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90年夏,青山縣小寨村的後山養殖場。

林建民擠好牛奶從牛棚出來,不過五點,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三天前,林建民媳婦兒生下個大胖小子,可奶水卻一直沒下來,雖說喝米湯也能養,可剛當上爹媽的人都想給孩子更好的。

要不是下崗又趕上媳婦生孩子,手裏實在沒錢買奶粉,林建民也不會四點多起床到這養殖場來,跟那頭才下崽不久的母牛借奶。

夏天的清晨,山上也風涼。

林建民搓搓胳膊仔細把裝牛奶的軍用水壺背好,準備去拿草料犒勞犒勞那頭替自己出力的母牛,可才靠近飼料棚,就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哭聲。

是孩子的哭聲!

犯困的林建民一個激靈清明過來,确定那聲音不是幻覺。

循着聲音繞開一垛垛草料,林建民在廢棄的牛槽裏,看到一個只包了塊單布的孩子——那孩子皺皺巴巴皮膚發紅,顯然落地沒多久。

林建民剛當爹沒幾天,最看不得這個,上前攏着包孩子的布把小家夥包緊了些,見這孩子身上連件衣裳也沒,又是個女娃,便猜到這十有八九是個棄嬰。

雖說改革開放新時代了,可重男輕女的老思想卻沒絕跡,有些迷信狠的人家,生了閨女就地溺死或者扔了的事兒,在他們這塊兒還是時有發生。

林建民可憐這孩子,卻也有自知之明,他這下了崗,還跟爹媽哥嫂一起住着,家裏整天勺子碰鍋瓢碰碗都是事兒,他養不起這女娃娃。

于是就把孩子抱到了養殖場辦公室,上夜班的幾個工人都圍了過來。

“這女娃娃長得真俊,就是命苦,唉……”

“是啊,還沒見過剛落地就這麽俊的娃娃,爹媽也是真能狠下來心。”

“棄嬰是違法的,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有這些老古董,不把人命當回事兒的!”

“可這把她扔到咱們這兒,雖說養殖場這些牛啊羊啊,費點勁兒奶是不缺,關鍵這戶口怎麽上,總不能跟牛啊羊啊似的那樣,萬一再要傳出去,回頭都往咱們這兒扔孩子,算了算了……還是趕緊送出去吧。”

老場工這話一說,圍着的幾個人躲瘟似的立刻散開了。

只剩林建民尴尬的抱着孩子。

“建民啊,不行還是給她放回去吧,咱就當沒看見,誰家日子都不容易,佛菩薩不會怪咱們的。”

放回牛槽沒人管,這剛落地的奶娃娃,到不了天黑就會沒命,可這也是一條命啊,林建民的雙臂仿佛有千斤重,腳下更挪不動一步。

他下崗小半年了,靠着媳婦兒先前的早點攤子和磚廠賣苦力勉強賺幾個錢夠給爹娘交生活費,兒子落地才三天他都愁出了白發,再把這個抱回去……

“對了建民,你媳婦兒不是剛生麽,把這閨女抱回去,上戶口的時候就說你媳婦生的龍鳳胎,這倆娃娃前後差幾天根本看不出來,不用你媳婦兒拼命白得個這麽俊的閨女,多好的事兒啊!”

林建民一愣。

“這辦法好,要不過兩年你想要閨女,媳婦兒還得遭一茬罪呢!”

想起自個兒媳婦兒生孩子那光景,林建民的腿都是軟的。

他的目光落在懷裏粉嫩嫩的小人身上,小家夥已經睜開了眼縫,眼珠子黑亮亮的盯着他,好像真能看到似的,看得林建民心都化了。

陽光給養殖場鍍上一層淡金色的時候,林建民背着借來的帆布包把孩子藏好,步履匆匆的離開了後山養殖場。

拐過一個山包包,正碰見村長的外甥宋援朝從另一邊岔路上下來,林建民不好直接裝看不見,只好停下來跟他打招呼。

話還沒搭上,包裏的孩子竟哭了起來。

林建民手足無措的去捂包,又怕自己手重趕緊擡了起來,一臉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趕緊扯了句孩子鬧覺出來轉轉,轉身一溜煙小跑着沒了影兒。

宋援朝眼神明滅的盯着林建民的背影,狠狠掐滅了手裏的煙頭。

他知道林建民包裏裝了個孩子,那是他昨天晚上才落地的閨女,剛才丢在牛棚裏。

他記得林建民是有兒子的,那小子下崗後蹬三輪賣早點,媳婦老早就病死了,連一個孩子都養不起,為了孩子上學還來跟他借過錢,如今卻像撿到寶似的把個賠錢貨撿回去……這蠢人就是辦蠢事兒!

