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天應當是聽到了宋慕的願望。接下來的日子,宋慕又重歸往日的寧靜。

三月,除了是太學的春宴,更有太學每年一度的校考,近年來逐漸變成東西院之間的較量,關系到四月太學招生的擇優權。按照慣例,在校考中贏得一方便能優先選擇天賦資質高的學生。

文、禮、史、德四門學科歸為東院,樂、武、書、數四科則為西院所有。學生入學後選擇三門學科作為主要科目,由此分成東院生或西院生。

文史乃科考核心,大楚國力日盛,青年學子的廟堂之心十分旺盛。因此,相比東院如日中天,西院顯得人丁稀薄。

“此次校考我們西院不可再敗!”說話的人是西院正沈欽,他滔滔不絕地将兩院情勢說得仔細。文華閣裏的宋慕昏昏欲睡,要不是羅儀适時拉了一把,宋慕的額頭險些撞上書桌。

“你可仔細些。我們不思進取,已讓沈院正痛心疾首,再不可打擊他老人家了。”

這句話促狹得很。

宋慕一時醒了大半,沖着羅儀嘻嘻一笑,正好落入沈欽的眼裏。

宋慕暗嘆一句,天網恢恢。

“少林,你看由書學打頭陣如何?”沈院正眼神熱切,望着宋慕。

宋慕站起了身,斟酌了一會兒,說道:“院正大人,今年書學裏确實不乏佼佼者。西院的孫墨晗、孔文芳,書法造詣已是同輩翹楚。可墨晗年紀尚小,同時也是西院文試的代表,少林以為,先行文試,再行筆試,可能更好。”

“少林此言在理。”數正馬元附和道。

西院人才丁零,這麽大的校試都要一人參加兩場。沈欽想起多年前宋岚執掌西院的時候,那是何等風光。

他看着宋慕的眼神更溫和了,“就依少林所言。”

三月二十,太學校考。

學正李蔚文接納了東院正陶皖的建議,今年由抽簽決定各科比試。最終定下樂、數、書、史、禮、武、德、文的比試順序。

宋慕擔心孫墨晗年紀尚小,會有些緊張,比試前特地拿了一包麥芽糖給他。

“老師,阿骁省得,定不負老師期許。”少年滿懷鬥志,一派自信。

“負我期許不怕,不要辜負平日裏的苦學才是。晚上帶你回尚喜胡同,我讓阿菲焖了肉蟹煲。”

孫墨晗這才流露出些孩子氣。

宋慕摸了摸他頭頂,便往太學大殿走去。

“怎麽才來?宮裏派了大人過來,我們剛剛拜見完。”走進大殿,宋慕便讓羅儀抓住,一把将她拖到右側的席位上。

宋慕聽到“宮裏”兩字,心中有些忐忑。待坐下,便眯着眼往主座瞧去,正好迎上李書媛似笑非笑的臉龐。

宋慕想着,莫不是今日關照她的上神偷閑出去玩了?

今日李書媛穿得要比桃花林中隆重不少。楚國大內女官的官服是紫薇花搭配碧玉石。宋慕以往 也見人穿過,從不覺得有多好看。此時李書媛穿在身上,宋慕方覺得驚豔。

兩相跳脫的顏色在李書媛身上出奇和諧,高聳的領子漫過如瓷般的頸項,襯得她膚色勝雪。

今日,李書媛唇上抹着緋紅的胭脂,頭戴鏽紅色官帽,顧盼生姿,華麗無雙。

羅俊往宋慕身邊靠,低聲說道:“少林也覺得秉筆大人好看吧。”

“不,提督大人好看許多。”宋慕一臉認真。

噗!羅儀的茶噴了出來。幸好他們離主座不近,不然還真怕讓秉筆官聽了去。

今日來的是秉筆李書媛與伺筆楚槿。

沿襲古制,大楚建國後将內廷六監六局,由內官與女官組成。待到本朝的女帝繼位後,更将司禮監改成了司禮局,一應要職替換成了女官,方便女帝理政議事。宋慕剛剛說的提督大人便是司禮局主管,年過不惑。雖說是滿腹才華,卻體态臃腫,大腹便便,聽說連一向溫厚的女帝都好言勸過她節食束身。

巳時三刻,便看到主座上代表東院的辰砂色身影站起,開始發言。

無非是些場面話,宋慕不耐煩細聽,但看着陶皖孔雀開屏的樣子,再看看李書媛難以捉摸的神态,也覺得很相配。

羅儀瞧她又出了神,開始與樂司們講起閑話。好一會兒,一大疊漂亮話才說完,比試開始。

今年西院學子的樂學平平。往年還能一比高下,今年出戰的學生聽到春宴裏有名的《陽光三疊》,均沒了鬥志。匆匆将曲子彈完,就算交差。氣的羅儀差點沖上臺去。

結果顯而易見。

數學一門是西院拿手的,在東院生滿頭大汗打着算盤的時候,西院生已将答案寫在題板上,博了個滿堂彩,讓西院追回些顏面。

“想不到太學的校考如此有趣。書媛你也出自太學,不知年少時是否也參加過比試?”楚槿問道。

李蔚文聽她喚的親昵,想來平日裏,李書媛與同僚相處的不差。

李書媛輕柔的聲音便響起,“參加過書試,可惜得了第二。”

