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塵
謝必安蒙住雙眼,鎮定詢問維納斯:“如何解決?”
維納斯搖頭:“沒辦法,愛情之力已經生效,等看到第一個目标就會爆發,過一段時間效果自然消失。想一直不發作也可以,不看別人就好了,但你總不能一輩子蒙着眼睛。”
謝必安問:“金箭效果會持續多久?”
維納斯想了想:“這要因人而異,短的話三五天,長的數年。”
簡而言之,随緣。
謝必安颔首:“知道了,告辭。”說罷就聽聲辯位,直接離開這個人潮洶湧的游樂場,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寓中。
維納斯和丘比特目送他離去。丘比特握着弓箭的手背到身後,小聲道:“我是不是闖禍了?”
維納斯垂眸瞥他:“你也知道啊?”
丘比特更加心虛:“怎麽辦?我們會不會被趕出去啊?”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住的地方,要是因為他惹的禍被掃地出門,那真是太糟糕了。
“那可不一定。”維納斯望着謝必安離開的方向,意味不明道,“說不定你還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呢。”
丘比特困惑道:“什麽忙?我不是給他制造麻煩了嗎?”
“兩不相幹的硬湊一塊兒才叫麻煩。”維納斯說,“兩情相悅的叫成全。”
丘比特似懂非懂。他雖然是小愛神,但也并未體驗過愛情的滋味,他還是個孩子呢。
維納斯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沒懂:“這些和你無關,你只要記住,不許射箭,這種人流密集的公共場合絕對不許!這回是有白無常救場,下回呢?你知道要害多少家庭妻離子散?再有下次,你這把弓就別想再碰了。”
“噢,我錯了。”自知剛惹下麻煩的丘比特低下頭,乖乖認錯。
維納斯嚴厲的表情軟化,揉揉他的腦袋:“真乖,獎勵你一根冰淇淋。”
丘比特擡起頭:“你有錢嗎?父親。”
維納斯:“……”
維納斯:“很好,獎勵沒有了。”
煙落公寓,201室。
範無救将亡魂引渡至黃泉,回到公寓已是半夜。
他剛站穩就被黑暗中的人影吓了一跳。只見黑漆漆的客廳裏顯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仿佛一座雕塑。
範無救一愣,不确定地喚道:“老白?”
謝必安低低“嗯”了聲,聲音很輕,像在壓抑着什麽。
“你怎麽還沒回房休息,在客廳等我回來呢?”确定是老白,範無救語氣明朗起來,“兄弟可真夠意思的。诶,你怎麽不開燈呢?”
範無救說着,走到玄關處“啪”一下把燈打開了。
整個客廳瞬間亮如白晝。
範無救這才看清謝必安現在的樣子。
謝必安身着新款無常服,白衣廣袖,飄逸出塵。官帽被放在一邊,長長的墨發散亂披在身後,端的是魏晉風流,谪仙之姿——說谪仙倒是貶低了,他本就是名副其實的白無常仙。
一段白绫覆住他的雙眼,遮住那雙清冷如月的眼眸,将他襯得愈發脆弱,像塊易碎的白玉,叫人恨不得捧在手心。
範無救見不得白绫這東西,那會讓他想到不好的過去。纏繞在謝必安眼睛上,更是刺目。
範無救心一緊,快步走過去,攥住他的手,連珠炮似的發問:“你眼睛受傷了?今晚游樂場那邊你碰到誰了?他傷着你了?該死的,就不該讓你獨自去查看情況!”
範無救語氣裏盡顯懊惱。
“沒事,遇到的是維納斯。”謝必安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如果忽略其中那一絲顫抖的話。
範無救仍是不放心:“你把白绫摘下來讓我看看,好端端的怎麽會蒙住眼睛?”
謝必安道:“我是中了……”中了丘比特的愛情金箭。
但他話說至一半,又突然緘口。
謝必安細一思量。他若是現在就說明情況,之後無論做出何等逾越行徑,範無救都不會當真。
可他卻是想要對方當真的。
他一沉默,範無救就急了:“中了什麽?中了毒麽?你眼睛該不會看不見了?”
謝必安輕嘆:“你幫我摘下來吧。”
範無救關心謝必安的安危,倒沒閑心想那些有的沒的,伸手就去解綁在謝必安腦後的結。
白绫輕輕一拉就被扯落,謝必安擡起雙眸,烏墨般的眼瞳澄淨如洗,映出範無救的全部身影。他眸色晦暗一瞬,湖水般平靜的眼底忽然醞釀起狂風暴雨。
範無救還在仔細觀察他的眼睛:“好像也沒受傷,那你把眼睛蒙上是在幹……唔!”
謝必安倏然跪起身,雙手攀住範無救的脖頸,低頭将唇吻了上去。
範無救瞳孔一縮,大腦當場死機。
窗明幾淨的客廳裏,高大俊朗的黑T恤男人站在沙發前,沙發上的長發白衣青年跪直上身,勾着黑衣男人的脖子親吻,畫面唯美又奇異。像一對親昵的小情侶在下班回家後親熱,這布置溫馨的客廳就是他們同居的愛巢。
謝必安清雅的臉龐近在咫尺,漂亮的眼睛閉着,這樣的距離幾乎可以數清他長長的睫毛,又密又翹,根根分明。
皮膚是玉瓷白,唇瓣是胭脂紅,此刻正被他輕輕觸碰。
範無救下意識舔了舔唇瓣。
老白的唇是軟的,味道是甜的。
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老白今天是受了什麽刺激?
