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跟着徐妧走進大殿時,遲綏…… (1)

在跟着徐妧走進大殿時, 遲綏的腳步頓了頓,細密低語在他腦海裏不斷響起,說得急促又含糊不清, 讓遲綏的手下意識攥緊成拳。

遲綏咬牙抵抗着低語帶來的影響,眼瞳之中像是赤紅琉璃的光澤忽隐忽現。

“得到……”遲綏輕喃,捕捉到急促低語之中的幾個字眼,目光落在黑珠上,瞳孔微微一縮:“它!”

徐妧察覺出異樣,停下腳步, 眼神清冷地看着他。

遲綏與徐妧對視一眼, 很快地錯開視線。

他勉強壓住腦子裏的低語侵擾,說道:“師姐, 救裴思月要緊,走吧。”

徐妧低聲道:“遲師弟,固守本心。”

進入滄主宮殿後, 遲師弟的行為越發失控,是妖氣所致?

這些徐妧都暫不知曉, 她留了一道神念在遲綏身上, 這才往前邁了一步, 無論如何, 救裴師妹離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随着鞋底輕踩在碧玉地磚之際,被燈火映得溫潤的地磚, 忽然水波蕩漾。

灰石堆砌而成的臺子, 與整座大殿都顯得格格不入,随這變化也陡然微微震動。

徐妧身後,厚重玉石大門緩慢合攏。

留在外邊的柳無憂見狀,毫不猶豫地趁它還沒關上之際竄了進來。

“我留在外面, 破不開迷霧也無法離開,倒不如進來,多一份力。”見徐妧看了自己一眼,柳無憂下意識解釋道。

徐妧沒有回答他,在這大殿之內,有一道強大的力量正在蘇醒。

碧玉地磚的紋樣泛起柔和水光,交彙成一個古樸的圖案。

從它們之間飛出星星點點,在空中聚攏。

“太久了……”

壓抑着複雜情緒的聲音低沉,聚攏而成的身影透明,卻也已經清晰可見。

一尾青玉碧色的大魚,額頂生角,身後鲛尾,空洞的碩大眼瞳裏逐漸恢複神采,目光緩緩垂落,逐一掃過徐妧三人。

瞥見柳無憂握在手中的截雲刀,滄主不掩驟然湧現的殺機,又很快收斂。

目光在滑過遲綏時,頓了頓,最終看向徐妧。

即使不是同一族,滄主也不得不驚嘆徐妧的強大潛力。

在她的身軀之中,就像是藏着一座時刻爆發的火山,風拂火動,生生不息。

最讓滄主在意的是,她即便是擁有這樣強大的力量,能夠壓制和掌控的同時,神情卻依舊淡然鎮定,足以見其心志之堅韌。

這樣的修士成長起來,只會是妖族所不願看見的未來。

“我應該殺了你們。”滄主說這話時,殺氣湧動,八重境妖修的威壓遍布整座大殿,落在徐妧三人身上,沉重而冰涼。

徐妧眸光微沉,說道。

“閣下的魂魄不凝不實,困在此處三千年之久,想來閣下已經到了魂魄崩潰的極限。”

滄主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之後嘆了口氣。

“的确只是活了二十多載的小崽子,這般好眼力,還有如此驚豔絕世的天賦,倘若你再早來百年,我絕無可能讓你活着離開。”

滄主沒有掩飾殺不了徐妧的可惜。

徐妧眼中神色不變,說道:“那麽,現在呢?”

滄主發出悶沉的笑聲,有些不甘:“我乃是泯月大聖麾下最強大的妖,可惜戰敗,只得自我封印在這大殿之內。”

“三千年了,修為倒退使得肉身無法維持,諸妖魂魄崩潰只留一絲殘念,就連我,也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徐妧分析着他一字一句中的含義,說道:“閣下是希望我們能将你的魂魄帶出去?”

