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小娥有了奶水,林建民就不用操心孩子們的口糧了。

安頓好老婆孩子,一看六點多,家裏的工人同志都起來準備去上班了,林建民趕忙蹬着他那小三輪拉着雞蛋餅攤兒出了門。

林建民擺攤的地方,就是他以前上班的青山縣棉紡織廠大門口,廠子在縣城最西邊,離他們小寨村騎三輪也就是半個小時的路程。

道路兩旁筆直的白楊像列隊的士兵,卻擋不住早上七點鐘的太陽。

林建民騎着三輪車停在他慣常擺攤的位置,把煤餅爐子、平底鐵鍋、小木桌擺好,又把砧板、擀面杖和盛面團的瓷盆挪正位置,踢掉煤餅爐子的風門蓋,這才伸了個懶腰,靠着樹根找了個舒坦的位置坐下。

現在不比周小娥結婚前最開始擺攤那幾年了,棉紡廠門口擺攤賣早點的就有十幾個,跟他一樣賣雞蛋餅的就有兩家。

原先周小娥做的雞蛋餅好吃生意挺不錯,可林建民做飯上是個生茬,又才接手沒幾個月,味道一般,生意可憐的很,不過仗着周小娥腌的泡菜比別家同樣這三毛錢一個的雞蛋餅更實惠,才有些生意,可利潤卻是更少了。

“大哥,你這是賣什麽好吃的,能做麽?我趕時間的。”

一個梳着麻花辮的小姑娘停在了林建民的攤子前,好奇的往裏望。

“雞蛋餅!”林建民忙站起來,拿毛巾擦了手,笑嘻嘻的跟那姑娘推銷:“咱們這雞蛋餅夾秘制泡菜,可香了,也是三毛一個,來一個?”沒想到今天的生意來的這樣快,林建民顯得有些緊張。

小姑娘倒十分爽快,“好,來三個不要辣的,我幫同事們帶飯,都用塑料袋裝起來。”

“好嘞!”

林建民揪下來一團面,揉勻擀平放進平底鍋,再打個雞蛋倒進搪瓷缸子,抓一把蔥花半勺鹽攪拌幾下,鍋裏的面餅就到了時候,用筷子挑起一個小口把雞蛋液灌進去,快速翻個面,被油煎的焦黃的餅子看着就酥脆,油花滋滋啦啦,不一會兒,蔥花和着雞蛋的香味兒便飄了出來。

小姑娘十分享受的吸了吸鼻子。

林建民卻半點不敢停,慌亂的做好了第二個,又去弄第三個,生怕這小姑娘有一點不耐煩扭頭走了。

終于做好了三張雞蛋餅,抹上媳婦兒調的鹹醬,又夾上一勺酸辣蘿蔔,拽下塑料袋一個個套好遞給那小姑娘,接過一塊錢再找回去一毛,林建民提在胸口那股氣才總算緩了過來。

可他擦汗的手還沒擡起來,就又來客人了。

一個、兩個、一個、一個……往常顧客都是一撥一撥來的,可今天林建民的攤子前就沒空過。

賣完了瓷盆裏的最後一團面,林建民總算能歇下來看時間,居然才七點半多點。

往常他基本上從沒把面團賣完過,八點靠後也還有那晚來的人,偶爾還能賣出去幾個,一般他都會等到九點多點才收攤。

可今天面都沒了,再留也沒意義。

于是熄了爐子,把東西收回三輪車上,不疾不徐的往家去。

林建民踩着三輪車,撲面而來一陣陣微風,驅散了一早上的油煙味兒和燥熱。

離開縣城的界限,入目金黃的麥浪仿佛沒有邊際,映着日頭顯出刺目的光澤,夾雜着莊稼人稀稀拉拉的身影,麥收的季節已經開始了。

林建民想起早上出門時他媽說家裏今天割麥,叫他們兄弟幾個下班收攤了都去地裏幫忙,腳下不覺踩得快了些。

回到家,院子裏空蕩蕩的,林建民徑直回了自己屋,卻見周小娥靠在床沿做針線,忙上前攔了下來。

“不能費眼睛,老了會眼花的!”

