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字路口的生意還不錯,是林建民沒想到的。

不過因為攤位被占耽誤的時間,到八點,他粽子賣完了,可雞蛋餅才賣了一半。

那兩個機修車間的小夥子走後沒過多久,就又拐回來一次性要了四個肉粽,剩下的那三個,都是昨天買了肉粽的老顧客,特意找過來買走的。

蜜棗棕也有不少小姑娘找着來買的,畢竟這天熱,清涼沁甜的粽子,比油哄哄的雞蛋餅,更得女孩子心意。

八點過後,客人就全靠運氣碰了。

林建民看着面盆裏那麽大一團面,坐在馬紮上也是發愁得很,這種情緒,他已經好久沒有過了,都快忘了以前生意淡薄時候是怎麽熬過來的。

只是想着陳大腦袋這種行為,他突然覺得,一直這麽擺攤,還真不是個事兒。

八點三十五,林建民總算賣完了最後一張雞蛋餅,收攤回家,他還特意去棉紡廠門口拐了一圈,看到陳大腦袋還在那兒擺攤,憋了一早上的氣莫名就散了——這要是賣完了肯定早就走了,沒走就是沒賣完。

真是惡有惡報!

林建民心情舒暢,一路哼着小調回了丈母娘家。

因為晚了些,胡同裏已經熱鬧起來,周小娥抱着秀秀在門口等林建民,剛好來了一個锔碗匠,在胡同口幫人锔盤子,叮叮當當的聲響惹得秀秀眼仁瞪得滾遠,周小娥就抱着閨女站在人家锔碗匠旁邊,帶看熱鬧帶等人。

雖然已經活了幾百年,可是這個未知世界裏的一切,對秀秀來說都是充滿新鮮感的。

她目不轉睛的盯着那锔碗匠,看他在盤子上打洞,用釘子一樣的東西把破了的盤子又攏成一個好的,感覺特別神奇。

一個盤子沒锔好,林建民就已經回來了。

周小娥把秀秀遞過去,幫他推三輪車,夫妻倆一前一後往家去。

“今天怎麽回來的晚了,是粽子做多了麽?”

“不是。”

林建民停好了自行車,把秀秀高高的抛了一下,逗得她咯咯直笑,接過周小娥投好的毛巾擦了把臉,這才跟周小娥說起早上攤位被占的事情。

“收攤時我還特意回去看了眼,那渾蛋還沒收攤呢,做的難吃,擺哪兒都沒用!”因為生意連續好了這麽久,林建民現在對自己做雞蛋餅的手藝,已經十分自信了。

“好了,多大點事兒。”

夫妻倆一道進屋,周母抱着剛子在外屋坐着,看到周小娥回來,剛子立馬小嘴一咧就想哭,周小娥趕緊過去抱兒子,林建民卻戳戳秀秀的小臉埋汰兒子,“看你哥哥哭鼻子,羞不羞。”

秀秀咯咯得笑,她不懂林建民為什麽每天要跟她說這麽多話,好像他知道自己能聽懂似的,但是對于這個有點唠叨的爸爸,她确實很喜歡。

“做生意,最講究和氣生財,你說早上那麽多人一起排擠你,看來是你搶別人生意搶的狠了吧。”周小娥坐在椅子上喂奶,還沒忘記剛才林建民說的事兒。

“出什麽事兒了?”周母問了一句,起身給女婿倒了碗水,也聽明白了怎麽回事兒。

“明天我早點去,不讓他搶我的位置不就得了。”林建民想的很簡單,那位置既然沒寫自己的名字,肯定也沒寫陳大腦袋的名兒,他能提前去占,自己也能。

“千萬別!”周小娥還沒說話,周母先開口了,“你說那人是個混混,八成是個混不吝的,咱們做生意都是為了賺錢,惹到這種人天天跟你較勁兒,哪兒還有功夫賺錢啊!”

“媽說的對。”周小娥也是這個意思。

“那怎麽辦?我今天在十字路口擺攤,要不是運氣好碰見幾個機修車間的棒小夥兒,肯定回不來這麽早,難道明天還看着他搶我的位置?”林建民咽不下這口氣。

棉紡廠門口那麽多早點攤子,大家約定俗成,基本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而離廠子門口最近最好的那幾個位置的小老板不好惹,大家也都是明白的。

周小娥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對陳大腦袋搶林建民的攤位,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種人不說他們惹不惹得起,關鍵是這麽一惹,生意肯定就耽誤了。

周母看着女兒女婿一籌莫展的樣子,終于說出想了好幾天的話,“你們往後,難道還就準備一直指着這麽個小破三輪早點攤子,養活兒女了?”

夫妻倆都是一愣,連帶着林建民懷裏的秀秀也瞪圓了眼睛。

“這人嘛,總是一步一步往高處走的,原先建民在棉紡廠做機修工,做實習工的時候想的是轉正,轉正了就會想做班長,做了班長就想做主管,總之,人的眼睛長在前面,都是往前看的對不?”