“呵,我如今這樣孱弱,且不說如何能放心你們不會動手,即便能回到妖族,也只會被其他妖修吞噬。”

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這樣的潛規則,在不及人族更重心性道德的妖族之中,幾乎成了明規則。

滄主說道:“那兩個人修,我本想将他們吞食,只當是臨了再嘗嘗修士血肉的滋味,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要用這兩個人修,與你做個交易。”

“交易?”徐妧微微垂眸:“閣下不妨說說,什麽樣的交易。”

她對滄主的故事不感興趣,但很顯然,滄主在這裏的布置仍然留有後手。

柳無憂清楚,這滄主的表現絕不尋常,但目前除了靜靜等待徐妧和滄主周旋,也別無他法。

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遲綏低着臉,額角沁出汗滴。

柳無憂微微皺眉,低聲問道:“怎麽了?”

遲綏深吸口氣,抵抗着體內那股力量帶來的影響,讓他頭疼欲裂,因此不耐道:“與你無關!”

好意關心一句卻被嗆了回來,柳無憂一臉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理會。

滄主轉過身,沉聲道:“這枚珠子名喚玄鳥,乃我本命法寶,蘊養千餘載,幾乎已是超脫靈器範疇。”

“沒了肉身的血脈依仗,我已無法再修煉,但我尚有後代血脈延續。只要你将玄鳥珠帶離這裏,它自會去尋我的後代血脈,将我畢生心得領悟傳承下去。”

徐妧眸光湛然,說道:“閣下只有這一個要求?”

滄主知她不會相信,自嘲一笑。

“我現在這個樣子,若是有心想要做些什麽,也不必和你個小修士多費口舌。你不答應,這兩個人修必死無疑,你們也無法離開此地。”

徐妧認同地點點頭:“的确,那就請閣下将玄鳥珠取出。”

她答應得爽快,清冷面容上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滄主沉默片刻,鲛尾輕拍,灰石臺時刻運轉的殺陣一頓,靜靜浮沉的玄鳥珠受到無形牽引,朝徐妧飛去。

“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明白,玄鳥珠受我精血、神魂蘊養多年,還望你別動貪念,企圖強占。”

徐妧目視玄鳥珠朝自己緩緩飛來,正如滄主說的那樣,他的實力被歲月消磨得所剩無幾,就連操縱本命法寶都顯得很是吃力。

頃刻間,異變突現。

濃厚妖氣自玄鳥珠向外蔓開。

徐妧眼神微凜,足尖微微用力,踩碎了碧玉地磚的同時,縱身飛向半空中的滄主魂魄,騰轉身形避開朝她疾速飛來的數道神通。

滄主看着鋪天蓋地襲來的風火雙炁,還有徐妧逼近的身影,碩大眼瞳裏一派平靜。

大殿之內驟然烏雲密布,浪潮湧動之聲不絕于耳。

看似一滴水都沒有,徐妧卻感到被水流卷動的凝滞。

幾道刺目發白的雷電劈下,縱然她勉強抵禦着壓力躲開,落空的雷電卻像是密布分散的蛛網一般,依然落在徐妧身上。

陰雷纏上她的護體靈氣,待到破防之際,僅剩絲縷鑽入徐妧手臂。

柳無憂反應極快,拔刀沖上前,扶住翻身退回的徐妧,擡手向前斬出一刀,攔住攻勢蔓延至此已然減弱的雷網。

虎嘯之聲與雷鳴重疊,震得整座大殿也微微晃動。

遲綏雙眸赤紅琉璃般的光澤愈盛,緊盯着柳無憂虛扶在徐妧腰身後的手。

陰雷入體便要侵蝕徐妧的五髒六腑,但不敵風火雙炁,很快就被瓦解。

“多謝。”

徐妧甩了甩發麻的手,微微眯起眼眸,在剛剛那道陰雷之後,滄主的魂魄似乎又模糊了些許。

柳無憂氣道:“不用,這妖修真是詭計多端!”