還是說受刺激的其實是他自己?他現在正陷在一個夢裏,根本還沒睡醒?
範無救清楚自己對謝必安的心思,從來不敢在面上表露,只敢在夢裏表白心跡。可就算在夢裏,他也從不敢對謝必安有任何唐突的舉動。謝必安太過仙氣,如高嶺之花不可采摘,可遠觀不可亵玩。
範無救想都不敢想的事,謝必安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做了。
範無救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突然有些不敢認了。
客廳還是熟悉的客廳,兄弟也是熟悉的兄弟。只是他們現在幹的事,太過陌生了。
這真的是老白麽?不是什麽妖精變成老白的樣子來勾引他?
這麽一想,範無救立刻推開謝必安,猛地後退一步,眼帶警惕。
謝必安被推得跪坐在沙發上,擡起霧蒙蒙的眼睛望着他,眸中似有受傷之色,像在控訴他的粗魯與冷漠。
這一眼就讓範無救想質問的話都淹沒在肚子裏。
……他怎麽會認不出謝必安。
這的的确确就是他認識千年的老白。
可這也的的确确不是老白會做的事兒。
範無救現在整個腦子都是亂的。讓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保持冷靜思考,那确實有點為難他。
“老白,你是不是……”範無救斟酌了一下詞句,“被控制了?”
某種程度上,範無救已經一語道出真相。
丘比特的弓箭曾射遍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因性格差異,每個人的中箭反應都不盡相同。但有一點是公認的——愛情金箭可以讓人毫無保留地愛上另一個人,并堅持不懈地展開追求。
像太陽神阿波羅這樣的神祇,本就勇敢、光明、炙熱,他中箭後産生的反應瘋狂而熱烈,幾乎是死纏爛打窮追不舍,追達芙妮到天涯海角都不放過。
而謝必安這般如月色清冷的人物,他追求起一個人來也不會太過瘋狂。
但也足以令範無救瘋狂。
他如何能經得起心上人的撩撥。
謝必安低低開口:“範兄。”
範無救一怔。
這個稱呼太過久遠,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乍然一聽,只覺恍如隔世。
也确實隔了一世。
鮮少有人知道黑白無常生前就相識,他們那時就是至交好友,還結拜為兄弟,互稱“範兄”、“謝兄”。死後入職地府成為鬼差,黑白無常的大名逐漸勝過他們的本名,彼此間也都用“老黑”、“老白”相稱了。
謝必安突然說起舊日的稱呼,還真給範無救帶來一波回憶殺。
要問他是何時喜歡上謝必安的?
說出來怕看客不信。
他愛了謝必安足足一千年。
前塵如煙,他已記不太清,關于生前的記憶,唯有與謝必安相關才是明晰的。
他們生前是竹馬之誼,自幼結義。謝必安在窗前讀書,他就在院子裏習武。謝必安在林中撫琴,他就随琴聲練劍。他暗暗喜歡上端方如玉的謝必安,可斷袖之癖在那時代是大忌,別說考取功名,做平民也要受人非議。他們都是立誓要各自考文武狀元的人,就算不為自己,也不能叫對方斷送前途。
後來二人結伴進京趕考,途中經過河畔遇見暴雨,謝必安去取傘,叫範無救在原地等他,範無救應了。誰知河水突然暴漲,雨水使得岸邊濕滑,範無救堅守諾言一直守在河畔,不肯離開半步,不慎失足跌入河中溺斃。他那份心思,就至死都沒能開口。
再之後謝必安取傘回來,見範無救溺亡,悲痛自責,便以一根白绫自缢,殉了範無救。
死後二人魂歸地府,閻王召見他倆,說他們一個死腦筋,一個不惜命,但都是重情重義之人,便讓他們做了無常。
範無救那時責怪謝必安,問他為何要跟着自盡。謝必安那般才華,定能金榜題名,人世有大好前程,不值得為他殒命。謝必安平靜回答:“你因守我之諾而亡,我若茍活,恐餘生難安,此乃道義。”
正恍惚間,謝必安一聲範兄,又将範無救從回憶裏喚回來。
“範兄。”客廳裏,謝必安擡起蒼白清麗的臉,墨染般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字字珠玑,“你以為我當年是殉義。”
“我實則是殉情。”
作者有話要說:
補充一段民間神話。以後會将涉及到原有神話傳說的劇情都在作話标明參考內容。我會根據各種傳說資料對故事進行藝術加工二次創作,請區分開本文內容與神話傳說。列參考資料僅為表明這段劇情非我原創,故事以本文人設為準。
ps:明天晚點更,不要等。
【參考資料】
黑白無常,相傳生前都是福建人,二人自幼結義,情同手足。一日二人同行,赴京趕考,行至一小橋下,天色忽變,烏雲密布,雷聲陣陣,将降暴雨,白爺謝必安既讓黑爺範無救在橋下躲雨等候,自己回去取傘。怎料白爺回家取傘後,暴雨傾盆,河水猛漲,黑爺不願失約,一直在橋下等候,無奈黑爺身材矮小,河水愈漲愈高,最終黑爺溺水而亡也片刻未離約定之地。白爺取傘歸來,見黑爺為守信義不惜殒命,悲痛萬分,遂欲追随黑爺跳河自盡,但是白爺身材高瘦,河水淹不死他,白爺便爬上岸在河邊找了一棵樹上吊自盡。因黑爺死時怨恨白爺未來相會,所以後來臉就是黑的,也就成了“黑爺”,而白爺是上吊自盡,所以後來舌頭是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