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麻煩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因為成績巨大退步老師對你的批評,而是好幾名老師目光擔憂地圍着你百般噓寒問暖。
而且一致認定是其他原因導致你“故意”沒考好。
“如果是想換一下環境學習的話也沒問題。”老何有些擔憂地拍着他的肩膀說:“我跟十班的方主任打過招呼了,我還有你數學老師和化學老師也是教十班的,你完全不用擔心,就跟以前一樣。”
雲方:“……”
我謝謝您。
雲方從辦公室出來着實松了一口氣。
恐怖的學神光環。
好在他接受能力一直比較強,而且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在普通班學習絕對是要比在尖子班學習合适的,起碼進度上不會那麽快,他就有充足的時間來彌補自己的短項。
這次的成績班主任應該是早就告訴唐意跟雲和裕了,但是兩個人都沒有提起,一切照舊,反倒讓雲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晚上,雲方坐在書桌前拿着試卷開始仔細分析,語數英三門大科,他英語最好,勉強考了一百三十分,數學九十五,語文考了九十一,其他六門課每門五十他一共考了一百三十四分,其中物理勉強拿到三十分,化學拿了二十八,其他的像是歷史地理政治……實在是,慘不忍睹。
他看着試卷上鮮紅的叉號,開始默默地改錯題。
雖然分數慘,雲方倒是沒有覺得太意外,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何況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摸過課本了,即使經過惡補,也頂多能補一補基礎的知識,掂量出自己現在的水平。
接下來就是找準弱點重點突破,到了高二就要分文理科,兩相比較之下他的優勢在理科,而且數理化找對了學習方法是可以快速提高分的,英語成績雖然好,但如果選文科絕對體現不出優勢,相反在理科在後期反倒可以成為殺手锏。
雲方定下了學理的目标,接下來就是重點突破數理化以及語文,數理化三科相通,數學是基礎學科,便是重中之重,是他接下來要着重提高的科目。
至于語文,雲方有些頭疼,除了背他真的找不到有什麽更好的方法。
雲方改完了數學試卷,又随手抽出一張試卷來改,一直改到半夜,第二天頂着兩個黑眼圈到了學校。
吳河依依不舍地幫他搬書,“學神,下次月考你一定要趕緊考回來啊!”
雲方心說夠嗆,但還是點點頭,“我盡量。”
陳倩陽也在幫他收拾書,“別擔心,雲方只是去體驗體驗普通班輕松的學習生活,玩夠了他肯定回來。”
雲方死氣沉沉地目視前方,想要一拳一個小朋友。
十班就在三班的樓上,吳河幫着他把書搬過去,不僅遭到了十班學生的圍觀,還遇到了來自十班班主任老方的熱烈歡迎。
“雲方同學,那邊有個空位,你暫時先坐那裏吧。”老方指了指靠窗的最後一排,“等過兩天咱們就調座位,你先委屈一下。”
“好的,謝謝老師。”雲方客客氣氣地道謝,搬着書走了過去。
雲方自打進教室的第一眼就認出半死不活趴在窗戶邊上睡覺的是易塵良,不由感嘆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果然學習水平是不會騙人的。
現在正值大課間,教室裏吵吵鬧鬧,雲方将書放在課桌上就開始收拾,趴在課桌上的人只露出了後腦手和小半截白淨的後脖頸,一動不動。
雲方将書放進桌洞裏,有些好笑道:“你一直這麽趴着不累嗎?”
易塵良沒有動靜。
“易塵良小朋友,你不跟新同桌打個招呼嗎?”雲方惡趣味地戳了一下他露出來的脖子。
易塵良猛地直起身子來,捂住後脖頸兇神惡煞地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雲方每次見他發怒都有種看奶貓炸毛的感覺,不僅不害怕,還有點想笑。
易塵良見他似笑非笑一肚子壞水地看着自己,火氣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我不要跟你做同桌。”
雲方指了指桌洞,“我書都收拾好了。”
易塵良完全沒覺得二者有什麽關聯,剛要越過他出去,上課鈴就響了起來,雲方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了座位上,“下課再說。”
這時候英語老師走了進來,易塵良憋着氣坐在了座位上沒動。
雲方打開英語課本,轉過頭問他,“英語學到哪裏了?”