“他操縱陰雷水域,積蓄一擊也僅是這樣程度的威能。”徐妧側耳傾聽逐漸增大的浪潮之聲,低聲分析道:“可以打,你我分而攻之,試一試他能否應對。”

柳無憂點點頭,帶着能在徐妧面前展現實力的興奮,用力一踩地磚,飛身上前。

截雲刀斬在無形之中,清晰可覺刀鋒劈裂開什麽東西。

徐妧與他方向相對,只禦青風,揮手間,道道青風相互結連,最終形成呼嘯罡風。

陰雷落下瞬間被帶入罡風之中,就連滄主也失去了操縱它的聯系。

某些時刻,徐妧也是個記仇的人,方才滄主用陰雷劈她,那麽這會兒,徐妧就要讓他嘗一嘗被陰雷所傷的滋味。

罡風移動至無形水域當中,浪潮之聲頓時變得激昂。

風起雲湧。

徐妧眉眼間清疏從容,罡風随她心念逼近滄主的魂魄,那道模糊魂魄隐隐被罡風拉拽。

“從一開始你就在積蓄力量想要殺了我們,倘若剛才的陰雷,是你當下所能使出最強的招數,那麽,你的打算注定落空。”

滄主會有這樣的想法并不奇怪,要是真能得手,五名修士的精血或許能讓他再堅持一段時日。

但徐妧不信,滄主看不出她的一些底蘊。

這麽做,太過冒險,甚至就連玉石俱焚都未必能成。

滄主低笑幾聲,語氣陰沉,聲音之中透着股虛弱。

“人與妖族對立由來已久,積累多少血海深仇。我不信你,你也不會信我。與其将希望寄托于你會不會動貪念而反悔,倒不如将你們都殺了。”

遲綏眼中赤紅濃郁,聽到這話,心神更是混亂不已。

“就算是死,我也要讓你們一同陪葬!”

柳無憂氣勢節節拔高,聞言一擡下颌,黑眸之中光華璀璨。

“老東西,死到臨頭話還這麽多,本少爺這就送你歸西!”

柳家九刀式,憑他三重境練至第七刀。

雖不如前人以九重境斬出第九刀能劈山斷海,但對上一道虛弱魂魄,已經足以匹敵。

罡風破開保護着滄主的水域,柳無憂順勢斬出第七刀,随着巨響過後,整座大殿驟然寂靜無聲。

失去與主聯系的玄鳥珠當啷落在地上,晃了晃,最終一動不動。

徐妧翩然落地,快步走到灰石臺的一側。

昏倒在地上的裴師妹緊緊捏着拳頭,血肉模糊的掌心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徐妧觀其氣息無礙,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輕喚幾聲沒能叫醒,徐妧索性将她攔腰抱起,走離灰石臺,看到柳無憂正盯着地上的玄鳥珠,摸着下巴一臉琢磨神情。

“去把方懷帶來,我們盡快離開這裏。”

柳無憂傻了,擡手指着自己,愣愣問道:“我?”

徐妧眼神清冷,反問道:“不然,你是想讓我來?”

“他……”柳無憂一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又低下臉,一直沒動作的遲綏,還想再掙紮一下。

徐妧眼眸不耐地微微眯起:“柳少爺,你應該知道,為何裴師妹和方懷會跌落水中,這是你應該做的,難不成你還想推卻?”

話說到這個份上,柳無憂啞口無言,即使救回了裴思月,事情也還沒有徹底結束。

柳家絕無可能縱容子弟行事不端,若初此番作為,拎出哪一樣都必然要受家法嚴懲。

柳無憂并不想維護她,只是有些不解,為何若初會做出這些事情,與他記憶裏那個嬌軟懂事的小姑娘截然不同。

帶着不情不願,柳無憂去把方懷拖了出來。

“這玄鳥珠要如何處置,你拿着吧?”走到徐妧身旁,柳無憂順便撒手,往地上沒有任何反應的玄鳥珠瞟了一眼。

徐妧搖了搖頭:“你不覺得,從我們進來到現在,都順利得太怪異了嗎?”

