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惡劣
易塵良統共就那麽兩三件衣服,這件白色短袖已經穿得有點發黃根本洗不出來了,領口那裏有幾個小破洞,他一般在家裏才穿這件,剛才雲方遞給他就順手穿上了。
但是他現在看着雲方身上幹淨嶄新的淺藍色襯衫,突然覺得有那麽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你想去哪裏吃?”易塵良不着痕跡地收回目光。
“五福街那邊有家燒烤店,去那裏吧。”雲方有點渴,正端着個玻璃杯打算喝水。
“哎——”易塵良指着那個玻璃杯,“那是我喝水用的。”
“沒事,我不介意。”雲方喝了杯子裏的一大半水,見易塵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以為他也渴了,“你喝?”
易塵良快被他搞得沒脾氣了,“我沒刷。”
“沒事,我看着還挺幹淨——”雲方低頭仔細看玻璃杯子,結果發現這個透明的玻璃杯子已經不算那麽的透明了。“你多久沒刷?”
“七八天吧。”易塵良指了指床頭上帶蓋子的水杯,“我一直用的學校裏那個。”
雲方淡定地将杯子放下,神情沒有絲毫波動,“走吧,去吃烤羊肉串。”
他是絕對不會怒氣上頭把易塵良做成烤串的。
雲方在心裏默念了三遍我是好人。
大中午的太陽很毒,兩個人走了好一會兒才到站牌,易塵良仰頭看幾路車能到五福街,就聽見雲方問他:“你熱不熱?”
“有點。”易塵良看了一眼他被曬得有點發紅的臉,“你先去樹蔭底下站一會兒,車來了我叫你。”
雲方點了點頭,但是卻沒往樹蔭下走,而是去了不遠處的小超市,大爺正躺在搖椅上扇蒲扇。
“大爺,拿兩個雪糕。”雲方說。
“自己挑。”大爺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沒睜開。
冰箱上還蓋着個小棉被,雲方掀開冰箱蓋子從裏面拿了兩塊雪糕,“兩塊錢?”
“嗯。”大爺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兩塊錢,“錢放後面那盒子裏就行。”
雲方付完錢拿着雪糕往站牌走,雪糕是白色的巧克力外皮,上面灑着芝麻,他一直很喜歡吃那層皮,只是後來這個牌子的雪糕幾乎買不到了。
“給。”雲方将手中的雪糕遞給易塵良。
易塵良接過來撕開包裝袋,“你也喜歡吃這個?”
雲方點點頭,“外面那層巧克力很好吃。”
易塵良深感贊同,于是兩個人就這麽蹲在站牌稀薄的陰影裏吃起了雪糕,結果剛咬沒兩口,公交車就慢騰騰地開了過來。
“上車。”易塵良站起來先上了車,順帶給雲方一起付了車費。
看在車費的面子上,雲方這次很善良地沒有搶他的專屬座位,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專心地吃雪糕。
“你不是吃了烤鴨嗎?”易塵良忽然問。
雲方咬着雪糕棍,含混不清道:“烤鴨不好吃。”
對着李凱和孫遠那兩張臉,着實很倒胃口。
“他家鴨子确實不新鮮。”易塵良說:“以後還是別去他家吃。”
“你這麽說有考慮過鴨老板的感受嗎?”雲方忍不住笑道。
“鴨老板他不配。”易塵良想起烤鴨店那個刻薄的大肚子老板也沒忍住笑了,笑了一會兒突然擰頭看着雲方,“你怎麽知道我管老板叫鴨老板?”
這明明是他自己給黑心老板起的綽號,跟誰都沒有說過。
雲方故作淡定地推了推眼鏡,理直氣壯地反問他,“烤鴨店的老板不叫鴨老板難道叫雞老板嗎?”
易塵良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你作業做完了嗎?”雲方見他一臉迷惑思考的表情,果斷轉移了話題。
雖然生硬,但十分有效。易塵良臉上的表情明顯一僵。
“數學兩張單元測的試卷,英語一張大報紙,物理化學練習冊後面的題學到哪裏做到哪兒。”雲方十分貼心道:“因為你周五沒來,所以還額外多加了周五的作業,我都幫你帶回來了,等會兒吃完飯去我家拿。”
易塵良幹巴巴地瞪着他,“我跟班主任請了假的。”
“誰說請假就可以不做作業的?”雲方故作驚訝,“老方跟你說的?”
“……沒有。”易塵良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什麽雞老板鴨老板早就被抛到了腦後,易塵良看着面前的雲方,只想把他從車窗裏扔出去!
雲方露出了一個善良的微笑,“不客氣。”
蕪城不算特別大,五福街算得上是城裏最熱鬧的一條商業街了,道路兩邊店鋪林立,吃喝玩樂一應俱全,還有個規模很大的服裝城,今天又正好周六,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很是熱鬧。
雲方一下車就被熱浪撲了一臉,喧嚣的人聲震得他腦袋嗡嗡作響。
易塵良平時基本上不來這種地方,很不習慣地站在雲方身邊,有些茫然地問:“羊肉串在哪裏?”