易塵良最喜歡英語課睡覺,壓根不知道學到哪裏,當然他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他,直接不搭理他。
倒是前面一個小姑娘聽見,轉過頭來悄悄跟雲方說:“學到第三單元了。”
“謝謝。”雲方笑着道謝,小姑娘臉一紅,轉了回去。
易塵良聽見小姑娘跟同桌小聲咬耳朵,“學神好帥呀,還跟我說謝謝。”
易塵良更不爽了,戴眼鏡的四眼仔,書呆子,小白臉。
一節英語課聽得很是乏味,但雲方還是認認真真做好了筆記,下課鈴一響就開始做這節課老師布置的作業,他正猶豫要不要邀請易塵良一起做,就見他一溜煙直接蹿出了教室。
行吧。雲方開始埋頭寫英語單詞。
之前跟他搭話的小姑娘本來想湊上去說話,但是看他這麽一副“我愛學習生人勿擾”的狀态,愣是沒敢開口。
雲方英語作業做了一半就上課了,他只好将作業收起來,但是轉過頭,座位卻空蕩蕩的。
這節課上物理,老何夾着課本進來,看見雲方就沖他笑了一下。
雲方被他笑得頭皮發麻,老老實實低下了頭。
他真得搞不來物理競賽,不要用這麽寄予厚望的目光看他。
心虛。
物理課上完,易塵良還是沒見人影,下節課是自由自習,雲方決定去找人。
連着問了好幾名同學都說不知道,最後還是上次幫他們送水的那個圓臉同學告訴的他,“易哥說肚子疼,好像請假回家了吧。”
雲方不知道易塵良是真肚子疼還是為了躲自己裝疼,但還是決定去看看,便溜了自由自習,跑出學校打了個車去了東陽街新南巷。
到的時候已經快接近十二點了,雲方想了想,還是從附近的藥店拿了些胃藥,順便帶了點粥,熟門熟路的去了小院子裏。
鐵皮大門敞開着,從裏面傳來了男女的叫罵聲。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女人的大嗓門直直地穿過來,“哪來的錢在外面租房子住!?你弟弟還等着救命錢,你就在這裏糟蹋錢!”
“小良你聽話,快跟爸媽回家。”男人哀求的聲音聽上去很可憐,“我跟你媽找了好幾月才找到你住的地方,你自己住哪成呢?”
雲方走進了院子裏,看清了棗樹下站着的那對男女,還有背對着他站得筆直的易塵良。
他差點就忘了。
他還有一對名義上的養父母,易明智和宋麗麗。
易明智和宋麗麗結婚多年無子,便去孤兒院領養了六歲的易塵良,一開始兩人對他很好,直到兩年後宋麗麗懷孕,生下了易晨澤。易晨澤從小就患有先天性心髒病,家裏為了他的病幾乎掏光了所有的積蓄,後來為了錢,宋麗麗要賣了他。
易塵良那時候不到十歲,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求她,但是宋麗麗沒有絲毫心軟,甚至聯系好了買家,易明智也默認了這件事,但最後還是被親戚以傳出去不好聽勸了下來,但從此以後宋麗麗就仿佛變了個人,不是打就是罵。
直到易塵良考上了蕪城一中,那時候在小村子裏能考進一中已經算是很光榮轟動的事情了,宋麗麗和易明智卻心疼幾千塊錢的學費,不讓他上。
易塵良偷了自己的那頁戶口本跑出來,在東陽街買到了假.身份證,打了一整個暑假的工,用工錢和學校裏給的獎金交了一個學期的學費,自己辦了入學手續。
他記得那時候自己白天上學,半夜就去跟着群混混“撿”鐵片,因為分贓不均的事得罪了王有為,王有為偷了他辛辛苦苦攢的下學期的學費,他一怒之下動了刀子失手殺了人,進了少管所。
此後他的記憶裏就再也沒有易明智和宋麗麗這兩個人了。
但是現在易塵良沒有進少管所,易明智和宋麗麗竟然找了過來。
“你上學管什麽屁用!”宋麗麗還在罵,“你出去打一年工都能掙好幾萬了,你弟弟還在等着救命錢!易塵良你能不能有點良心!”
易塵良面無表情地任她罵,“你們養了我八年,以後我上完學掙了錢會還給你們的。”
“以後掙了錢?”宋麗麗怒極反笑,“你說得好聽!不行,你現在就得還!跟我回去,我給你找了個工廠挖煤,一年五萬塊錢!你幹八年,愛幹什麽幹什麽去!”
“小良,你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懂點事了。”易明智嘆了口氣,“咱們家什麽情況你也知道,就當是回來幫幫爸爸媽媽好不好?我、我跪下來求你了!”
易明智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紅着眼眶看着他,“你就當救救我們救救你弟弟行不行?”
“你這是幹什麽呀!你怎麽能跪他!”宋麗麗拼命地要拉他起來卻拉不動,只能将怒火轉向易塵良,“易塵良!你到底要将我們逼成什麽樣?非得我們死了你才開心是不是!?”
雲方看見易塵良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将藥和吃的放在了旁邊摞起來的鐵片上,走過去站在易塵良面前,将他擋在了身後。
易塵良眼底閃過驚訝,旋即又皺眉,啞着嗓子問:“你來幹什麽?”
