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田鳳霞的話都到了嘴邊,?可聽到林父最後一句話,瑟縮了一下,到底被林建水按着坐回了凳子上。
不止是她,?連信心滿滿一定能在廠裏分到房子的王麗珍,?都沒敢伸手去拿這錢。
先不說這錢多少的問題,?光是十天之內從家裏搬出去,?林家三個兒子,?就沒一個敢說自己能辦到的。
這年月,不管蓋房子還是分房子,?那都是家裏的大事兒。
像周家和王家這種住在城裏的,住房緊張是必然的。
周家一共兩間屋子,周父去世周小娥又嫁了,而且小凱還沒娶妻,?所以寬裕點,母子倆一人一個屋。
周小娥這麽些天住在娘家,是跟周母一張大床上帶着兩個孩子睡,周小凱外屋的單人床根本擠不下人,而且屋子裏家具擺的也挺多,緊緊張張還能再塞下一張單人床,?可這麽一時對付可以,天長日久的這麽住,林建民可不願意。
而王家,對女兒雖然從小嬌生慣養的,?可家裏也就只有三間屋子,?老兩口一間,王麗珍的哥嫂一間,十三歲的外甥和九歲的外甥女住一間。
王麗珍要是帶着丈夫跟孩子回去,?兩個半大孩子就得分配到另外兩個屋子裏去,擱誰家嫂子身上,都不會樂意的。
而田鳳霞就更不用說了,她家裏三個兄弟都成了家了,而且跟林家一樣還沒分家,兄弟都跟老人家一個院子住着,她這要是回去,那得帶着丈夫孩子跟老兩口擠一個屋去。
所以這三百塊,還真沒人敢拿了。
見兒子媳婦兒沒人動,張紅英冷笑一聲,目光從幾個人身上一一掠過,“怎麽?嫌少?煤餅爐子一口才十塊,鐵鍋湯勺鍋鏟子還有碗盤這些東西,置辦下來絕不會超過五十塊,人家過去分家,分的就是做飯的家夥事兒,我給你們的這些錢,可足夠置辦幾個竈房了。”
張紅英說完,目光定定落在了林建國身上,他是長子,分家這話雖然是從田鳳霞嘴巴裏說出來的,可根源卻是在他這兒。
這種時候,不管分與不分,林建國這個做老大的都該出來表個态,可他卻在張紅英的注視下,軟趴趴的低下了頭去。
林有糧嘆了口氣,一臉的落寞。
“這錢,有人拿麽?”
桌子上一排嶄新的百元大鈔,可這麽些人看着,誰也不敢拿。
張紅英一張一張把錢摞着合成了一疊,“不要就算了,以後三個兒媳婦兒,一天三頓飯,一人做十天,就從明兒個開始,老大家的先來!”
“媽,我這還得上班,中午回不來呀!”王麗珍趕緊表态。
張紅英把那九百塊錢遞給了老頭子,瞥了王麗珍一眼,“不想做飯,那你就多掏點生活費……媽也不多要,一個月二十塊,看看你這倆妯娌,哪個願意替你多做十天。”
分家這事兒,老太太是真寒了心,對王麗珍也沒好臉色了。
她這話說出來,王麗珍的臉色當時就變了,這一個月二十塊,棉紡廠食堂吃一頓現成的中午飯也才八毛錢,家裏這十天不做飯,竟然跟她要二十塊。
“大嫂!我我我,我樂意!”田鳳霞突然舉着手跳了起來,她可從來沒這麽殷勤的跟王麗珍說過話,“大嫂,小娥還得帶倆孩子,我幫你做這十天最合算了。”
王麗珍白了她一眼,沒說話。
大偉雖然不明白大人們在算什麽,卻知道他媽不高興,一下子撲進了奶奶的懷裏,嬌滴滴的喊了一聲,“奶奶。”
張紅英嘆了口氣,她最不待見田鳳霞這懶滑的做派,看着自己偏心了這麽些年護着的王麗珍吃癟,心裏也有點不舒服,就道:“要是就幫着做中午一頓,那就十天掏五塊錢吧。”
“媽!一天三頓就算光中午,也得六塊六呢,怎麽您這一下子抹了這麽多。”田鳳霞已經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差事。
“中午人少,好做!”張紅英沒好氣的白了田鳳霞一眼。
林有糧知道這分家的事兒今天也就到這兒了,也不管他們吵鬧,轉身拿着錢回屋了。
王麗珍卻看向了周小娥,“小娥,你幫我做這十天的中午飯吧。”
