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似乎是因為情緒激動,若初竟……
似乎是因為情緒激動, 若初竟借着腕上珠串,從妖樹之中竄了出來,扭動抽打的枝桠落在屏障上也只能無力滑落。
“大師姐……真的是你!”若初小心翼翼靠近, 有些激動地睜圓了眼,捏着袖擺,腦子像是一團漿糊般混亂。
徐妧微皺的眉稍稍舒展,眼前的若初,無論神态、語氣都與先前大有不同。
但世上怪異之事數不勝數,她只要靜觀其變就行。
遲綏輕扯嘴角, 嘲道:“你還真是命大, 這也死不了。”
被這麽刺了一句,若初才把注意力轉向他, 看清楚少年發間明晃晃的狐耳時,有些驚詫地退後一步。
“不對啊……怎麽會這麽快……”
“亂了,難道全都亂套了嗎?這是哪兒……”
她的聲音極低, 哪怕耳力再好,也只能隐約聽到亂了幾個字眼。
遲綏皺起眉, 語氣譏諷:“這是在裝瘋賣傻嗎, 她還真是奇葩一朵。”
徐妧看了眼思緒極為混亂的若初, 淡聲道。
“既然已經脫險, 你還是盡快回柳家吧,柳無憂說過會給一個交代, 我信他所言, 現在不對你問責,你好自為之。”
若初察覺到話裏的不對勁,小心問道:“大師姐,你認識我?”
遲綏聞言, 不耐地眯起眼眸。
這又是在作什麽妖。
徐妧頓了頓,說道:“若初姑娘,這是魇着了?”
比起這一說法,若初這般表現亦像是被人奪舍,但何人奪舍會表現得如此拙劣,徐妧對她沒有太多耐心,問了一句便想離開。
若初被她叫了一聲名字,仿佛如夢初醒,輕嘶倒吸了一口涼氣。
震驚之餘,下意識往前想要抓徐妧的手說些什麽。
卻被清風震開。
徐妧眼神清冷地看着她,別說不喜他人觸碰,單若初之前種種表現,稍有靠近都令人提防。
“不,大師姐你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我……”若初急匆匆開口,可要說的話,無論怎麽張嘴都說不出來。
遲綏壓着厭惡,低聲道:“師姐,我們走吧。”
盡管若初表現奇異,究竟是真,還是為了推脫之前做過的事情,對徐妧而言,都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情。
那時若初的行為,辜負了柳家風骨之美名,而如今不管她是何表現,也應當由柳家管教。
徐妧繞過急得欲哭無淚的若初,往離開九幽平原的方向走去。
若初還想再叫住她,但遲綏猛然回頭,剔透紅眸之中瞳孔縮成一點,兇戾神色猶如擇人而噬。
頓時吓得若初不敢開口。
直到徐妧和遲綏的身影漸行漸遠,她聽着九幽平原嗚咽低泣般的風吹過,頓時心如死灰。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
…
走了一段路,見徐妧沉默不語,遲綏忍不住想和她說話,語氣有些不滿和委屈。
“師姐,你總是這般好脾氣,只會讓那種小人蹬鼻子上臉,憑她在妖修面前出賣你這件事,哪怕剛才我殺了她,柳家問罪又如何?他們配嗎。”
好脾氣……
徐妧神情平靜,說道:“我不殺她,是相信柳家不會袒護,師弟,這不是好脾氣。”
她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無論妖魔,又或是同族,觸及原則底線之時,徐妧從未有過半點心軟。
遲綏低下臉,悶聲道:“我知道,師姐顧全大局。”
當初師姐會毫不猶豫徐恬恬,是因為其行為危及太和宗弟子,而若初所為,最嚴重僅是對她個人。
遲綏明白,但心裏仍然不舒服,師姐能冷靜思考,對方所作所為該付出什麽代價。
但若初出賣她時,可沒想過面對五重境妖修,師姐她能否活下來。
