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兒子叫學兵,?今年六歲了,你還沒見過吧……”
林建民想起那次李志強跟他說的話,眼底發酸,?趕緊別過臉來揉了揉眼睛,?他想過去跟那孩子說說話,?可警車邊上圍着這麽些人他騎着三輪車過不去,?車上還有早上賣雞蛋餅的錢也不好随便停在路邊。
于是林建民決定先把三輪車送回家。
七月底,?玉米種子已經下了地,家裏也沒什麽活計,?周小娥坐在門口通風的背陰處織毛線,兩個孩子躺在小竹車裏,旁邊還有幾個溜孩子的鄰居,大家有一句沒一句的扯着閑話,?消磨時間。
看到林建民,周小娥趕緊放下手裏的毛線,小跑着過來幫他開門。
“哎呀呀,看這!就跟那剛結婚的小夫妻似的,一刻也分不開的膩歪,羞煞人了而!”那邊的已婚婦女們遠遠隔着打趣,?大家聽了哄堂大笑。
周小娥被說得臉紅,遠遠的沖他們揮了揮手,然後用力幫林建民把三輪車推過了門口的小斜坡,這才注意到,?林建民抿着嘴,?一點笑模樣也沒,臉色更是白得有點吓人。
“怎麽了?”周小娥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趕緊壓低了聲音問:“是出什麽事兒了麽”
林建民搖了搖頭,可随即又點了點頭,嘆息一聲,才松開了捏三輪車把捏得發白的手,“李志強死了。”
周小娥吓得捂住了嘴,左右看看見院子裏沒人,這才松了口氣,“那他的老婆孩子呢?”
“他老婆跑了,警察把他兒子送到了村裏來,正找他大伯呢。”
“那那東西……”
林建民突然瞪了周小娥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我先去看看吧,這孩子沒了爹媽,聽他們說警察是想叫他大伯養,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你先看着孩子,別管這事兒。”
周小娥點了點頭,夫妻倆掩了門出來,周小娥去看孩子,林建民往村口去了。
到了村口,烏泱烏泱的人群還在,可警察跟李學兵卻不在了。
“剛才李老栓來過了,跟人家警察同志拍胸脯子打保票,要替李志強養兒子,警察同志領着孩子跟他去家裏了。”
“呀!頭幾天,不是說志強媳婦兒帶着孩子回來,被那老東西給趕出來的麽,連家門都沒叫進,這會兒又表功來的,算咋說的?”
“那人家是親戚,咱們能咋說,就是可憐這孩子,也不知道李老栓那老東西,會不會好好給人家養孩子。”
“算了吧,那年我家地頭樹遮了他家一尺玉米地,他家那老婆子還要我賠她錢,兩顆玉米杆子也值當,說他家替別人養孩子只怕是做夢。再說這李志強也死了,媳婦兒跑了,留下一個小娃娃,能把他咋樣,肯定警察同志一走就翻臉了,你就等着看吧!”
村口大家夥兒七嘴八舌的讨論,林建民也沒多聽,擡腳也往李志強的大伯家走去。
李志強家的房子,在小寨村的最北邊,挨着山腳,他父母留下的宅基地跟他大伯李老栓家的宅基地是挨着的,過年後兩片宅基地連在一起蓋的三層的紅磚小樓,鋁合金窗戶嘎嘎新,離老遠就能看到,那排面,是如今村裏頭一份的氣派。
李家門前也圍了不少人,林建民到的時候,李老栓正一手拉着李學兵,另一只手在抹眼淚。
“警察同志,我那侄子命苦啊,你們麽一定要幫我們找到兇手,替我侄子報仇啊!”他說到激動處,拉着人家警察就要往下跪,兩個警察同志趕緊扶他,一時間場面格外熱血,李老栓顯然就是個慈愛的長輩。
本來嘛,李志強十多歲上就沒了父母,李老栓是他爸的親大哥,那關系算起來足夠親近了,要不然過年那會兒李志強也不會拿錢回來,托他幫自己蓋房子。
“你條件不錯,又願意養這孩子,你侄子也算死而瞑目了,”一個警察看着李老栓身後氣派的房子,想了想關于李志強的案底,到底也沒說別的,笑着道:“過幾天帶着孩子去鄉裏把戶口上了吧,過去的事兒,也別跟孩子多提了。”
“是是是,一定趕緊去!”李老栓一臉的殷勤。
兩名警察同志又叮囑了幾句,把李學兵的書包和幾件行李給了李老栓,跟他告別以後,轉身就往村外走了。
林建民趕緊站到了別家的門檐下,想着李老栓願意養着李學兵也挺好,可還沒等他松下一口氣,那兩個步履匆匆的警察從他跟前過去,壓低聲音說得話卻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李志強的錢,算贓款,他家那小樓不上報了嗎?”
“人都死了,這錢又早,還是給孩子留條活路吧,萬一把房子給沒收了,這一家子都得露宿街頭,他那大爺肯定不會養他了。”
兩名警察越走越遠,林建民從門檐下走出來,有點不明白這贓款是什麽意思。
可他想到了自己家裏的那根大金鏈子,也是李志強的,李志強交代他轉交他妻子,可是他妻子跑了,這……要不要給李老栓呢?