一門心底逗孩子的林建民夫妻倆冷不丁被點了名,都有點詫異,周小娥更是收到了田鳳霞殺人的目光,她打了個激靈,正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林建民開口了,“大嫂,我跟小娥打算一起去擺攤,中午怕是沒法幫你做飯,還是讓二嫂幫吧。”
“你們倆都去擺攤?那孩子誰帶?”王麗珍還是不想被田鳳霞占便宜。
“爸媽帶啊,你們家大偉,二哥家芳芳,不都是媽跟爸一手抱大的。”林建民就差把月子裏張紅英對周小娥不管不問的事兒給說出來了。
他說完這話,老太太也沒反對,就算是默認了。
最後,萬般不情願的王麗珍還是給田鳳霞掏了五塊錢,讓她幫着做中午飯。
各自回了屋,張紅英關上屋門,叫林有糧把鑰匙掏出來,就着燈仔細看了好幾遍,“不應該啊!”
林有糧拿過鑰匙,打開了抽屜,把那九百塊錢放了回去,“什麽應該不應該的,娘老子養孩子,不就是替他們操心受累,有啥不應該。”
“不是,你說這老二媳婦兒,怎麽會說出來均分也不止三百塊這樣的話,她是不是……知道咱們手裏有多少錢?”張紅英還是奇怪。
“不能吧,這鑰匙一直都在我身上,綁的牢牢的,抽屜跟鎖也都好好的,肯定是你想多了。”
“別,你讓我看看!”張紅英說着,把抽屜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拿了出來,可是那些毛票子,好多都是平時買了東西的零錢直接丢進來的,她還真沒個準數兒,就是平常湊的多了會拿去信用社存一回。
查不出個因由,張紅英心裏雖然奇怪,也只好作罷。
林有糧把東西一樣樣放回抽屜裏,一不小心碰到了底下的櫃子門,櫃子裏的東西倒出來,那桃酥和糖果撒了一地,張紅英幫着撿,卻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說不對嘛!”
林有糧奇怪。
“這一袋子桃酥,十塊,就買回來哪天我跟大偉吃了一塊,這就剩下八塊了,你又不吃這個,肯定是別人來拿的!”張紅英氣壞了,“這老二媳婦兒膽子也太大了,敢到我屋裏來翻,真是一點尊卑也沒了!”
張紅英說着就要出去找田鳳霞,被林有糧給拉了回來。
“行了,這幾個剛安生下來,就一塊桃酥,再鬧起來那老大媳婦兒只怕頭一個不服氣,好容易才叫她們安生下來的!”
“可她敢……”
“那老二媳婦兒是個啥樣你不知道?給老二個面子,別提了……”
張紅英到底還是沒出去鬧,不是為了林建水的面子,只是像老頭子說得,這三個兒媳婦兒輪流做飯剛定下的規矩,再打田鳳霞的臉,老大媳婦兒肯定頭一個不安生,又得是一場亂。
。
分家的事兒折騰了好幾天,到了也就是分了分家務,大家夥兒都不是很滿意,除了林建民夫妻倆,是真的被減負了。
周小娥早上起來包粽子煮粽子,噴香的粽子味兒藏也藏不住,對比之下,王麗珍那堪比豬食的早飯,就實在有點難以下咽了。
小孩子最不懂掩飾,大偉當時就推了碗鬧騰起來。
“我要吃香噴噴的飯!”他早上是被粽香味兒勾醒的,可現在他媽給盛的這飯,清透水亮的一點也不香。
有他開頭,芳芳也推了碗跟着鬧起來。
王麗珍氣得臉色鐵青,大家夥兒都看着周小娥,可周小娥卻攤了攤手,“大偉乖,今天先吃這個,明天早上三嬸給你留一個,今兒你三叔已經都帶走了呀。”
林建民出攤的早,東西确實是已經都裝好拿走了,材料都是周小娥緊趕着算好的,家裏根本沒多的。
可大偉一個小孩子,哪裏能想明白這些,他就覺得是三叔三嬸藏了好東西不讓他吃,撅着小嘴兒從凳子上跳下來,紮着腦袋就想往周小娥屋裏沖,卻被林建國一把拽了回來,按在腿上就是一頓巴掌。
周小娥趕緊去勸,可哪裏攔的住,王麗珍自己的飯被嫌棄也正在氣頭上,索性也不管了。
張紅英氣得不行,手裏的筷子直接就朝林建國的腦袋飛了過去,“你們自己做飯難吃,還打孩子,心裏有沒有點數了!”
