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摘花
謝必安用勾魂索把範無救勾走了,留下一衆妖精風中淩亂,目瞪口呆。
半晌,才有妖精開口:“你們剛才看見了什麽?”
“我們又沒瞎,七爺把八爺勾走了呗。”
“七爺還說八爺的魂只能被他勾走。”
“那我們是不是不用交房租了?”
“你新來的吧?當然是自己轉賬過去啊!我們是想欣賞七爺八爺的臉才故意拖到他們親自來收的,這兒房東可是閻王爺,誰敢真不交房租啊?”
“這些都不是重點,你們沒注意到七爺剛來時說了什麽嗎?他說八爺拒絕他原來是因為喜歡我們這些款式。這說明什麽?說明七爺對八爺告白過!”
“華生發現盲點了!這對華夏著名好兄弟竟然真的有基情?沒想到還是平時看起來冷冷清清的七爺主動!”
“去掉竟然,這對有基情只能給我果然如此的感覺,唯一意外的是七爺竟是主動方。”
“早覺得他們有什麽了,正常好朋友誰像他們那樣黏糊啊?”
“可是八爺不是拒絕了麽?連七爺這樣的大美人八爺都能拒絕,八爺看不上我們好像也變得正常了,突然平衡。”
“八爺一定是鋼鐵直男,不然怎麽會拒絕七爺!”
“鋼鐵直男也拒絕不了七爺啊。我就是直男,要是七爺告白的是我,我可以當場彎掉!”
有小妖提供新思路:“也許是八爺不行?”
“……好像只有這個解釋說得通。”
“破案了,八爺不行。”
“八爺不行 1。”
“八爺不行 10086。”
妖怪們七嘴八舌地讨論着八卦,最後一致得出範無救不行的結論。
煙落公寓,201室。
謝必安拽着勾魂索,直接将範無救帶進自己卧室,把他扔到床上。
範無救摔在柔軟被褥裏,勉強撐起上半身,看着自己被勾魂索套住的右手腕,目露無奈:“小白,可以把勾魂索解開了吧?”
勾魂索是神器,除非使用者自己解開,不然被套中的對象是掙脫不開的。這根勾魂索是謝必安的,範無救也拿它沒辦法。
“不解。”謝必安平靜道,“你是我的。”
範無救順着他:“對對,我是你的,解開了我也是你的,這不沖突。”
謝必安不信:“解開了,你會跑。”
範無救舉手保證:“我不會。”
謝必安顯然沒有把這話當真,跪坐在他身前,揚起下巴命令:“抱我。”
“啊?”範無救懵住,但見謝必安眼神冷冷掃過來,來不及細想,就小心翼翼地抱上去。
謝必安閉上眼,靜靜靠在範無救的胸前,姿态十分眷戀。
範無救看得心憐,輕輕撫摸謝必安的長發:“小白,我們不鬧了好不好?”
謝必安無視範無救的話,睜開眼道:“親我。”
範無救一怔,下意識想要拒絕,觸及謝必安似壓抑着無數情愫的眼神,拒絕的話卻說不出口。
他內心分明也是渴望着親吻,為何要拒絕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一回生二回熟,裝什麽僞君子。
範無救喉結滾動,低頭閉眼,給了謝必安一個安撫意味的吻。
謝必安很快給予他回應,範無救扣着人後腦,動作逐漸失控,從溫柔的安撫逐漸變成貪婪的索取,吻得難解難分。
直到謝必安輕喘着靠在他懷裏,低低道:“要我。”
範無救:“!!!”
範無救瞬間清醒,再度把人推開:“不行,小白,這個不行。”
這是他的原則和底線,無論幾次,不行就是不行。
謝必安冷靜地望着他:“我知道,你喜歡主動的,小區裏那些妖精就很熱情。”
範無救百口莫辯:“這和他們沒關系,我不是在欲迎還拒……”
謝必安手指一扯衣帶,寬大的外袍就脫落下來,接着是裏衣。烏黑的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後背白皙。
謝必安靜靜垂眸,清麗的臉龐神色晦暗。
範無救見狀下床想逃跑,被謝必安扯動勾魂索拉回來。
“就知道你會跑。”謝必安将他推倒在床上,跨坐在他腰上,俯身時墨發劃過雪白的脖頸,垂下幾縷落在範無救的臉龐,“是我以往太過矜持,早知道你喜歡野的,就不裝了。”
範無救眼神仿佛見了鬼。
小白這是被什麽豔鬼附身了嗎?!