李家門口的人都散了,李學兵也跟着李老栓回了家,林建民決定再看看,反正現在的李家也不缺錢,那條金鏈子,不行就等李學兵長大了,直接交給他。
七月很快過去,出了伏,蘆葦葉子就已經有點硬了。
這意味着粽子的生意差不多就到了頭,可一天多那三塊錢,對林建民和周小娥來說都十分可觀,這兩個月攢下來的錢,差不多都是粽子的利潤,而雞蛋餅的利潤,也就稍微富裕給林母交生活費。
這天早上收了攤,周小娥把孩子托給了張紅英,跟林建民一塊騎着三輪車,上後山煤球廠去拉了一車煤渣回來,之前屯的蜂窩煤見底兒了,現在家裏做飯還用着土竈,夏天柴火足,冬天有時候柴火跟不上,就會拿煤餅爐子交換着用,村裏人平常閑了,都會上後山去撿柴火。
煤球廠的蜂窩煤一毛錢一塊,一塊是兩斤半,四塊錢也才能買四十塊煤球,一百斤,可是去拉一百斤的煤渣,才兩塊錢。
夫妻倆在門口的空地上拿煤渣和了土和水,攪拌均勻,稍微晾一會兒再用打煤球的鐵模子,一塊一塊打在鋪平的塑料紙上,等晾幹再收回家裏。
大偉和芳芳好奇的在旁邊蹲着看,還幫着拿小石頭壓住塑料紙的周圍。
張紅英推着小竹車搬了個板凳坐在對門家門口跟人扯閑話,秀秀和剛子躺在小竹車裏,偶爾踢踢腿揮揮手,看看天上的雲,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秀秀側着臉,透過小竹車的縫隙,好奇的看着爸爸媽媽的工作,她不明白那帶着一個一個孔洞的圓東西要拿來幹嘛,只是看着周小娥身上又暗淡了陰氣,滿懷焦慮。
秀秀看得入神,身子不知怎麽就側了過來,緊緊挨着小竹車的圍欄,剛子本來在那兒巴巴的看天看雲聽大人說話,把秀秀的位置幾乎占了個囫囵,好像發現了秀秀的注意點,突然甩了一下胖乎乎的身子,随着秀秀也側過了身來。
可畢竟還小,剛子又比秀秀壯實好多,翻身沒有把握好程度,一下子整個胖乎乎的身子都撲在了秀秀身上,把秀秀死死糊在了竹子編的圍欄上,臉上都勒出了印子。
若是別的孩子,肯定直接就哭了。
可秀秀畢竟是個成熟的神獸,不是個真正的小嬰兒,她的第一反應是往後扛,想把剛子擠過去,可是剛子實在太胖了,他趴在秀秀身上還得意的很,胳膊腿兒不停的踢騰,秀秀動了好幾下都沒能把他擠過去,張嘴想哭,卻發現自己得小嘴巴剛好被卡在了竹編的縫隙裏,一動嘴巴就刮着疼,她連哭也哭不出來,只能小聲的哼哼。
張紅英跟人說得正起勁兒,自打上回分家那麽吓唬了一回,家裏三個兒媳婦兒消停多了,一日三餐按時按點,除了偶爾幾頓比較難吃,再沒人敢當着她的面瞎咋呼了。
還是芳芳蹲在塑料紙旁邊看三叔打煤球不太認真,聽到了奇怪的哼哼聲,回頭看到秀秀得臉被竹子勒出來一塊一塊的,“哈哈”笑起來,還拉着大偉回頭去看。
“哥哥你看,秀秀的臉哈哈!”
兩個小孩子覺得好笑,都指着小竹車笑起來,林建民跟周小娥也順着聲音看過來,這一看不得了,林建民手裏的東西當時就扔了,“哐哐哐”幾下從煤球中間大步跨過來,一邊跑一邊喊着“媽”。
回過神來的張紅英還不明白林建民怎麽了,林建民已經跑到了小竹車邊上,擡手沖着剛子就是一扒拉,想去碰秀秀,才看到自己的手黢黑,愣了一下,張紅英伸手把秀秀從竹圍欄上扒拉下來,小心翼翼的抱了起來。
“哎呦小乖乖呀!”秀秀跟剛子不一樣,長得軟糯可愛又白淨,張紅英一開始不待見她,可時間長了,又有剛子這糙漢在旁邊對比,哪個人會不稀罕秀秀。
秀秀被抱起來,嘴巴旁邊有點紅,兩個肉乎乎的臉蛋上也起了一排紅印子,看得林建民心疼壞了。
“媽,你得看着孩子,這竹小車太小,本來兩個孩子躺着就擠,差點就把秀秀擠壞了!”他越說,看着剛子就越來氣,沖他的小屁股拍了一下。
“幹啥呢你!”張紅英不樂意了,一把把秀秀推到了趕來的周小娥懷裏,“我小孫子會翻身了,你這當爹的不偷着樂吧,還敢打!”
作者有話要說:修了一下前面兩章,明天再爆發吧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