“再有幾針就好了,秀秀等着穿呢,你快給我。”

林建民這才發現,周小娥手裏那件衣裳,是先前大嫂送來大偉小時候的舊衣裳。

以他們現在的條件,确實是沒法給秀秀扯布做新衣的。

林建民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逡巡一圈,覺得很對不起媳婦兒。

他下崗後,并不是一開始就去擺攤的,在家也很是萎靡了兩個月,整日窩在家裏,覺得自己命苦倒黴,覺得自己可憐,根本沒有想過周小娥挺着大肚子進進出出有多累。

他自暴自棄那倆月,二嫂田鳳霞整天明裏暗裏擠兌他媳婦,理直氣壯的啥事也不幹,大嫂王麗珍雖然沒明着說,暗地裏也有意見。

院子裏的雞鴨、竈房裏的活兒,周小娥大着肚子也是哪樣都沒落下,後來是小舅子生病實在沒法問爹娘開口,就把自行車和縫紉機給賣了,連帶着他媳婦本來就不多的幾件舊衣裳,也都挑軟和的剪了給孩子做小衣裳。

周小娥從頭到尾,沒跟他埋怨過一句,只是給他出主意,盡可能的多做事兒。

可她的勤勞善良好說話,落在別人眼裏,就只是好磋磨。

這個家裏,懶饞如田鳳霞,冷漠如王麗珍,或者假裝看不見和稀泥的他親媽張紅英,全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在欺負周小娥!

林建民忍不住把周小娥摟進了懷裏,“媳婦兒,是我不争氣叫你受苦了。

周小娥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沒事沒事,我這拿着針的,你先起來。”

“哦。”林建民乖乖松開,目光卻還凝在自個兒媳婦身上。

周小娥并不知道一會兒功夫她男人腦袋裏轉了那麽多的彎彎,她剛生完孩子,手還不太利索,這衣裳改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改好了。

欣喜地托起秀秀的小胳膊小身子,小心翼翼得給她穿好,瞧着布料雖然有點灰突突的,可秀秀白淨,穿着就是好,比剛子那黑煤疙瘩襯衣裳多了,以後長大肯定是個漂亮丫頭。

這麽好的閨女竟然有人不要,真是眼瞎心黑的。

不過,也是她周小娥的運氣。

想到這兒,周小娥倒是開心起來,把毛巾被往下拉拉,只搭住兩個孩子的小肚肚,那邊剛子睡着了嘴巴還做着嘬咪咪的動作,秀秀倒是睡得秀氣,不過呼嚕呼嚕竟然打起了鼾,周小娥忙扶着秀秀的腦袋幫她擺擺正,鼾聲消退,她這才顧得上跟自個兒男人說話。

“爹娘跟二嫂都下地去了,今兒開始割麥,說讓你回來小睡會兒,也下地去找他們。這會兒天看起來還早,不過,你今兒怎麽回來的這麽早?”

窮困的萎靡立刻從林建民眼前散去,他掏出裝錢的塑料袋子一下倒在桌子上,得意道:“我今兒把帶的東西都賣完了,七點半就全賣完了!”