“師姐。”遲綏忽然雙眸亮閃閃地看向她。
徐妧嗯了一聲,步伐緩緩間,與他對視。
遲綏笑得眼眸微彎,一派少年氣,借着笑容斂去眸中神色,道:“沒事了。”
往後再有這樣的小人,不必留着任其蹦跶,更無須髒了師姐的手。
天狐傳承裏,殺人于無形的術法亦是不少,師姐身為宗門大弟子,若非觸及底線往往都要思慮頗多。
既然如此,倒不如讓他來做那個果斷殺伐的人。
徐妧定定看了他一眼,換來少年滿眼的無辜,縱然知道他心中所想定不是面上表現出的平靜,也不想再過多說教。
只要遲綏過得了宗門問心那一關,那麽他在不觸犯原則的情況下行事随心,徐妧也無可置喙。
腰間的天柱碎石墜隐隐閃爍,看來是裴思月安然抵達據地,宗門派了人來。
一路上,徐妧毀了不少妖樹,積攢下的帝流漿凝成一團,絲絲縷縷的璨金化成丹丸大小。
将其收起,徐妧擡眸看向遠處,一行青白衣袍聯袂飛來。
陳長老察覺到他們二人氣息之時,終于松了口氣。
他沒有想到九幽平原裏還會發生這樣一件事情,妖修竟膽大包天至此,到一境天柱胡作非為。
且不論人族事後如何追責,就說徐妧牽扯其中,追究根源還是他托徐妧所致。
想到熾火峰主的暴脾氣,以及他那出了名的護短,陳長老就感到一陣頭大,又不住慶幸好遇見此事的是徐妧,憑她的實力,縱然不敵,也有自保能力。
然而離近瞧清楚兩人後,陳長老身形一滞,他身後的弟子不明所以,随之停下。
“這……”
徐妧領着遲綏從容靠近,真炁輕擊腰間碎石墜,而後擡手行弟子禮,道。
“見過長老,九幽平原一事已經塵埃落定,現由青崖書院的儒修查明後續。遲師弟他……受了傷,待回據地請丹師為他療傷之後,我會帶他回宗。”
陳長老相信徐妧為人,目光匆匆掠過遲綏,便向她點了點頭。
“如何處理,你有分寸即可,但妖修不顧規矩,越下境致衆多人修殒命一事,你要将知道的事情仔細禀報宗內。”
說這話時,饒是一貫來好脾氣随和的陳長老,也露出了幾分肅殺怒意。
哪怕各族之間生死争鬥,但不以一境天柱為戰場,任由修為低微的後輩在此自行歷練,已是一種彼此都默認的規矩。
妖修如此作為,真當人族好欺負不成?!
徐妧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陳長老的目光還是沒忍住劃過遲綏,好好一個極高天賦的弟子,怎麽突然就成了狐妖,還是這麽敏感的時刻。
當初一個小小的安排,竟能帶出兩件大事。
遲綏倒是無所謂他人眼神注視。
過去百般遮斂,害怕暴露的天狐傳承,在師姐從未表現出異樣情緒的對待下,也讓他以平常心正視自己。
“對了,方才你說青崖書院的儒修?”陳長老面色微變,道:“他們可瞧見遲綏的模樣了?”
話音落下,陳長老又連忙自我安慰,倘若瞧見,又怎麽可能放任徐妧和遲綏離開。
那幫看似儒雅随和的讀書人,執拗起來最是難搞,滿口的大道理能把人說得死去活來。
徐妧眼神清冷,淡聲道:“嗯,遲師弟破妖修以山河社稷鼓設下的法陣時,他們都看見了。”
陳長老微松的一口氣瞬間提起,有些驚詫道:“看見了!?”
他身後,一同來支援的太和宗弟子亦是好奇擡眸。
“長老不必擔心,此次能夠脫險,說來也要靠遲師弟力挽狂瀾,他們也是明曉事理的人,自然不會有為難遲師弟的理由。”
遲綏在旁聽她一臉平靜的說出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旁,當時事态雖然危急,但師姐顯然有破局能力。
讓他來應對,說到底是為他造勢。
聽了徐妧簡述事情經過後,陳長老恍然點頭,眼底隐隐的警惕也溫和不少,望向遲綏,說道。
“不論你此番變化因何而起,但所行值得贊賞,身為太和宗弟子,自該如此!”