“你不想動也可以。”謝必安慢條斯理道,“我可以自己來。”
範無救已經木然,謝必安今天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他一時難以應對。
“何況你也不是毫無反應,倒讓我省心。”謝必安視線下移,輕嗤道,“我還當你是個柳下惠。”
他一邊說着,一邊解開範無救的腰帶。
範無救感到不妙,想要阻止:“小白,停下,你不需要這麽做……你會後悔的。”
謝必安置若罔聞。
範無救情急之下,直接說出實話:“小白,你是中了愛情之箭才愛我,你不是真的喜歡我,這種事我們不能做!”
謝必安動作一頓:“愛情之箭?”
範無救徹底放棄掙紮,苦笑道:“對,你中了丘比特的愛情金箭,所以你才覺得你喜歡我。”
秘密說出來就覺得輕松多了,範無救幹脆一口氣說完:“我是真的愛你,沒有騙你。我愛了你一千年,我有私心,之前一直沒有告訴你實話。我借着這段時間假扮你的男友,完全是滿足我自己的私欲,這已經是我偷來的身份,我不能再真的……真的欺負你。”
他不想再掩藏下去了,哪怕金箭失效後老白會知道他真實想法,他也不在乎了。他就是要将心事大白于天下,把這個卑劣的,将錯就錯的,愛上自己兄弟的範無救,完完全全攤開給謝必安看。
做不成兄弟又如何?他抱着這樣的妄念,不願再自欺欺人下去。
謝必安看他半晌,竟笑了:“你每次拒絕和我上床總有一堆理由,這次又編出個故事來安慰我。你不用把我們的兄弟情看得太重,不喜歡我直接說就是了,何必找那麽多借口怕我難過。一次性說清楚,我也就死心了,你這樣當斷不斷才傷人。”
中箭之人,本身就不會記得也不會相信自己是因為中箭才愛上對方,只會把對方當命中注定的真愛。愛情的魔力能令人喪失理智,謝必安現在就處于降智狀态。
他們現在無論怎麽解釋,都是雞同鴨講,腦回路完全對不上。
範無救簡直快要絕望。
“我知道你寧願編故事也不要我了。”謝必安把勾魂索收回來,自嘲一笑,“事不過三,這是你第三次拒絕我,我鬧夠了。”
“我現在暫時不想看到你。”他低聲道,“滾出去。”
範無救想要解釋:“小白,我不是編故事——”
然而一道勁風掃來,範無救被一股神力生生推出門外,卧室門也自動關上。謝必安還設下一道隔音結界,顯然不想聽到範無救任何動靜。
範無救:“……”
事情怎麽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他得出去吹吹風冷靜冷靜。
外面凄涼的夜色,仿佛自己此刻慘淡的人生。
大晚上的,範無救沿着馬路漫無目的地瞎逛,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他做錯了嗎?範無救扪心自問,在謝必安不清醒的時候不碰他沒有錯。
可謝必安那麽不開心,現在誤會還越鬧越大。
這都是什麽破事兒。
範無救走着走着,就走到一家酒店門口。
他駐足,看着頭頂的煙落酒店,擡腳踏了進去。
過去地府有四大判官——賞善司魏征,罰惡司鐘馗,察查司陸之道,陰律司崔珏,還有勾魂無常,賣湯孟婆,牛頭馬面等鬼差。随着時代發展,地府輪回系統開始全自動化,鬼差們就有了新的工作。黑白無常收租,孟婆經營酒吧,牛頭馬面當保安,四大判官也分別被閻王派去管理酒店、旅館、餐廳等産業。
這煙落酒店的管理者,正是範無救的老朋友崔珏。
煙落酒店,三樓包廂。
“喲,你這家夥今天怎麽想起來看望我了?”崔珏打趣道,“平時你不都和老謝一起,壓根沒功夫搭理我們的麽?”
範無救嘆氣:“被趕出家門了。”
崔珏一雙鳳眼微挑:“我說呢,小兩口吵架?”
範無救不想說話,默默喝悶酒。
“你們感情那麽好,有什麽好吵的。”崔珏不解,“不是才一起從那什麽湄洲灣旅游回來麽?難道是路上發生矛盾?”
範無救喝了一大口酒:“此事說來話長。”
他心裏憋悶,想找個人吐露心事,幹脆就将謝必安中愛情之箭的事從頭到尾都跟崔珏說了。
崔珏聽完:“你說你喜歡他是吧?”