林建民點了點頭,他好像有點明白丈母娘的意思了,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以前小娥說過,擺小攤是因為投入最少獲利最快,可現在如果你們手裏有了錢,下一步想幹啥呢?”周母沒打算挑明,繼續循循善誘。

“開個小店,省得一天天路上奔波,還能做一整天的生意。”這種想法,周小娥最初在棉紡廠門口賣雞蛋餅的時候就有,只不過後來認識了林建民,結婚生子又趕上林建民下崗,生計都成了問題,她也就沒再想過。

“那不就對了。”

周母的話,像是一顆石子丢進了林建民夫妻倆平靜的心湖。

周小娥甚至想到如果開了小店,她就能帶着孩子們從家裏搬出來,可是再一想,兩個孩子都這麽小,如果真的搬出來,她跟林建民又要開店又要照顧孩子,能忙的過來麽?

而林建民想的卻是,他還欠着爹媽幾個月的生活費,就算要開店,肯定也得把那幾個月的生活費給補回去,要不然家裏那兩個嫂子,只怕舌根都能給嚼碎了。

只是這話,林建民沒跟周小娥說,他說的是開店需要的資金,“咱們就算租房子開個小店,恐怕也得不少錢吧,現在竈火這些都是家裏用現成的,如果開店,這些都是得重新置辦,還有房租什麽的,肯定也不會讓一個月一交的。”

周小娥也想到了這些,安慰林建民,“以前跟我一起賣早點擺攤的一個姐妹結婚後在後街開了個小吃店,這兩天我去取取經,媽是給咱們一個目标,又沒說叫咱們現在就開,你也別那麽大壓力。”

林建民點了點頭,他也懂這道理。

第二天一早,林建民六點半就到了棉紡廠門口。

可陳大腦袋已經在那兒了,林建民也沒過去多糾纏,而是往路對面找了個位置紮下了攤子。

因為陳大腦袋的擅自搶占地盤,棉紡廠門口的攤位其實已經混亂了,林建民占了別人的位置人家也沒吭聲,反正現在,真的就是先到先得了。

不過,除了頭一天因為沒地方擺攤帶來的影響外,林建民的攤位整天都不固定,可生意卻照樣紅火,慢慢的也有同行來吃他的雞蛋餅,更有直接模仿的,也在雞蛋餅裏夾了泡菜,可不管別人怎麽折騰,林建民的生意照樣好。

這天,林建民收了攤,順道往張老漢家裏去拿蘆葦葉。

三輪車在胡同裏七拐八拐,時候還早街上沒人,林建民騎的也就快了點,冷不丁從巷子裏沖出來個人,差點鑽到他車轱辘底下,吓得林建民趕緊剎車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把那人從三輪車底下撈了出來。

“大哥,這可不是我撞的你,你得講講道理的……”話沒說完,那鑽車轱辘的男人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大口血,吓得林建民趕緊松了手,那人卻又鑽三輪車底下去了。

林建民都快吓哭了,這麽多血,這人不是自己撞的啊……

他壯着膽子上去想跟人理論,可那人卻突然擡頭拉住了他的手,被血和髒污覆蓋的臉看上去特別狼狽,可這個人卻叫出了林建民的名字。

“建民,我是李志強,咳咳……”

“李志強?”

林建民顧不上講究,抓過案板上平常擦手的抹布給他臉上大概擦了擦,仔細一看還真是他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發小李志強。

“你怎麽弄成這樣了?我帶你去醫院!”

林建民這回總算是把人從三輪車底下拽了出來,可李志強卻死死拉着他不肯走。

“我不去醫院,能在這兒碰見你,也算是老天可憐我,咳咳……”李志強說着,又吐了一口血出來。

“你到底怎麽弄成這樣的啊!”

村子裏人少,學校也就那麽一所,林建民和李志強一般大,是從小光着屁股玩大的交情。只是後來李志強爹媽早早沒了,他不想上學就報名就去當了兵,幾年後退伍回村,家裏的老宅也塌了沒地方住,那會兒林建民還沒結婚,他就跟林建民一張床上擠了幾天,然後撺掇已經進了工廠的林建民跟他南下去做生意,被林母罵了一頓,扭臉就走了。

再後來,就是去年過年前,李志強開着小汽車衣錦還鄉,被他勢利眼的大伯奉為上賓,他拿了幾萬塊給他大伯讓他幫忙在舊宅基上蓋房子,說是要給兒子上戶口,林建民那會兒還在廠裏上着班,也沒見着他兒子,到過年放假的時候,李志強就已經走了。

在李志強爹媽的老宅基上起的房子,上半年就蓋好了,可李志強一直也沒回來,他大伯一家倒是搬了進去,村裏人背後說什麽的都有,無外乎就是看着李家大伯平白得了好處,眼紅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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