遲綏抿了抿嘴,笑容有些腼腆:“長老過譽了,這些,都是弟子應該做的。”
比起先前如狼隼般淩厲帶刺的少年,眼下遲綏謙遜的神态,讓陳長老內心好一陣欣慰,連連贊許點頭。
他視線偏移看向徐妧,無需多言,眼中感慨足以言明一切。
交談了一會兒,知曉事情不宜拖延,陳長老從袖中掏出一葉靈舟往外輕抛。
衆人這才一齊走上靈舟,趕回宗門據地。
靈舟輕盈劃過半空,徐妧與遲綏在舟內對坐。
看着他唇瓣血色稍淡,帶着淺淺笑意的眉眼間仍能看出是在隐忍痛苦。
徐妧嗓音微輕:“我記得坐鎮此境天柱的是青木峰的寧丹師,她精通丹道,在太微垣頗有名望,有她為你調理療傷,內傷很快便會好。”
傳承自發吐納妖氣,堪堪破碎的脈內一經妖力流轉,便猶如烈火灼燒般刺痛。
但聽到這話時,遲綏勾起嘴角,笑道:“師姐怎麽像是在哄小孩兒似的,我又不怕疼。”
“嗯,不怕就好。”受過風火炁眼之苦,徐妧哪會不知遲綏此刻會有多痛。
然而她也從未哄過人,情緒素來不太外露,遲綏這麽說,她也不再言語。
遲綏一手支着臉,撐在桌上,看了看不遠處的陳長老,正低聲與其他弟子說話。
他便索性松手趴在桌上,模樣有些懶散,擡眼看向徐妧,像是嘟囔般說道。
“師姐。”
“小的時候我若是生病了,我娘就會一邊摸我的頭,一邊哄我睡着。”
“師姐,剛才我騙了你,其實可疼了。”
徐妧微微皺眉,正要說些什麽,卻看見他面色泛起不正常的紅意,伸手探向他額間,指腹觸及的地方滾燙至極。
此時遲綏雖是妖身,天狐之軀固然強大,但若是傷勢過重,比之凡人還要脆弱也不是沒有可能。
遲綏感到視線逐漸模糊,稍有松懈,一直支撐着清醒的那股勁便很快消失,口鼻間呼出的氣燙得像是滾滾地火。
原想和徐妧開個玩笑,沒想到現在怎麽也收斂不住虛弱之勢。
徐妧将手收回,卻又聽到他低聲喃喃說着胡話,一聲聲地叫着爹娘、師姐,停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終是放回少年頭頂。
真炁宛若春風吹拂,自輕撫少年頭頂的掌間流散,為他驅逐炙熱。
徐妧微微偏過臉,輕聲道。
“長老,煩請您加快靈舟飛行之速,遲師弟傷勢嚴重至昏迷,晚了恐怕留下隐患。”
陳長老對遲綏化妖一事,也是秉持着宗內處置結果沒有出來之前,絕不可洩露半點,正告誡弟子們,就聽得徐妧的平靜話語。
回頭一看,連忙點頭應了聲,掏出靈石便催動靈舟加快趕回據地的速度。
徐妧扭過臉,低聲道:“多謝長老。”
白皙纖長的手指輕撫間,總會不經意碰到少年那雙狐耳。
比起阿黃,這對狐耳要更軟乎,被觸碰瞬間還會靈敏地輕動,似乎是因為從未被觸碰過,有些不習慣。
細軟絨毛因晃動而輕掃徐妧指腹,帶來些微癢意。
徐妧頓了頓,聽着遲綏那些逐漸幼稚的胡話,猶豫了片刻,清冷嗓音微輕道:“乖,很快便到了。”
“師姐……我也會很厲害,特別厲害……保護在意的人……”
越發滾燙的體溫,讓遲綏沒了清晰的意識。
只能感覺到頭頂有涼意陣陣,輕拂周身,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只是貪戀這股清涼,想要靠得更近。
徐妧神情不變,自入修行,離宗出外歷練以來,她救過的人很多。
為此恩情而拜入太和宗的人也不是沒有。
但像遲綏這般,執念深至不為大機緣所動的人,卻是第一次遇見。
徐妧垂眸,澄明心境似未泛起波瀾。
“遲師弟,我信你所言。”
“還望你問心之時,莫要讓自己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