柳無憂眉宇微皺。

“九幽平原妖氣薄弱,修行又是不進則退,滄主被囚在此地三千年,連他都撐不住,被我們輕易擊敗,前邊那些妖修脆弱不堪可以理解。”

“問題就出在這裏。”徐妧道:“一個活了數千年的強大妖修,怎會不留後手,而是選擇與我們殊死一搏,最終落得魂魄徹底潰散。”

柳無憂有些明悟,再看玄鳥珠時,怎麽都覺得不對勁。

“所以,它就是滄主所留後手?”

沒幾人能有徐妧的定力,可以在見到曾是八重境妖修的本命法寶時不為所動。

何況他們還親手擊潰了滄主的魂魄,有這事情在前,警惕心已然大大降低,碰上這無主的寶物,恐怕只會提防同伴,再難對玄鳥珠提起半點防備。

柳無憂有些苦惱,問道:“留它在這也不妥,要不然我試試能不能将它劈碎?”

徐妧垂眸思索:“毀了它……也好,你試一試。”

得了她同意,柳無憂活動了手腕,将方懷拖離遠一些,再度使出柳家九刀式。

直至第七刀轟然斬下,碧玉地磚早已碎成齑粉,一道刀痕溝壑出現。

柳無憂興沖沖伸長脖子看去,塵埃飄揚落定以後,玄鳥珠依舊安然無恙地待在一堆玉粉裏,別說是留下痕跡,就連粉塵也半點不沾。

徐妧神情不變,淡聲道:“我來試試吧。”

感到失落尴尬的柳無憂收起截雲刀,把位置讓出來。

可沒等徐妧調動雙炁,玄鳥珠忽然激動地竄起,原地晃了晃,像是有些慌不擇路地朝着方懷直直飛去。

徐妧眸光微凝,盤旋飛舞的罡風瞬息裹住玄鳥珠,帶着它在空中飛速旋轉。

起初玄鳥珠尚有餘力抵抗,但罡風得到徐妧源源不斷的補充靈炁,威能不僅沒有絲毫減弱,甚至越來越強。

玄鳥珠很快就被轉得迷失了自己,放棄掙紮,任由罡風帶着自己瘋狂旋轉。

徐妧手指輕擡,千絲萬縷的火炁投入罡風之中,在罡風轉動絞碎的巨大壓力之下,炙熱漸起。

玄鳥珠通體烏黑,慢慢地顯出灼燒後的明紅,這才看得出它通透的質地。

色澤發绀的玄鳥珠就像是快要融化一樣,剔透欲滴。

玄鳥珠頗具靈性,朝徐妧投來求饒的隐晦波動。

徐妧不為所動,脈內風火雙炁飛速流動。

直到玄鳥珠裏似有一聲不甘的驚怒長鳴響過消失不見後,一道玄妙契紋忽然從玄鳥珠的表面冒出,顫顫巍巍朝徐妧飄來。

徐妧有些訝然,大道契紋自是無法僞造,但她也沒有想到玄鳥珠竟會這麽主動。

既是玄鳥珠自行認主,徐妧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待大道契紋沒入額間,徐妧能感覺到和玄鳥珠之間建立起一道心神聯系。

心念微動,玄鳥珠便從罡風之中掙脫,随她操縱在大殿內肆意飛舞。

“恭喜宿主,達成‘天命之子·方懷’成就:搶奪!你的機緣很不錯,我的了!”

“獎勵:鳳凰精血·一滴,已發放,請宿主自行查看。”

聽到那猶如大道之音、飄飄渺渺說話時,徐妧頓了頓,點開了這條成就的詳情。

“可惡,這女修到底是什麽來頭,但她太過謹慎,貿然認主定會被發現,嗯?此子氣運如此驚人,且讓玄鳥珠認你為主,待時機成熟,我再一舉奪舍!”

“——節選自七階異獸蛟鲲化妖·滄主的自言自語。”

徐妧:“……?”