周小娥吃驚的瞪大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林建民被盯的尴尬,忙把錢往她跟前一推,“喏,快數數,今兒掙了多少錢。”

周小娥把錢一張張鋪平,摞好,數完竟然有六塊三毛錢。

三毛錢一個的雞蛋餅,成本差不多兩毛錢,再加上蘿蔔泡菜,一個能賺8分,林建民今天賣出去了二十一個雞蛋餅,竟然賺了一塊六毛八分錢,如果每天都能這樣,一個月就有五十塊錢,原來林建民在棉紡廠當臨時工的時候一個月也才五十二塊錢,可那會兒是要上一整天班的。

周小娥盤算的兩眼放光,她從前當姑娘時在棉紡廠門口賣雞蛋餅,那時候一個才兩毛錢她能賺五分,後來嫁給林建民,婆婆不喜歡她在外頭抛頭露臉的,林家在村裏又有地需要操持,她就再沒去擺過攤。

林建民擺攤這幾個月,從剛開始一個都賣不出去,到最近一天能賣十個八個,今天竟然賣了二十一個,真是很不錯了。

可高興歸高興,做慣了生意的周小娥還是否定了林建民明天多準備材料的想法,“你今天也沒加新的料,做法跟之前一點變化也沒,賣的好純粹就是運氣問題,萬一明天多準備了運氣又沒這麽好咋辦,面準備太多賣不出去,咱們也吃不完,不都糟蹋了。”

周小娥是青山縣人,她十二歲時親爹工傷去世,一開始靠她媽縫補做針線活和爸爸的撫恤金養活她和弟弟,後來撫恤金花完,很是艱難了一段歲月,周小娥便想盡辦法賺錢,她到農村倒賣農産品,攢下來一點錢後買了小三輪,弄雞蛋餅攤擺在女工最多的棉紡廠門口,也是因此認識了林建民。

所以論起做生意,林建民還是很尊重媳婦兒意見的,便順服的點了點頭。

周小娥把錢收好,回身時林建民已經躺在床尾睡着了。

這幾天林建民都是三點多就起了的,揉面切蔥準備好擺攤的東西再去擠牛奶,那養殖場的黃牛根本就不是奶牛,擠那麽點奶費老鼻子勁兒了,回來還得去出攤,歇一會兒後晌還要去磚廠賣苦力,他真是太累了。

小寨村挨着山,灌溉不易,能種莊稼的地比起那些河邊的村子,連一半都沒有,老林家攏共只有三畝莊稼地,再有三分菜地在村子邊,是按當年包産到戶分地時的五口人分的。

村裏有些全指着莊稼過活的會在山上開荒種地,林家因為兒子們都是工人,便也只種這些,勉強填下一家人一年的口糧。

所以別人家收麥要七八天,林家只用兩三天就夠了。

林建民穿着舊衣裳提着鐮刀走到地邊時,他爹林有糧正坐着休息,林有糧當年在棉紡廠因為工傷瘸了一條腿幹活不利索,可也正因為他這條傷腿,才能把三個兒子都弄進棉紡廠當工人,只是林建民倒黴,趕上了下崗。

剛過九點,正是日頭要毒起來的時候,張紅英紮着毛巾在地裏割麥子,田鳳霞卻不在。

林建民喊他媽過來休息,自己下地開始割起麥子來。

金燦燦的麥浪裹着悶熱的空氣,地裏就像是個蓋着蓋子的大蒸籠,林建民的汗沒一會兒就濕透了衣裳,可他卻在想剛才做的那個夢。

夢裏也是一片金燦燦的麥浪,他在地裏割麥子,麥穗中突然蹦出來個渾身金燦燦還發光的小畜生在他腳下撒歡,說是貓吧有點大,臉也不對,那家夥臉上有棱有邊的頭上還長個挺大的角,背上長對翅膀,小東西圍着他像是十分歡喜,他想問那小東西是什麽卻發不出聲音,一着急,就醒了。

那是個什麽東西呢?

金光閃閃的,應該是個好東西吧。

林建民心不在焉的想着,手下動作卻利索,他這邊割着,他媽往地邊運,他爹坐在地邊把麥子理好一會兒好去脫粒,很快便割過去了大半畝地,只是誰也不敢歇一會兒。

老話說,麥收的天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萬一麥子沒收完來場雨,那就全毀了。

至于不見了的田鳳霞,張紅英早就習慣了她的偷懶耍滑,有那功夫跟她生氣,還不如多打兩捆麥子。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