範無救點頭承認。
反正他都已經跟老白挑明了,再把心思告訴這些朋友也沒什麽。
範無救自以為宣布了一件大事,崔珏卻對此反應平淡,似乎對他喜歡謝必安這件事并不意外。
崔珏:“那不是好事?你喜歡他,他又中了金箭愛你愛得發狂,還不趁此機會生米煮成熟飯?過了這個村可沒那個店了啊。”
範無救皺眉,有些生氣:“我不能趁人之危。老崔,小白也是你朋友,你怎麽能一點都不尊重他的感受?”
崔珏無語:“難怪閻王殿下說你死腦筋,都這時候了還做什麽正人君子?活該你吃不到肉。要不是老白也喜歡你,我能出這主意麽?”
範無救失落道:“小白那是因為中箭才喜歡我,那不一樣。”
崔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什麽?你竟然以為老謝是中箭後才喜歡你?”
範無救:“難道不是嗎?”
崔珏語氣極度震驚:“你竟然不知道他喜歡你?”
他激動得拍案而起:“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歡他他喜歡你,我和鐘馗孟婆他們幾個都在打賭你們什麽時候官宣了,結果你還不知道他之前喜歡你???”
範無救:“???”
範無救茫然:“什麽意思?我之前和小白,難道不是兄弟?”
崔珏妙語連珠:“你睜眼看看世界,牛頭馬面會朋友圈一天發八百張照片發的全是對方嗎?牛頭馬面會工作時間外都形影不離嗎?牛頭馬面會和別人聊天時三句話不離對方嗎?牛頭馬面會全身上下連襪子都是同款嗎?我們群聊平時聊得熱火朝天你倆直接屏蔽,你倆任何一個發言另一個就立馬秒回,肯定設置了特別關心,戀愛的酸臭味都快把我們熏死了,你們還以為是兄弟情。要是真是兄弟情,我會跟你們開小兩口的玩笑麽?”
他以為這兩已經悄悄在一起只差官宣和突破最後一步,沒想到是遲鈍到根本沒察覺對方心意。
範無救找錯重點:“牛頭馬面做錯了什麽要被你拿來這樣舉例。”
“你這個腦子……哎,算了,你這點情商真是人如其名,無藥可救。”崔珏冷靜下來,重新坐回去,“可老謝不應該啊,他情商比你高多了,也一直喜歡你,他竟然沒有跟你說。”
範無救仍然不明白:“怎麽就看出他一直喜歡我了?”
崔珏恨鐵不成鋼道:“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會兒還在地府,老謝有一天突然來找我喝酒……”
話說到這兒就被範無救打斷:“怎麽可能?小白從不喝酒,你騙我。”
“我騙你做什麽?”崔珏白了眼範無救,“我先把那件事告訴你,那大概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八百年前,地府望鄉臺。
崔珏在望鄉亭中小酌,遙望故鄉,酒一杯接一杯,喝得酣暢。一陣清風拂過,白衣出塵的青年步入亭中,在他對面落座:“崔判官可否分我幾杯薄酒?”
“不過幾壇美酒,白無常請便。”崔珏爽朗道。
謝必安謝過,自斟自飲,掩袖一連喝了幾杯,臉上便有了紅暈,顯出幾分醉意。
崔珏道:“白無常酒量似乎不太好?”
謝必安垂眸:“謝某不常飲酒,确實不勝酒力。”但仍倒了一杯繼續喝。
崔珏好奇:“既然不勝酒力,為何還要痛飲?”
謝必安靜靜飲酒:“不過借酒消愁。”
崔珏更加好奇:“白無常光風霁月,疏朗開懷,竟也有憂愁之事?”
謝必安此時已有些半醉,喃喃道:“佛說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我已成仙,不再有生老病死,卻還被求不得放不下所擾。”
崔珏略一思索:“白無常有心上人?”
謝必安低低道:“是。”
“陰陽相隔,人仙殊途,此生恐難再見。”崔珏嘆道,“唯願白無常早日放下。”
謝必安搖頭:“他亦是仙,我與他日日相見。”
“那不正好近水樓臺先得月?和她直說就是。”崔珏那時還是直男思維,以為白無常說的是孟婆。地府也就這麽一位美貌女仙,天天看一群醜鬼很難不對美女動心,崔珏表示理解。
謝必安低笑:“佛曰,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我心有畏,不敢言說。”
崔珏嘆息,心道孟晚那丫頭如此潑辣,竟能招得白無常這般溫潤如玉的君子傾心。
正此刻,謝必安醉倒在桌上,口中低低吐出兩個字:“範兄……”
崔珏手一抖,杯中酒當即灑出來。
……
後來地府中他與白無常再見面,白無常都一如既往地高貴冷豔,仿佛亭中醉酒之事沒有發生過。
有一日崔珏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委婉問了句黑無常可是姓範。
謝必安問:“崔判官提他做甚?”
