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沒事兒,就是能在這兒碰見你,我高興!”李志強從三輪車底下爬起來,靠着三輪車轱辘坐在了地上,他看起來傷的不輕,說話都在喘,雖然一張嘴血就往外流,卻笑得特別開心,“建民,老天爺叫我碰見你,你得幫我個忙,咳咳……”
他說着,擋住了林建民想幫他擦血的手,在衣領子裏用力一拽,一條食指粗細沾着血的金鏈子塞到了林建民的手裏。
“你給我這個幹嘛?”林建民有些懵。
“有人在追我,我跑不掉了,咳咳……你幫我轉交給我老婆,告訴她,一定要好好把兒子養大,對了,我兒子叫學兵,今年六歲了,你還沒見過吧,回頭還得在村子裏上戶口,勞煩你多照應了。”李志強用力攥着林建民的手,眼裏是濃濃的托付。
林建民翻過手,想把金鏈子推回去,“你自己給,我才不傳這個話,你說有人追你,那你倒是趕緊跑啊!”他拉着李志強想站起來,才發現,他一條腿軟綿綿的耷拉着,像是斷了。
李志強這是……惹到了什麽人啊!
林建民心酸的抹了一把臉,起身将三輪車肚子裏的煤餅爐子和面盆放在了路邊,三輪車裏一下子空出好大位置,他連拉帶拽的把李志強給塞了進去,又用案板擋在了旁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裏頭藏了個人。
“你個笨蛋,這麽做會連累你的!”李志強敲着案板反抗。
“我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林建民惡狠狠的沖着李志強喊了一聲,轉身拿着抹布把地上的血大概擦了擦,又用腳把燒過的煤球踩碎在地上蓋住血跡,最後把那沾着血的抹布丢進煤餅爐子裏用廢煤球蓋住,這才蹬上三輪車往胡同外頭走。
“別說話了,我帶你去醫院。”
李志強真的不說話了,可林建民的手,卻控制不住的發起了抖。
他們這個位置離胡同口并不遠,而此時,幾個穿着花襯衣喇叭褲手提木棍的小混混,正罵罵咧咧的往他們這邊來。
林建民深吸一口氣,穩住車把,盡量把蹬車子的頻率放穩,小聲道:“志強,前面來人了,千萬別出聲……”
一瞬間,李志強甚至連呼吸聲也屏住了。
林建民蹬着三輪車,盡可能像平時那樣,同時努力控制着身體不去發抖。
他一邊打哈欠一邊單手扶着車把,跟那群小混混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其中一個人在罵。
“這死瘸子,跑得倒是挺快!”
那群小混混走過他的三輪車,林建民剛想松一口氣,一個穿紅底黃花短袖襯衣的小混混卻又拐回來攔住了他。
林建民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渾身止不住的想發抖。
他從沒經過這種事兒,從小到大因為是家裏最小的,凡事兒有哥哥們出頭他架都打的很少……
可他也知道,一旦他抖了露出破綻,李志強必死無疑。
“哎!賣雞蛋餅的,你在這條街上有沒有看見個瘸子?”
一瞬間,林建民的腦袋裏過了無數種可能,最終回頭對上那花襯衣小混混的時候,面色平靜中帶着一絲絲不耐煩。
“什麽瘸子,這點街上哪有人!”
是啊,八點多了,上班上工的都走了,買菜的也都回家了,出來玩的孩子們還沒出門,街上确實很空。
林建民不耐煩的說完,蹬着三輪車就走,那花襯衣也沒再攔他,而是念叨了句“見鬼”,快跑幾步跟他的同夥彙合去了。
強裝鎮定的走出這條胡同,三輪車拐過來彎,林建民突然發力,死命的踩起三輪車。
直到這一刻,他才敢把害怕表現出來。
林建民直接把三輪車騎到了青山縣醫院,卸下三輪車邊上的案板,想把李志強拉出來。
可李志強卻擺了擺手,指指自己的腿,“我動不了了,你去找個護士來擡擡我吧。”
林建民轉身就走,沒走幾步,李志強卻喊了他一聲,“建民,我兒子上戶口那事兒,你得多照應着點啊!”
“知道了!”
林建民随口應了一聲,趕緊跑去急診室找護士。
可等他帶着護士推了張板床趕到三輪車邊上的時候,那雞蛋餅攤子底下卻是空蕩蕩的,李志強不見了。
“志強!志強!你快出來!別鬧了!”林建民圍着三輪車轉了一圈,大聲喊起來,可根本沒有李志強的影子,他斷了一條腿,到底怎麽跑的?