楚槿便瞧她看去。

只見李書媛神色不變,嘴角微不可見的揚了揚。

“哦,難不成當時太學裏還有學生比你的字好?”楚槿繼續問道。

“嗯,恐怕現在更好了。”李書媛眼神朝着大殿右側看去,見宋慕專注地瞧着臺上,便向楚槿遞了個眼神,主座恢複了沉靜。

如今臺上正是書法比試。李書起因為年歲尚小,今年沒有上臺。現下代表東院出戰的正是如今太學中最負才名的李叔同。

可對戰李叔同的竟是個不足十五歲的少年。李書起是知道他的。

李書起與孫墨晗同時入的太學,兩人年紀相仿,入試考時聊過幾句,才發現都喜愛書法。孫墨晗一進太學便投了西院,入宋慕的門下。聽同窗們說,是宋書正十分喜愛的弟子。

想到這,李書起便往宋慕看去。

見她仔細盯着臺上看,倒有些黯然。

一炷香去了大半,兩人的字都收了尾。

兩人天賦極高,都是宋慕親自教授的,她心中自然知道是不相伯仲。李叔同的字更穩一些,而 孫墨晗的字常常會因為心境不同而有所變化,偶爾給她些驚喜。

兩人的墨寶自然要交由學正、院正親自過目的。東西院正稍稍一看,也不好做聲,便請學正定奪。

李蔚文想起宮中來的女官,便請楚槿、李書媛一起看。

“不相上下。”楚槿好一會兒才點評道。

李蔚文點了點頭,朝着李書媛看去。

“《石鼓文》更好一些。見人見字,才情萬丈。”李書媛說道。

這字很像宋慕年輕時寫的,卻要比她的更霸道一些。

秉筆大人都發話了,陶皖附和道:“李大人一語驚醒。下官再看了看,果然如是。”

畢竟,後頭的文、禮試才是東院看家本領。陶院正自信滿滿。

後續的史、禮、武、德,東西院各占兩分,西院破天荒的暫時領先。最後一場的文試成為了全場焦點。

孫墨晗第二次上場引起不少騷動,連主座的楚槿都問道:“不知這少年什麽來歷?看起來年歲不大,居然一人比試兩場。”

“此子是京城人士,入太學已經三年,勤學刻苦,投了書正宋慕的眼緣,是宋大人的弟子。”沈欽回道。

“那想必宋大人的才學也十分出衆,以前竟沒聽說過。”楚槿笑道。

“太學藏龍卧虎,楚大人日後可多作了解。”陶皖說道。

楚槿便不再說話,看着場下的學生做題。

文試的題目與科考的題型無異,考究的正是學生的真材實料,真知灼見。

東院應戰的是牟志,也是太學有名的才子。兩人聚精會神看題,不一會兒,孫墨晗率先動筆。

宋慕想着,往後還需要好好敲打這小子。

文試的時間耗得更久。大殿裏靜默無聲,衆人均怕擾了臺上學生的文思。

過了好久,兩人都停了筆,仔細将卷子看了幾遍,便交予文正。

文正留着山羊胡,接過試卷便不敢耽擱,往主座走去。

這是最後一場,關乎兩院勝負,主座的院正都站起了身。

“你瞧着墨晗有幾分勝算?”羅儀問宋慕。

“倒是希望他輸一次,受些挫折,少年得志也不算好事。”宋慕輕聲答道。

“你這老師倒狠心。”羅儀被宋慕逗樂,看着她仍是皺着眉頭,就知她對孫墨晗看重的很。羅儀便不說話,看向上官。

主座開始發出響動,似乎是各執一詞。試卷從院正傳到學正,現在穩穩落入楚槿大人的手上。

楚槿欣賞孫墨晗少年天才,很有好事成雙的意思,看了會兒試卷卻改了主意。

遞了個眼神給李書媛,便說道:“我與秉筆大人都不曾科考,不适宜點評文試。不若請文學殿的師長過目,學正您意下如何?”

李蔚文應允,随即招了右側的文學官上來。

才一會功夫,便有文司出聲:“孫墨晗當真狂生。竟不避忌國姓,膽大妄為。”

“一紙千言,數十字“國姓”被你一筆帶過,平日裏師長是這樣教你的?”書正的山羊胡氣得吹起來。這孫骁也是他珍愛的學生。

“孫骁,你可知罪!”沈欽說道。

宋慕一驚,忙看向臺上,就見孫墨晗已跪倒在地。

大楚國姓“君”,祖籍在太原,是世代的讀書人家。前朝末年在南方貴族的支持下反抗暴君,一統天下。幾代皇帝勤勉溫厚,不興大獄。因“君”字在姓氏上不多見,在高祖時便有旨意,在科考文章中,将“君”字以小篆書寫,以示尊敬,無需避忌。

凡是有功名之心的士子都知曉這慣例,但孫墨晗卻仍懵懂,并不知曉這忌諱。

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如今一身冷汗。呆呆望着地下,不知如何是好。心裏想着,恐怕是要被太學掃地出門了。只希望千萬不要連累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自然生成的封面好驚悚......

這文不長,會盡快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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