崔珏:“那日望鄉亭中,白無常提過範兄二字。”
謝必安神色不變:“我還提了什麽?”
崔珏實話實說,将人生八苦與因愛生怖的佛偈都說了。
謝必安颔首,而後道:“都是酒後胡言罷了,崔判官切勿放在心上。”
此後,謝必安再不飲酒。
他恐酒後吐真言。
範無救聽完,已然呆住。
“不是,這麽重要的事,你不早告訴我?!”
崔珏也很冤枉:“兄弟诶,當初你們才入職地府二百年,我和你們又不熟,老謝都讓我忘了,我跟你講什麽?後來我也把這事給忘了,又以為你倆已經心意相通,誰知道到現在都還沒掰扯清楚,我這才又把這事想起來。”
“要我說,你們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老謝都說了他千年前就是殉情,愛情之箭難道還能跨越時空不成?他分明生前就是愛你愛到至死不渝!可嘆你們這兩個悶葫蘆……我也是現在才明白,老謝當初說的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你倆就是太在乎對方了,都扭扭捏捏不敢開口,才造成今天這局面。”
範無救猶如醍醐灌頂。
這段日子他心裏一直都有猜測,或是說隐隐的期盼,可他一直都不敢确信。
崔珏的話,無疑給他打了劑強心針,讓他不再擔憂後怕,只剩被幸運眷顧的激動與夢幻。
他一把握住崔珏的手:“老崔,我早該來找你的,我竟浪費了千年光陰,我真是……愚不可及!”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範無救抓起外套,匆匆跑出酒店,健步如飛。
範無救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回煙落公寓,到最後甚至用飄的。
他一把推開201的門,就見客廳茶幾上擺着幾壇酒,謝必安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灌着,喝得面色緋紅。眼尾也被暈染上桃花色,不知是酒勁還是哭過。
範無救一眼認出那酒是維納斯送的,他藏在自己卧室的床底下。在他走後,小白一定還去了他的卧室。
這些都已不重要。
謝必安見他回來,擡眸一瞬,又漠然垂眼:“你還回來做什麽?不是叫你滾嗎?”
範無救一言不發,上前将謝必安打橫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謝必安驚愕一瞬,微微掙紮起來:“你幹什麽?放我下來,老黑……範無救!”
範無救把人扔到床上,欺身壓下去,完全掌握主動權,與幾小時前兩人的境地完全調換。
察覺到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變少,謝必安幹脆不掙紮了,他定定地問:“範無救,你把我當什麽?你現在是因為憐憫愧疚,又要逼自己接受我了?你不用為兄弟做到這種地步……”
“沒有被迫接受,也沒把你當兄弟。”範無救垂眸,與他額頭相觸,鼻尖相抵,啞聲道,“小白,我想這麽對你很久了,千年之前想忤逆世俗與你成親,千年之後想違背友誼和你結婚。我當了一千年僞君子,現在想做回真小人。我一直都愛你,一直想幹你。”
謝必安呆住。
範無救的吻就落在他眼角的淚珠上,千般珍重,萬分憐惜。
“小白。”範無救做出最慎重、最真摯的詢問,“你允許我愛你嗎?”
謝必安沉默半晌,指間輕顫,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他閉上眼:“求之不得。”
……
謝必安披着一頭長發,掩住一身如雪肌膚,修長雙腿沒有一絲瑕疵,範無救連捏的手勁都不敢用力一分。
他向來覺得懷中人像個精致漂亮的白瓷娃娃。瓷器是需要小心翼翼愛護的,他将這白瓷瓶身每一寸細細擦拭,以求瓶口能夠令他插花——他要采摘他的花了。
在範無救快要摘到他心愛的花朵之時,他未曾發覺謝必安因醉意而朦胧的眼睛忽然劃過一絲清明。
謝必安目露錯愕,似是對眼前的景象感到茫然無措,還未來得及一探究竟,剛清醒過來的雙眸又因突如其來的迅猛驟然失神。
但很快,他毫不猶豫地環住範無救的脖頸,将一個飽含愛意的吻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