林建民想不明白,那護士見沒有病人,也有點不高興了。
“同志,我們醫院很忙,沒事兒別來添亂了!”說完,推着板車就走了。
林建民在縣醫院的大院裏找了好幾圈,還問了門衛,可根本沒人見過一身血的李志強,門衛還覺得他有病,直接連三輪車帶人把他趕了出來。
恍惚間,林建民甚至覺得碰見李志強是他做的一個夢,一切都是他的癔症而已。
林建民魂不守舍的回到周家,因為剛子醒了,周小娥并沒有在胡同口迎他,平常老費勁兒才能推進院子去的三輪車今天很輕松就能推上來,林建民把三輪車停在屋門口,才反應過來,煤餅爐子和面盆都沒了。
聽見動靜的周小娥從屋裏出來,懷裏抱着秀秀,“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話音剛落,對上林建民轉過來的臉,周小娥也是吓了一跳,“你這是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林建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強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兒。”
“怎麽會這樣,是不是病了?這天太熱中暑了麽?”周小娥說着,伸手探了探林建民額頭的溫度。
林建民不躲,也沒像平時那樣樂呵呵的接過秀秀。
“到底是出什麽事兒了?”周小娥說話間,也注意到了空落落的雞蛋餅攤子,“你是跟那陳大腦袋打架了麽?”
林建民搖了搖頭,一直不說話讓周小娥更加着急。
這個時候,乖巧的秀秀卻“啊啊”的喊了起來,白胖的小手還沖着三輪車一個勁兒的戳,周小娥奇怪的很,雞蛋餅案子上什麽也沒啊,于是她抱着女兒彎腰往那案子底下瞅,這一瞅,差點把她給吓趴下了!
“啊呀!”
周小娥踉跄着退後兩步,要不是林建民在後頭扶了一把,她肯定得抱着女兒坐地上。
林建民也被母女倆這反應弄得奇怪了,彎腰往三輪車裏湊,就看到那圍起來的雞蛋餅架子裏頭,寫着殷紅的“謝啦”兩個字。
是李志強寫的。
恍惚了一路的林建民瞬間清明過來,眼眶發酸,心裏一股子說不出的難受。
周小娥見他這樣,知道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兒,也不再追問林建民,用肩膀撐着他的身子輕輕拍着他的背打算先把人弄進屋去歇會兒。
可就在這個時候,秀秀仍然一邊喊一邊用手一個勁兒的往三輪車肚子的位置戳。
“我閨女這是怎麽了?”林建民接過秀秀,走到了三輪車旁,秀秀的手卻換了個方向,朝向了他裝錢的鐵匣子。
周小娥一頭霧水的接過了女兒,林建民打開那鐵匣子,一條沾着血的金鏈子,靜靜的躺在一堆毛票上面,顯得格外醒目。
看到那帶着血的金鏈子,周小娥吓得捂住了嘴,趕緊往旁邊看,見四周沒人,這才湊到林建民身邊托着他的手把貼匣子蓋住了,“這是哪兒來的這東西?”
這是李志強托他帶給他兒子的。
林建民木木的順着周小娥的手把匣子蓋住了,心裏沉甸甸的,再想到那幾個提着木棍的小混混,還有李志強吐血的樣子,但願、但願李志強能平安吧……
不同于兩個大人的沉重,出于本能,秀秀此刻特別的興奮,金子!那麽粗那麽老大一圈的金子!雖然上面的氣息非常兇,但那是金子啊!足夠她發動神獸技能了!
可是爸爸居然把金子蓋了起來,嗚嗚……
不開心的秀秀撅着小嘴抗議,但是爸爸媽媽都沒有注意到她,反而打算抱着她回屋去,為了不跟金子分開,秀秀只能張開小嘴發動現在作為人類的唯一技能——嚎啕大哭。
林建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沒抱閨女小妮子不開心了,趕緊放下了錢匣子,伸手來抱秀秀。周小娥把閨女遞過去,夫妻倆錯手的當口,秀秀卻忽然往前一縱,小手拍落了放在三輪車座上的錢匣子,毛票和金鏈子一起落在了地上。
周小娥輕呼一聲,趕緊去撿,她先把金鏈子提起來塞給了林建民,叫他抱着閨女進屋,自己再撿毛票。
林建民也沒直接進屋,而是抱着閨女進了廚房,把那金鏈子上的血給沖了個幹淨,這才抱着閨女進了屋。
周小娥也進了屋,在用抹布擦毛票上沾的血。
周母抱着剛子出去溜達了,林建民把秀秀放在床上,秀秀的小手卻拽着金鏈子,他也沒多想,就順勢松了手。
“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都見了血,那金鏈子也不是尋常東西,周小娥肯定要問清楚了。
林建民就把碰見李志強的事兒跟周小娥說了一遍,還說起煤餅爐子和面盆,“等會兒我再回去轉一圈,要是沒被人撿去,我就再給拉回來。”
“還是別去了吧。”周小娥不放心,“你說那些人,□□的把人打成那樣,肯定都是不要命的,你要回去拉煤餅爐子再碰見那些人,肯定被懷疑,還是別回去了。”
林建民還是有點舍不得,不過到底沒拗過周小娥。
“把這東西收好,回頭碰見人了好還給人家。”周小娥一把從秀秀手裏拽走了金鏈子。
林建民點了點頭,順從的把金鏈子揣了起來。
秀秀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臉委屈得不得了,可爸媽的心思都沒在她身上,都沒注意到。
秀秀只能又扯開嗓子哭起來,還推開了周小娥,拼命的往林建民那邊探身子。
林建民抱起女兒,一點也沒理解到秀秀的怒氣,倒是想起了李志強的兒子,“志強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他那麽惦記他兒子,這要是出點什麽事兒……唉!”
“吉人自有天相,別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