一頓早飯,就這麽不歡而散了。
第二天,做粽子的時候,周小娥特意做了兩個小的肉粽,留出來給大偉和芳芳當早飯吃。
所以早上吃飯的時候,一桌子都是湯水分離的白粥和寡淡的土豆絲糊糊,就看着倆孩子狼吞虎咽的吃肉粽,大人們的心裏,也有點不舒服了。
不過周小娥是個直腸子,看不出來那些複雜的眼神含義,也就沒當回事兒。
這天上午,林建民取了粽子葉回家,到了村口卻看到一輛閃着紅光得小汽車停在他們村口,旁邊圍了好些人。
村子裏的人,平常沒什麽熱鬧,女人們東家長西家短的扯,男人們也就見點新鮮事兒才敢往前湊一湊,生怕關心多了八卦,成了別人嘴裏的八卦婆婆嘴。
林建民看到這場面,當然在人群外頭停下了三輪車,拍了下離他最近的李二狗,“二狗,這是咋了,出什麽事兒了?”
李二狗平常是個街溜子,村裏的八卦他最清楚,看到林建民問他,兩眼都放了光,壓低了聲音湊過來道:“死人了!”
“誰?!”林建民吓了一跳,臉上的笑都僵住了。
“李志強呗!”李二狗一邊說,一邊怕自己的黃金位置被人占了,趕緊又往人群裏擠了擠。
林建民的腦袋“轟”的一聲懵了,李志強的事兒,他這麽些天竟然給忙忘了!
李志強渾身是血斷了一條腿的樣子仿佛就是昨天,那條金鏈子還在他床底下的小罐頭瓶裏塞着呢,他還沒去找李志強的老婆,怎麽李志強竟然就死了!
“怎麽死的?好好的人怎麽會死呢?”林建民有點慌,伸手想去抓李二狗,可李二狗湊到了警車邊上他抓不着。
旁邊看熱鬧的鄉親見他什麽也不清楚,就好心解釋道:“哎呀,就是警察在垃圾桶裏發現了一具屍體,都爛了,看不出長相,不過那人的身上裝着身份證,警察就找到咱們村子裏來了。”
“有沒有說是怎麽死的?”
“不知道,人家警察同志說是發現的時候都死了好些天了,叫他家人去确認了身份,不過他老婆去完派出所就跑了,留下個半大的孩子,警察局又不是福利院,就找着咱們村,要把孩子給李家人送回來。”
“這往哪兒送啊,李志強爹媽都死了,又沒兄弟!”
“剛才老村長不是說了他大伯,李志強他大伯拿了他那麽些錢蓋的房子,給人家養個兒子不應該麽!”
“可這老村長都派了兩撥人去叫了,李志強他大伯也沒來,肯定是躲呢!”
“那人家警察同志就在這兒幹等着?這老頭子也是真敢,警察同志叫他都不來,也真不怕人家給他帶派出所去!”
“可那孩子的媽呢?”
“跑了呗,我剛才問人家警察同志,人家說懷疑是仇殺,過年那會兒李志強帶了那麽些錢回來,說在南方賺了大錢,這不就出事兒了,只怕那些錢來路不正,派出所說不定也要李志強他大伯給吐出來呢!”
林建民聽着村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扯,越過人山人海,站在三輪車上的他看到了警車裏那個小小的身影,單薄瘦弱的坐在那兒,仿佛就是小時候的李志強。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6-25?10:35:31~2021-06-25?18:12: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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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