“物理你沒上,老何讓我問問你是不是對他有意見。”雲方淡淡地睨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易明智,“不過我看你好像有點小麻煩。”
“你趕緊回學校,別來給老子添亂!”易塵良拽了他一把,結果被他反手就攥住了手。
很涼,還在發抖。雲方心底微微有些酸澀。
十五歲的小孩,對着兩個這般作态的大人,真的很不公平。
他們為什麽就不能疼疼他呢?
這個問題以前的易塵良想了八年也沒想明白,但是現在的雲方卻是想得十分透徹。
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惡心自己也惡心別人。
“正好這位小同學來,你給我們評評理,他弟弟快死了!他還在這裏逍遙快活!”宋麗麗拽住雲方的袖子不撒手,“你可看見了,回去告訴你們學校的同學和老師!看看他還好不好意思繼續讀書!”
“他為什麽不好意思讀書?”雲方甩開宋麗麗的手,目光陰冷地看着她,“他自己賺錢,供自己讀書,沒有任何問題。”
宋麗麗冷不防被他一噎,怒道:“他掙了錢應該給我們!他弟弟還等着救命呢!”
“你們只是他名義上的養父母,他現在還是未成年人,你們還有養他的義務。”雲方盯着她逼近一步,“結果你們不僅棄養,還要反過來跟他要錢,甚至強迫他去做童工,到時候将你們告上法庭,你看看法官到底判誰有罪!”
宋麗麗怒道:“他是我兒子!憑什麽要告我!”
“那他十四歲之後你是不是沒管過他?”雲方問。
“不管他也沒餓死他!”宋麗麗潑辣地罵,伸手就要去拽易塵良,結果被雲方一把推到了地上。
易明智趕忙去扶,被宋麗麗捶着罵:“狗崽子敢推我,你還是不是個男人!揍他啊!”
易明智嗫嚅道:“這是人家的孩子,打壞了要賠錢的……”
雲方不想再聽這對夫妻扯皮,拿出手機晃了晃,“剛才你們說的我全部錄音了,進門前就報警了,現在等警察來解決吧。”
宋麗麗和易明智神色不安地對視了一眼,易明智勉強沖易塵良笑了笑,“我和你媽只是來喊你回家,咋、咋還扯上公安局了呢?那你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回家啊。”
“就是。”宋麗麗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盯着雲方手中的手機,一副想搶又忌憚的樣子。
“手機兩千塊。”雲方将手機放進兜裏,“警察随時會來。”
宋麗麗狠狠瞪了他一眼,拽着易明智走了。
易塵良掙開了雲方攥着自己的手,啞着嗓子說了聲謝謝。
雲方轉過頭,就看見他臉色白得吓人,忍不住皺起了眉,“你沒事吧?”
易塵良搖了搖頭,“他們不會再來了,你快回去上課吧。”
說完轉身就往屋裏去了。
雲方在院子裏站了片刻,拎起鐵片上放着的藥和粥,走進了卧房。
床上鋪着很簡陋的草編席子,還有塊看不太出顏色的床單窩成一堆。易塵良背對着他蜷縮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肚子。
雲方拿起旁邊的熱水壺倒了杯水,嘗了一口是溫的,應該是昨天燒的。
“易塵良,起來喝杯水。”雲方站在床邊喊他。
“你別管我,讓我自己待一會兒。”易塵良說話沒有什麽力氣,還有點抖。
要是別人雲方聽對方這麽說肯定轉頭就走,但是見易塵良可憐得跟只小狗崽子似的,步子愣是邁不動。
他坐到床邊,伸手拽了一下人,沒拽動。
“我給你買了胃藥和粥,你喝點粥再吃藥。”雲方放緩了聲音說:“不然在等會兒粥就涼了。”
易塵良沉默了一會兒,“謝謝你,你走吧。”
“你吃完我再走。”雲方哄他,“我保證。”
“跟你說人話你聽不懂啊!”易塵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吼了他一嗓子。
雲方被他吓了一跳,暴脾氣一下子就上來想揍這不識好歹的小崽子一頓,但是看到他通紅的眼眶,氣一下子就消了。
原來自己哭起來是這個模樣。
雲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哭過了,乍一見,還覺得挺招人疼的。
他端起粥碗和水杯,面不改色地問易塵良,“喝水還是喝粥?”
易塵良不自覺抽了抽鼻子,又覺得十分丢人,撈過粥碗就大口喝了起來。
粥碗夠大,他埋着頭喝,掉眼淚也不會被人看見。
要是他自己一個人,他絕對不會哭,也不會覺得難受,但是有個煩人精突然擋在他前面攥住他的手,又給他水給他粥,還知道他肚子疼讓他吃藥。
就突然覺得很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