宋援朝是活過一輩子的人了,他掙下千億家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只有一件事兒刺在心頭幾十年——他有兩個女兒,卻沒兒子。

年紀大心髒不好到醫院搶救,身邊都是外姓人,他憋屈難受血壓一直降不下來,再睜眼,竟回到了媳婦兒生二女兒的時候,老天又給了他一次抉擇的機會。

他前頭已經有個女兒了,上輩子老二落地前,找了幾個相面的師父都說是兒子,相師還說他是有大富貴的人,不過他命裏只有兩個孩子。

一家子千恩萬謝款待那相師,誰成想瓜熟蒂落卻變了樣,生下個閨女。

他那老娘迷信,非要把老二扔進井裏,他那會兒年輕不信這些,想着過些年孩子大了還能生,卻沒想到,他真的有了大富貴,也真的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命。

生了老二後幾年,他媳婦兒也再懷過兩次,可都是沒足月就莫名其妙的掉了。

再後來他的錢越掙越多,外頭也找了不少女人,卻一個都沒懷上過。

他後來也找過不少風水師父,靈的不靈的,馳名中外的,十有八九說得都是他命裏只能有兩個孩子,兩個閨女占了位置,那兒子自然也就來不了了。

上輩子,他也動過那不該有的心思,可到底也沒跨過那條底線。

卻沒想到老天爺可憐他,竟然叫他重活一回。

所以這回小女兒落地,娘說要扔,他沒再反抗。

畢竟他想了一輩子的兒子,如今眼看有了指望,絕對不容一絲錯漏!

再說另一邊,林建民背着個孩子,一路提心吊膽回了家。

正靠在門上勻氣,他二嫂田鳳霞忽然湊了過來,“老三這是咋了?做賊了還是撿錢了,瞧給吓的。”

林建民被吓得一哆嗦,差點蹲地上,下意識把包抱在了懷裏。

“真做賊啦?”

田鳳霞眼疾手快,帆布包一下被拉的大敞開,她往裏一瞥,随即吓得尖叫着坐在了地上,“什麽東西那是?”

林建民托着孩子忙去扶她,“二嫂,是個娃娃,活的。”

田鳳霞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大着膽子又往布包裏看一眼,見那真是個活生生的女娃娃,臉色立刻難看起來,“老三啊,不是二嫂說你,一個剛子你都要養不起了,再拾這麽個賠錢貨回來,是怎麽着,吃定娘會給你養是吧?”

林建民的臉瞬間漲的通紅,“孩子我自己會養。”

“你自己養?!”田鳳霞的嗓門一下拔得老高,“建民啊,你說這話虧心不虧心啊,你這都下崗幾個月了,你給娘交過生活費麽,你媳婦生孩子的錢還是娘給赤腳大夫的呢,你還敢說你自己養孩子,笑話不是……”

“吵吵什麽吵吵,一大早不做飯淨在這兒打嘴仗,沒見一家子等吃飯呢!”

堂屋的簾子被掀開,林建民的親媽張紅英走了出來,這季節覺淺,方才田鳳霞的話她都聽見了,雖說老二媳婦說的難聽些,可她這個小兒子也真是不讓人省心。

張紅英生了三兒一女,三個兒子都進了棉紡廠成了家,小女兒還在縣城讀高中。

當年她男人林有糧在廠裏見義勇為瘸了一條腿,老大林建國才十六歲就進廠接了他爹的班,老二林建水二十出頭進的廠也早轉了正,可偏偏老三年紀小進去兩年都沒輪着轉正的機會,這回下崗就首當其沖遭了殃。

當初仨兒子都娶了媳婦兒後,張紅英就丢開了兒子們的工資,只讓他們每月交五十塊錢夥食費,算是孝敬父母和在家吃住的開銷。

老三下崗那會兒他媳婦正懷着孕,沒了收入,守着那早點攤也掙不了幾個錢,交不齊夥食費,打從老三下崗,這小半年家裏就沒消停過。

如今老三媳婦總算生了,還是個兒子,家裏這才消停沒幾天,老三竟然又撿了個野種回來,這是要幹啥!

林建民看出來他娘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得抱着孩子湊到他娘跟前,從褲兜裏掏出鼓鼓囊囊用手絹包着的一疙瘩,塞到了他娘手裏。

“媽,您數數。”

張紅英打開手絹,皺皺巴巴的一疙瘩竟然全是錢!

還都是灰洞洞的大票子!

