本跑不開,高一的學校圍着學校跑,雲方個子高排到最後一排,他不知道站在哪裏,還是吳河将人扯過來。

“雲方你回來之後怎麽怪怪的?”吳河問他。

“嗯?”雲方心裏一跳,面上卻沒什麽表情。

“變得不太愛搭理人了。”吳河一邊跑一邊跟他說話,“而且你不是跟陳倩陽絕交堅決不再說話嗎?”

雲方:“……”

“病了一場真會換性子啊。”吳河自己找到了理由,又用誇張中二的語氣道:“少年,你歷經滄桑,成長了!”

他們旁邊和前面跑操的同學聽到了悶聲笑了起來。

但雲方還是能分辨出來那是一種善意的哄笑。

“不要說話!”旁邊的體育委員大喊了一聲,隊伍裏又安靜了下來。

一中占地面積大,圍着學校跑三圈花了二十分鐘,又是大夏天,熱得厲害,還有十分鐘上大晨讀,趁着這個工夫,吳河拽着雲方去超市買水,同行的還有班裏幾個男生,包括剛才的體育委員。

體育委員叫張海澤,個子很高,雲方一米七六的個子才到他耳朵,更何況半大小子還沒開始長,張海澤跟吳河勾肩搭背,笑嘻嘻問:“剛才你們說什麽呢?我都沒聽見。”

吳河笑得促狹,“我們在笑雲方大病初愈,變得滄桑而成熟,像個真正的男人,他,蛻變了!”

又是一陣哄笑,還有人打趣吳河,“那吳河你前兩天感冒是不是只蛻了一半?”

“滾蛋滾蛋!”

雲方走在一群人中間,聽着他們又笑又鬧,很吵,但是很好。

朝氣蓬勃,屬于少年人的幹淨和陽光。

“啊第一節 課就上物理,煩死了!”張海澤咬了根冰棍,“我作業沒做。”

“我做了哈哈哈!”吳河笑得猖狂。

另一個矮個子的圓臉少年一臉郁悶,雲方聽別人叫他李暢,“昨天晚自習我做了一半,結果回宿舍就睡着了。”

雲方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擰開手裏的礦泉水,正準備喝水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水灑了一身。

“靠。”對方嘴裏不耐煩地吐出了句髒話。

雲方皺了皺眉,擡起頭來看清了對方的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中這麽多學生,卻偏偏能讓他碰到。

十五歲的易塵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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