方才她和柳無憂聯手擊殺的滄主魂魄不假,而這玄鳥珠裏藏匿的滄主魂魄也不假。

如此情況,想來是滄主在多年前就将自己的魂魄分出一部分,多的在玄鳥珠裏受蘊養保護,少的部分則用來迷惑所用?

對自己都如此心狠,倘若不是深知妖族沒有救援,滄主恐怕也不會這麽做。

那麽他到底是如何知道不會有妖族前來相救?

徐妧想不通,但這點在目前來說也并不重要,何況,玄鳥珠裏還有一些更能引起徐妧注意的東西。

柳無憂在旁看得愣神,這才反應過來,驚詫道:“它這是認你為主了?!”

“嗯。”徐妧張開手掌,玄鳥珠乖順落入。

似這類具有靈性的法寶,初被降服之際,其主使用多有器不從心的感覺。

然而,剛剛才飽受一番風絞火燒的玄鳥珠,與徐妧的心神極為契合,老實得就像蘊養它千餘載的人是徐妧一般。

柳無憂除了截雲刀,根本不在乎其他法寶。

悶悶地哦了一聲,便低下頭有些挫敗地走向方懷。

他一直在努力地追逐,但實力始終都無法離徐妧更近一步,就好像除了無理取鬧之外,憑實力,他都無法讓徐妧認認真真地看自己一眼。

“總有一日,你定會将我當做……一個可敬的對手!”柳無憂揪起方懷衣領将他扛在肩頭,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徐妧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說道:“對手?你要是想,現在我也可以與你一戰,除奸佞小人外,我敬重每一個對手。”

柳無憂見她一臉認真,頓時紅了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随你,先将他放下吧,我琢磨一下這玄鳥珠的作用。”徐妧習慣了他說話的莫名其妙,不再理會,低眸看向玄鳥珠。

想了想,徐妧以神識輕探玄鳥珠。

一瞬間,她眼前場景變化,身處煞氣彌漫的點将臺上。

徐妧抿着嘴,眼神平靜地看向點将臺底下的前方。

一個個穿着黑金勁裝、臉覆同色猙獰面具的人影,井然有序分作五個方陣挺拔站立。

片刻之後,他們才像是活了過來,齊刷刷擡頭看向徐妧,蕭殺氣勢随着他們整齊劃一的聲音直沖雲霄。

“妖鬼軍,參見吾主!”

上萬道身影動作一致,低頭單膝跪下。

盡管他們所說的話并非人言,但徐妧仍然能夠聽懂,她先前得到玄鳥珠反饋,知道在珠內開辟出的空間,前主留下了一些東西。

但她沒想到,滄主留下的東西,竟是可憑玄鳥珠驅使的上萬妖鬼。

徐妧擡手抓住繞着她飛舞的玄鳥珠,試着以心念驅使妖鬼軍。

随後最前方陣,首排的妖鬼起身走出,垂首再度單膝跪地。

“謹遵吾主之命!”

徐妧頓了頓:“你上來,與我對打一場。”

那只妖鬼沒有猶豫,足尖抵地稍稍用力,便彈射上點将臺,雙手一甩握着兩柄烏黑的短刺匕,身影瞬間消失不見,就連那股死寂的氣息也随之不可察覺。

徐妧感到身後一側的方位隐有波動,并未動用雙炁,轉身撚住朝她襲來的刺匕。

護體靈氣陡然亮起,那刺匕沁飽了毒藥,猶如跗骨之疽侵蝕着護體靈氣。

徐妧從容拈着刺匕向前一步,反将鋒刃推向妖鬼心口,将要刺中之時,卻落了空。

妖鬼再次消失不見,而徐妧兩指之間亦是空空如也。

徐妧眼眸微亮,有點意思,試探過深淺以後,她彈出一抹風炁,将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側的妖鬼淩厲一擊打退。