她慌忙攏住手絹,埋怨的瞪了一眼小兒子——這種東西進了屋偷偷給她多好。

田鳳霞打老三掏出來那手絹就一直盯着,這一切自然沒逃過她的眼睛。

“老三,你不是擠牛奶去了,哪來的錢?”田鳳霞知道錢在婆婆手裏沒指望,可她剛才看得清楚,那新嘎嘎的一百塊至少有兩張,她男人林建水一個月工資才88塊5毛錢,那錢每個月還要給爹娘交生活費,剩下的都不夠她自個兒花,一百塊的大票子她這輩子攏共也就林家結婚送彩禮那會兒子見過一回。

林建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把懷裏的丫頭往前一遞,“喏,就這小丫頭帶着的,”林建民就把怎麽在養殖場撿到孩子,又打算怎麽往上報龍鳳胎說了一遍,只不過把這回來路上撿到的錢說成了孩子襁褓裏帶的,“帶了這麽些錢,孩子爹媽肯定是遇到難處了,咱們拿了這錢,總不能不管人家孩子吧?”

張紅英捏了捏那一疙瘩票子,沒說話。

老話都說,多子多福。

可現在的人書讀多了腦子也精了,生活水平比原先不知道好了多少,卻都不那麽願意生孩子了。

老大家的當初生了兒子,都沒跟他們父母商量,自己偷摸上縣醫院去做了結紮,表明絕對不再生。老二家的是個閨女,嘴上說着要再生一個,可這麽些年過去了,老二媳婦兒那肚子卻始終沒動靜,不過老二家的……張紅英瞥了一眼老二媳婦,往常老三媳婦做飯這時候粥都熬好了,她這還杵在這兒看熱鬧呢,真不會過日子!

正看熱鬧的田鳳霞平白挨了她婆婆一記白眼,有點懵,低下頭才想起如今老三媳婦在坐月子,婆婆叫她做一家人的飯,撇着嘴磨磨蹭蹭的進了廚房。

林建民見他娘不反對,知道這事兒是成了,腳底抹油抱着孩子就進了自個兒屋。

周小娥覺淺,老三回來的時候就醒了,聽見房門響動忙撐着坐起來,興沖沖的接過了林建民懷裏的孩子。

小家夥身上紅通通的,小嘴無意識的嘬着,臉頰粉嘟嘟的很是白淨,看得周小娥滿心歡喜,“這麽秀氣的丫頭,你爹媽都舍得扔,真是沒福氣的很。”

小丫頭像是能聽懂,伸着小手興奮起來,比起吃了睡睡了吃的林剛,這小丫頭也太可愛了,周小娥親昵的拿臉蹭蹭小女娃,心疼孩子的同時心裏也忍不住興奮,她有閨女了!

其實這年月,村裏人頭胎是想要閨女的,閨女貼心還能幫着帶弟弟,當娘的省心。

打從林剛落地,她就覺得自己這輩子沒了閨女福,卻沒想到林建民出去擠個奶,竟然給她抱回來個這麽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以後你就是我周小娥的閨女了,”周小娥興奮地悠着小丫頭,“建民,給閨女取個名兒呗。”

“我閨女秀氣,就叫……秀秀,林秀秀!”

周小娥一笑,低頭跟小家夥親昵,“秀秀啊,你有名字了呢,還有哥哥,有爹娘疼你啊,秀秀……”

秀秀得了名字,卻扁起嘴巴哼哼起來,腦袋直往周小娥胸口拱,顯然是餓了。

可惜周小娥還沒有奶。

忙使喚林建民把前兩天偷偷買的雞蛋糕拿出來泡了熱水,和成軟軟的糊糊,用小勺子沾一點往秀秀嘴邊喂,可小丫頭聞了聞味兒,竟然不張嘴,小嘴一裹一裹倒是哭了起來。

林建民顯得很無措,周小娥也好不到哪裏去,她才當媽沒幾天,婆婆也不怎麽管她,很多事都不會。

“看來秀秀跟剛子不一樣,不喜歡這個味兒。”她顯得有些慌亂。

林建民拍拍媳婦的手,“別急,我去熱奶。”說罷拿起軍用水壺趕緊去廚房熱牛奶。

可秀秀哭的難受,那牛奶還得等一會兒熱,周小娥哄不過來,只好撩開衣裳把乳|頭送到女兒嘴邊,小丫頭抽抽兩下,竟然憑着本能嘬住乳|頭吸了起來。

女孩的力道不比男孩,前兩天沒奶,婆婆說要讓孩子多吸,可剛子每次吸都把周小娥疼個半死,如今秀秀裹着乳|頭吸,倒是輕軟軟的沒太難受。

周小娥提到嗓子眼兒的心落回了肚子裏,她是真的做好了忍疼的準備,沒想到竟然不疼,對乖寶寶秀秀越發喜歡了。

可秀秀真是在很賣力的靠本能在嘬。

沒一會兒,周小娥忽然感覺□□像被針紮了一下,緊接着像是有線被扯動着從腋下往□□彙集,她詫異的坐直了身子,緊接着就看到秀秀的小嘴邊若隐若現顯出白色的乳汁,還有小家夥咕咚咕咚的往下吞咽的聲音。

她的奶水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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