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慕住在太學以東兩條街外的尚喜胡同,入京到現在已經住了十六年。她才拐進胡同,四周的街坊便與她熱情招呼,“宋大人回府啦。這是老朽今日得的臘肉,您且拿回去。”
“周大夫,宋大人喜歡吃魚,當然是我的鮮魚合她胃口。宋書正啊,您快拿上。”
“我的菜好。宋大人,拎上蔡婆婆的青菜。”
一時間,宋慕都來不及拒絕,兩手便被街坊鄰居塞滿了食物。
“好好好,周大夫,蔡婆婆,王姑姑,孫大媽,都別推了,我都拿着,但這銀兩還是要給你們,不然我可不看小孩們的功課了。”
衆人一陣氣悶,但也知道宋慕為人,只能由着她去。
宋慕見狀莞爾,說道:“太學的入學試在下個月初八,按照年歲,周大夫家的靈兒與王姑姑家的水生都能考,這陣子有什麽不明白的只管來找我。”
“真是多謝宋大人了。”衆人感激涕零。
尚喜胡同只住着宋慕一個官身,又是大家看着長大的,如今出息了也和善得很,衆人看在眼裏,感激在心裏,更巴望着自己家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像宋慕一樣。
此時,別人家小孩宋慕才走到自家門口。
宋兆沒想過宋慕會回府,見她又是大包小包,忙将重物從她身上卸下,說道:“大人怎麽這個時辰回府?”還沒等到宋慕出聲,宋兆便又說道:“我馬上讓阿菲煮飯,大人請先洗漱。”
家裏的氣息讓宋慕放松不少,在中庭的水缸裏淨了手,便往內室走去。
宋府是宋慕姑姑置辦的宅院,如今府外還完好保留着姑姑親手寫下的“克勤克儉,書香世家”的牌匾。宋家祖籍在廣陵,世代讀書人,在前朝時還出過好幾位進士。宋慕的姑姑宋岚從小就在讀書上天賦異禀,是廣陵出名的神童,十五歲被地方學正推薦入京城太學讀書,三年後就成為文正官,成為一時佳話。
當時宋慕的父親便要求宋岚帶着長子赴任。在太學的教習,可為家中子弟謀個生源。可宋岚卻選了宋慕,将八歲的宋慕帶回了京城。
宋慕覺得是自己天賦不高,得了姑姑的同情,這才有幸與姑姑相伴了六年。
楚國的風氣自由,一向鼓勵男女平等,不論是士農工商,都不乏女子的身影,國內更允許同性通婚。不論男女,只要有一技之長,能養家糊口,都可自由嫁娶,不受約束。大楚裏,像宋慕這樣女子撐起門楣的人不在少數。
宋兆宋菲是宋慕年少時在路邊撿的兄妹,如今卻将宋慕照顧的很好。
沐浴間一早準備好了幹淨的衣衫,爐子裏的洗澡水冒着呼呼的熱氣。宋慕打開水閘,溫熱的水流便湧進澡盆子。宋慕除掉衣衫,便鑽進澡盆子裏,随手拿起桌上的畫本子看起來,疼了一天的腦袋才覺得清明。
此時朱雀大街的學正府裏正上演每日一見的好戲。
“守歲的時候是你答應我的,今年開始不蓄胡。”說話的男子聲音低淺,十分好聽,正是剛剛桃花林裏的白炀。
“可我已是知天命的年紀,這胡子也留了近二十年,比書起年歲都大。還是太胡鬧,日後怎麽在太學立足?只能食言了。”
楚國的中央太學以文、禮、史、樂、武、書、數、德為主要學科,按照學科不同,分為東、西兩院,每門學科設一正九司。招收十二歲以上學生,不分男女。發展至今,已有學生三百人,成為楚國招賢納士的主要場所。而太學學正更是一國大儒,并身兼太子太傅的職務,是東宮的啓蒙之師。
說話的人正是奉賢朝的太學學正李蔚文,一身燈草灰的袍子,溫潤雅致,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此時他看着白炀氣悶的樣子,讨好的将茶盞吹冷,遞到他面前。
雖說楚國允許同性成婚,國內不乏同□□侶,但大楚開國近百年,名門世家裏,也就是這位學正大人是由聖上賜婚,迎娶了太學樂正大人白炀。
李府上下一開始是很不适應的,但眼看着白炀身邊的李蔚文逐漸多了煙火氣,言談舉止快意自在的樣子,便逐漸接納了。更何況李書起還十分喜歡白炀。
“白叔,您就放過父親的胡子吧。還是請父親帶我們坐畫船游羊湖。姐姐剛回來,想必還沒去過羊湖游玩。”李書起一旁笑着說道,一邊為李書媛的杯盞續茶。
白炀知道他日常對玩樂沒有多大興致,再看看不遠處李書媛神色淡淡的樣子,便知道書起是想讓這對許久未見,關系冷淡的父女多些交流。
于是白炀也來了興致,問道:“三哥你說好不好?”