只不過妖鬼體質特殊,他被擊退後身形消失,風炁繼續向後飛去一段距離才消弭。

而這只妖鬼則是突然出現在點将臺底下,單膝跪地,垂首臣服。

從玄鳥珠朦胧的反饋得知,養在珠內的妖鬼共有一萬。

因為待在九幽平原底下三千年,不得血煞、不得妖氣,致使修為連連倒退,現在皆是二重境的境界。

“修為雖退至二重境,對敵經驗卻更重要,當年滄主擁有這支妖鬼軍,又殺了多少人族、魔族。”

徐妧握着玄鳥珠,微微蹙起眉。

這件東西,實在有些棘手。

但她也不是迂腐的性子,當年滄主能驅使妖鬼軍與人族、魔族交戰,現在徐妧自然也可以用它來對敵。

這一萬妖鬼軍令行禁止,能夠修煉進階,戰鬥經驗幾乎成了本能,單憑這點,就已經是多少把九階靈器都換不來的珍貴。

徐妧相信她能掌控玄鳥珠,而不為禍一方。

只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與師尊他們說一聲。

畢竟手握如此至寶,徐妧更要提防的是一些人的貪婪之心。

滄主顯然不曾想過玄鳥珠還會有第二個主人,自然也不會有使用說明留下。

徐妧便給自己留多一刻鐘,用以測試妖鬼軍更多作用。

而在她消失不見的宮殿之中。

柳無憂把方懷早早就随手放到地上,看到遲綏還是自顧自站在那裏,他輕哼一聲,把頭扭往別處。

“人與妖,天生對立嗎……”

遲綏察覺不到師姐的氣息,眼底赤紅愈濃,低聲喃喃。

脈內一股磅礴力量橫沖直撞,将遲綏修煉出的靈力盡數吞噬,在這股力量影響下,他的神智也逐漸變得失控。

遲綏百般克制這股力量帶來的影響,但理智越是掙紮,頭就疼得越厲害。

最終,遲綏雙眸依舊墨黑,卻有層淺淺流光輕覆,讓人難以察覺。

“柳無憂,你是不是……心悅我的師姐?”

空曠大殿裏,少年有些低啞的嗓音突兀響起。

“我沒有!”柳無憂猛然回頭,下意識否認,但又覺得有些奇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在這半天沒動靜,就是想說這個?”

遲綏慢悠悠踱步朝他走近,垂眸道:“既然不喜歡,為何要碰她,我的師姐這般好,你又憑什麽不喜歡她?”

“……你有癔症?”

柳無憂見遲綏走來,似乎想要動手,也有些惱。

什麽時候,輪得到一重境來挑釁他了,何況遲綏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活像他是徐妧的誰一樣。

柳無憂擰眉道:“這一路你什麽忙都沒幫上,不想着回去以後怎麽交代,還在這胡言亂語,省省吧,你根本打不過我。”

遲綏嘴角揚起,擡眸一瞬,眼尾随之微微上挑,淩厲而又無端多出幾分妖異。

“不必與你相鬥,只要師姐能厭煩你就可以了。”

柳無憂扯了扯嘴角:“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卻沒想到遲綏笑着與他對視,忽然運轉功法,那熟悉的波動,赫然是他柳家不外傳的功法才會有。

“你怎會!”

沒等柳無憂驚疑不定的話說完,就看見遲綏對着他自己的左肩一掌拍下。

遲綏捂着肩膀悶哼一聲,緊抿的嘴唇血色漸淡,終是止不住輕咳,一縷鮮血從嘴角溢出滑落。

“師姐……”

柳無憂聽見遲綏虛弱的聲音響起,愣了愣神,他往旁邊看去,察覺到外界有人動用靈力的徐妧出現,神情從容地看着這一幕。

“我……這……”柳無憂忽然明白遲綏那句話的意思。

但他怎麽都想不明白,遲綏怎麽可能會柳家功法。

徐妧微微皺眉,待仔細看了一眼遲綏之後,她松開掌心裏的玄鳥珠,對柳無憂說道。

“請柳少爺先帶着方懷出外稍候,此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柳無憂有些急,不管是遲綏栽贓陷害,還是他會柳家功法,都讓柳無憂根本冷靜不下來。

但對上徐妧的眼眸,柳無憂抿了抿嘴,還是選擇了相信她,點點頭去拽起方懷的衣襟。

在拖着方懷經過遲綏身邊時,柳無憂還是忍不住低聲罵道:“你!卑鄙!”