雲方已經十幾年沒回過蕪城了,當時只是艱難地從記憶力扒拉出來家羊肉串店,下意識地以為在五福街,就這麽拎着易塵良過來了。
雲方此時仿佛變身了一個答應帶兒子來吃羊肉串但是找不到地方的老父親,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應該……就在這附近。”
街上的人着實有點多,兩個人走了沒多久已經被沖開了好幾次,還有個小孩兒一頭撞到了他包着紗布的那只胳膊。
易塵良疼得皺了下眉,結果那小孩兒反而嗷嗷大哭起來,易塵良站在原地沒敢動彈。
“哎你這人走路怎麽回事啊?”孩子的母親拎着剛拿到的炒栗子過來,一上來就兇巴巴地質問易塵良。“這麽大個孩子你看不見吶!”
雲方走了幾步才發現易塵良沒跟上來,聽到孩子哭聲一轉頭,就見易塵良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神色茫然地讓人罵。
“易塵良!”雲方擠開前面的人走過去,緊張地擡起他的胳膊,“撞着了?”
“沒事。”易塵良有些尴尬地搖了搖頭,“走吧。”
“哎你撞了人就想走?”那婦女抱着孩子神色不善的想攔住他。
雲方瞬間冷下臉來,下意識地将易塵良擋在了身後,沉聲道:“是你沒看住你孩子,讓他撞了我家孩子,我家孩子胳膊傷口都被撞流血了,要不咱們去醫院看看?”
雲方缜住臉的時候目光陰沉狠戾,整個人氣勢迫人,那孩子本來已經不哭了,結果一見他這幅樣子直接吓得瘋狂大哭起來,還不停地踢着腿。
婦女被吓了一大跳,對方雖然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紀也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狠辣的模樣讓她有點腿軟。
這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指不定還殺過人。
她趕緊抱着大哭不止的孩子匆忙離開了,甚至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雲方?”易塵良喊了他一聲。
雲方一下子回過神來,低下頭看他的小臂,“撞疼了嗎?”
“沒事。”易塵良覺得有點尴尬,還有點沒面子,讓他跟人打架沒問題,但是對上這種嗷嗷哭的孩子和得理不饒人的中年婦女,他是半點招都使不出來。
打又不能打,說又說不過,很讓人郁悶。
“你剛才那模樣還挺唬人的。”易塵良被他拉着手腕往前走,他有點想把手腕抽出來,但雲方攥得死緊,于是沒話找話,“你是不是跟電視上學的?”
“什麽?”雲方疑惑地轉頭看向他,一臉的無辜無害,24K純種乖小孩。
易塵良:“……沒什麽。”
雖然剛才的雲方像極了電視劇裏殺人不眨眼陰險毒辣的大反派,但是那應當只是他的錯覺。
但事實上剛才雲方真的有些生氣,只是這生氣裏還夾雜着煩躁、疑惑各種複雜的情緒。
一開始他回到這裏,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并沒有打算插手易塵良的事情,有很多糟糕的事情在他記憶中早已經發生過了,他改不改變對自己而言意義并不大,所以最初他甚至都沒打算阻止易塵良捅人。
當時他坐在一中的食堂裏,吃着有點鹹的蛋炒飯,簡單回憶了一下過去,失手殺人,進少管所,繼續打架,被別人欺負,欺負別人,從少管所出來,繼續打架,混社會,然後惡事做盡……他突然有點吃不下去了。
老天給了他一次機會,他或許也應該給自己一次機會。于是他沖出去,找到了易塵良,攥住了那把讓易塵良的生活翻天覆地的刀。
即便後來他心血來潮、興致勃勃地想拽着易塵良走回正途,但他也只是将其定義為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他心疼易塵良,倒不如說是在兜着圈子心疼他自己。他如此強勢地插手易塵良的生活,并沒有對易塵良有任何解釋更不會取得他的同意,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惡劣和自私。
在今天見到易塵良之前,他甚至覺得讓李凱把易塵良揍一頓也不錯,他應該漲點教訓,畢竟另一個易塵良這個時候還在少管所天天被揍。
但是從他看到易塵良胳膊上的刀傷起,什麽李凱王有為就都被抛到了腦後,他只覺得易塵良的傷口很疼,疼得讓他整個人都很煩躁。
以致于剛才看見易塵良被個小孩欺負站在那裏茫然無措的傻樣,他已經感覺到了憤怒和暴躁。
雲方隐隐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卻偏偏找不出原因,只能使勁攥着易塵良的手腕往前走。
他察覺到易塵良想掙開,十分惡劣地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緊了。
他想變成個好人,但骨子裏還是那個惡劣又自私的‘易塵良’。雲方有些陰暗地想。
兩個人走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賣羊肉串的店,最後找了家拉面館坐了下來,點了兩碗牛肉面。
天氣本來就熱,再吃上碗熱湯熱面,怎麽也稱不上享受。
店裏的風扇呼啦呼啦地轉着,大約是天氣太熱,又或者這面實在是不好吃,只有稀稀拉拉四五個人。
易塵良吃得滿頭大汗,他剛放下筷子準備拿紙擦擦嘴,雲方就遞給了他一張,“對了,差點忘了跟你說件事。”
易塵良接過紙巾,端起杯子喝水,頭也不擡地問:“什麽事?”
“王有為讓李凱找人準備今晚上在化肥廠教訓你一頓。”雲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易塵良差點将水直接噴到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