這聲叫喚下,李蔚文哪有不應的。
李書媛看着一屋三人和樂融融的樣子有些出神。
初時,白炀是李書媛的古琴老師,卻不知不覺成了李蔚文的忘年之交,而今更是李蔚文頂頂痛愛之人。
父親這樣的神色,李書媛在年少時是從未見過的。她只熟悉那位不茍言笑的父親,連拉着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寫字時都沒卸下。
而李書起習慣的是今晚的父親,言笑晏晏,溫和可親。
李書媛有些想念少陽宮的景色了,今天出來前還有幾頁書沒看完。
第二日晌午,宋慕才起身,可睡得不算香甜。臨近天亮,她才沉睡過去,醒來就饑腸辘辘。
春宴後,還有一日沐休。太學的待遇也實在不差。
開春後,宋慕早晨的洗漱就不用熱水了,快速收拾完,便出了房門。
“大人醒了,正好可以用午膳。”宋菲的臉出現在宋慕眼前。除了廚房的差事,宋菲還是宋慕的丫鬟。不過宋書正平日裏獨立自主,乖覺得很,便不需要宋菲時時在旁伺候。不像宋兆一張國字木臉,宋菲長得十分清麗,宋慕自覺要比自己好看不少。
此時宋慕已聞到香味,笑着點點頭,随着宋菲進入正廳。
宋府的正廳十分寬敞,上首擺放着兩把官帽椅,中間有一張八仙桌,迎着日光的側首擺着黑胡桃木制成的書桌。
宋慕便在八仙桌前坐下。不一會兒,宋菲便端着餐盤送到宋慕面前。
是一碗雞湯面,湯裏的雞腿若隐約現,十分誘人,再加一份小蔥跑蛋和一碟油菜。
宋慕食指大動。雙手捧着湯碗便用起來,含含糊糊地問道:“你們吃了嗎?”
宋菲會心一笑,“我不急,等哥哥從市集回來再一起吃。”說完,便幫宋慕備好茶,放在她手邊。
宋慕記起昨日宋兆說過,後院的馬廄有些破損,需要修葺,今日市集宋兆便要去買材料。
自宋慕在太學教書以來,每月束脩都由宋兆兄妹保管。她本是對錢財沒有概念,倒是宋兆兄妹十分上心,理財投資做得不差,如今宋書正府上一應俱全,比起前些年,是十分寬裕的。
一頓午膳下來,宋慕十分餍足。宋兆也回來了,還帶回來好幾份鄰裏小孩們請宋慕點評的功課。
宋慕端着茶,便在書桌前看了起來。她聞到廚房裏又傳出飯香,後院也開始出現敲敲打打的聲音。一時間,宋慕的心無比寧靜。心想,那煩人的名字,煩人的事,最好再也別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