遲綏面色蒼白地垂着眼,沒有說話。

徐妧推開調皮飛到她面前的玄鳥珠,認真地看着遲綏,說道。

“你和思月,在這次入門天賦卓越的弟子當中,亦是相當出衆,陳長老托我帶你們二人歷練,是不想讓你們同門之間埋下深仇大恨的隐患。”

“我也知道,年少心性多有自傲,對一切事物都抱有無知無畏的勇氣,所以我不責怪你們違背吩咐,只要你們能夠承擔後果,不危及他人。”

徐妧走到遲綏身旁,掌心覆上他受傷的肩膀,溫和的靈炁緩緩沁入。

“當初你厭惡徐恬恬,後來不喜若初,又為何要這麽做?”

遲綏微微側過臉,他感到左肩的傷正被慢慢治愈,師姐掌心的溫度像是暖流湧入心頭,原本不覺有錯的心緒變得亂糟糟一片。

而随後徐妧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徹底面無血色。

“能以妖力僞造出柳家絕學才會有的力量波動,遲綏,你到底是誰。”

徐妧看得出少年眼底的掙紮和迷茫,卻不盡信,她的嗓音清冷,可沒有一句重話。

他是太和宗的弟子,做錯了事情,身為熾火峰的大弟子,徐妧自認有這個責任管教,但隐藏真實來歷混入太和宗,性質已然嚴重。

遲綏心神不穩,尤其是在看見徐妧眼眸之中的冷然瞬間。

那一刻的紊亂致使脈內妖力掩藏不住,墨發之間陡然噗地冒出一雙火紅毛絨的狐耳。

“師姐,我沒想過這些,我……”

遲綏尚且不知,笨拙地想要解釋。

可不管心裏怎麽組織語言,遲綏都不想在徐妧面前撒謊。

他就是不願意看到別的男子與師姐太過親近,縱然能将過錯推給那股力量影響了心神。

但遲綏清楚,這股力量只是推翻了他竭力的克制而已。

徐妧擡眸:“你是狐妖。”

“師姐你……怎麽知道。”遲綏驚詫與她對視,沒有想到心底掩藏最深的秘密,居然就這麽被發現,随後又頂着一雙狐耳搖頭否認:“不,我不是妖。”

徐妧以眼神示意道:“你的狐耳露出來了。”

遲綏臉色微變,下意識想擡手去摸,又在半途頓住,避開了徐妧的目光看向一旁。

事到如今,遲綏反而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少年垂眸道:“我不知道師姐是否記得,十一年前,扶南郡的蘆草村。”

那個地方?

徐妧隐約覺得耳熟,不待她回想出結果,遲綏低聲接着說道:“我依然記得那年的冬天雪很大,一群流寇經過蘆草村時,以屠戮村民為樂。”

“整個村子覆滿大雪,村子裏的人,也流盡了血。”

徐妧說道:“你是那個小男孩?”

二十歲之前,徐妧随着同門在太微垣四處歷練,并不會刻意記下每一次救過誰。

但當時那個小男孩空洞的眼神,給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遲綏點點頭,仍是不敢看她:“是師姐救了我,留下太和宗的信物,安置我去青城,我才能夠安然活到如今。”

徐妧說道:“這狐耳、妖力又是怎麽一回事,倘若你真的是妖,絕無可能瞞過宗門。”

“因為它。”

遲綏攤開手心,一塊小巧玲珑的紅狐玉雕在他掌心出現。

“因為師姐你給的信物,太和宗的修士待我極好,若是沒什麽危險的歷練,都會帶着我一同前去。”

遲綏忽然攥緊了紅狐玉雕,說道:“直到那一日,我随他們去青城郊外的荒山,陷落一座深藏山中的祭壇後便昏了過去,再醒來時,身上多出這一塊雕成紅狐的玉。”

“我本以為并無大礙,直到有天醒來,我徹底變成一頭紅狐,再碰玉雕,才知道自己得了一個傳承。”

“不作抵抗,我便會徹底化作妖族,反之便與常人無異,但它仍會一直影響我的心神。”

徐妧真沒想到這個師弟來歷如此之複雜,她認真看向遲綏,說道。

“此事我也無法定奪,只能先将你靈脈暫時封禁,回宗以後請師長再議,你願不願意。”

遲綏沒想過她會這麽說,眼中漸漸有了神采。

“我願意。”

少年墨發間,紅得似火的一雙狐耳雀躍輕動。

徐妧眼神清冷,擡手在他身上幾處穴竅接連點下,說道:“這件事暫議,我不想給你希望,師長們最終如何定奪,未必會是你想要的結果。”

“只要師姐信我,就好。”遲綏清朗淩厲的眉眼微彎,即便因為靈脈被封禁,變得像是毫無修為的凡人,笑容也越發燦爛。

“呵。”徐妧一臉平靜地看着他:“誣陷柳無憂一事,無論當時你是怎麽想,錯了就是錯了,你認還是不認。”

遲綏聞言笑容一頓,若不是他靈脈被封禁,狐耳消失,不知那雙狐耳是否會跟着耷拉下來。

“我認。”

“推開那扇門以後,去與他道歉,我會為你解釋清楚柳家絕學的事情。除了道歉,你還要準備好賠禮,倘若柳無憂不肯原諒你,這件事情我會如實禀報給司刑峰的長老。”

徐妧說罷,轉身去抱起昏迷不醒的裴師妹,視線一轉看向遲綏。

被這麽瞥了一眼,遲綏自然明白是什麽意思,還是老老實實地走到門邊。

徐妧驅使靈力拉開玉石大門,站在門外的柳無憂立馬站直,眉頭緊皺地看向他們。

“對不起,方才是我做得不對,不該誣陷你。”

感覺到了身後徐妧的視線,遲綏也不扭捏,認真看向柳無憂,坦蕩地認錯。

柳無憂看了眼遲綏身後的徐妧,見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氣,轉而擰眉道:“你又是如何會我柳家功法的?”

徐妧淡聲道:“遲綏學過一門神通,能淺顯仿出其他功法的小周天,你可以探查他的靈脈确認。”

誰能想到只不過是當個領路人,就要操這麽多的心。

這個念頭剛起,玄鳥珠飛至徐妧身旁晃了晃。

徐妧一臉平靜将它推開。

柳無憂将信将疑上前扣住遲綏手腕,仔細探查了半天,面上懷疑才去了大半。

遲綏的根基确實是太和宗功法,除非他在短短的時間裏散去修為,再匆匆修煉太和宗功法突破至一重境。

“……這類神通我倒是聽說過,沒想到你竟然會,倒是我小瞧你了。”

盡管看遲綏哪哪兒都不順眼,但柳無憂也不是記仇的性格,說道:“誣陷我的事情,我不與你計較,別再有下次了。”

至于遲綏方才說的那句話,柳無憂已經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

同輩當中,哪個像徐妧這麽能打。

他只是将徐妧當做自己修行一道上的目标罷了。

徐妧默然看着遲綏的背影,眼神平靜,剛才她沒有說的是,在暫時封禁靈脈的同時,她也在靈脈之中暗藏幾道術法。

一旦遲綏動用妖力,勢必引發那幾道術法發作。

徐妧沒有輕信他所說的一切,所以将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遲綏自己。

她抱着裴思月,淡聲道:“我們走吧。”

“嗯。”

兩人點了點頭,柳無憂彎腰揪住方懷的衣襟将他扛在肩上。

走在路上,柳無憂又想起這件事情的起因。

他扛着方懷往徐妧身邊靠了靠,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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