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萬一

謝必安醒時,腰間搭着一只手。他靜默一瞬,把這只手放下去,無言坐起身。

長發順着他的動作滑落,遮掩住一身斑駁。範無救并不敢很用力,奈何謝必安膚色太白,稍微一點揉捏就能留下痕跡,倒讓他看着有種被欺負過後的可憐。

謝必安轉頭望向睡得正安穩的範無救,揉了揉太陽穴,眸色複雜。

金箭效果是在昨晚消失的。

好巧不巧,正趕在最關鍵的時候。謝必安剛清醒過來,便見範無救一手撐在他身側,一手扣着他後腦,而他的腿正以……難以言說的姿勢勾在對方腰上。

謝必安當時有兩個選擇。一是反應快,迅速推開範無救,搞清楚當下狀況。二是反應慢,來不及動作,被範無救得逞。

謝必安反應是快的,然而他并沒有推開,反而選擇了迎合。

他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反正也不抗拒,就躺平了。

之後便是一夜的乏累,他最後直接睡過去,哪兒還有力氣想別的。直到現在徹底清醒,腦海中的記憶才漸漸回籠。

金箭失效後,中箭者依然會保留中箭時的記憶。而中箭時的所作所為,并不受他控制。

所以這段時間……他都幹了什麽呢?

他把他生前是殉情的事告訴老黑了。

他強吻了老黑還闖入他卧室強行睡一張床。

他主動要親親,要抱抱,幾次三番寬衣解帶,不知羞恥地勾引老黑。

他獨自演了一場《我兄弟不愛我卻為了照顧我感受而假裝當我男朋友,我雖然知道他在假裝但我愛得卑微裝作不知道他在假裝》的苦情劇本。

謝必安:“……”

那麽丢臉的事情,絕不可能是他幹的。

謝必安當初任由自己中箭時,就預料到自己接下來可能會做出一系列驚天動地的事。然而預想是一回事,事情真正發生後讓他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但這一次中箭,也不是沒有一點好處。

謝必安垂首望着範無救。他記得中箭的時候,他陷在苦情劇本裏,愛得很苦澀卑微,後來才知道,範無救也并沒有高高在上到哪兒去,對方甚至與他一樣惶恐壓抑。

“我愛了你一千年,我有私心,之前一直沒有告訴你實話。我借着這段時間假扮你的男友,完全是滿足我自己的私欲,這已經是我偷來的身份,我不能再真的……真的欺負你。”

“小白,我想這麽對你很久了,千年之前想忤逆世俗與你成親,千年之後想違背友誼和你結婚。”

“小白,你允許我愛你嗎?”

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謝必安捂住眼,低低笑了:“兩個傻子。”

老黑的演技明明那麽差勁,為何偏偏這件事藏得這樣好,竟讓他千年都不曾發覺。

是想不到,還是不敢想。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心生憂怖,不敢言說的,何止他一個。

片刻後,範無救也醒了。他睜開惺忪睡眼,看見謝必安坐在被窩裏,正背對着他,不由輕喚了聲:“小白?”

謝必安身子一僵。

……他卻是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範無救。

範無救坐起身,挪到他身旁:“怎麽了?有哪兒不舒服?”

才剛顯出一點溫情,範無救又喃喃自語:“可我覺着你昨晚應當是挺舒服的。”

謝必安臉“唰”地紅了,羞憤地別過頭。

閉嘴吧,死直男。

“小白,你怎麽不說話?”

謝必安僵硬開口:“閉嘴,背過身去,我穿衣服。”

範無救聽話地轉過身,打趣道:“這會兒害羞什麽?之前不還主動脫衣服……”

謝必安:“住嘴!別說了!”他恨不得把這段日子的丢人記憶一鍵清空!

範無救挑眉,察覺到一絲絲不對。

中了金箭的小白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怎麽會因為換個衣服,被打趣一句,就害羞到這種地步。

範無救自己也将衣服穿好,心中浮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看向謝必安,試探地問:“小白,你這是……金箭效果過去了?”

謝必安:“……”

老黑這家夥,別的方面那麽遲鈍,怎麽這時候就敏銳起來了?

謝必安此地無銀三百兩:“沒有。”

範無救了然,那就是清醒了。

要是金箭還沒失效,謝必安就該回答:“什麽金箭效果?我什麽時候中過箭?”

範無救謹慎地問:“什麽時候?”

今早,還是昨晚?

如果是今早清醒,小白一醒來就面對他們的事後清晨,開場就很刺激。

如果是昨晚……

那就更刺激了。

謝必安拒絕回答。他還要臉。

範無救識趣地轉移話題,但他的情商注定了新話題也會一樣尴尬:“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嗎?”

謝必安恨不得給範無救施一個禁言術,哪壺不開提哪壺。

謝必安愈發不自然:“……這是個誤會。”

至少他和範無救雙方都以為自己拿了苦情劇本這種事,就是個天大的誤會。

還有昨天,他竟因為吃醋,當着那麽多妖精的面帶走範無救,還霸道地宣示主權。

若只在範無救一個人跟前丢臉也就罷了,這種社會性死亡,他有些遭不住。

“誤會?”範無救悶聲笑,“小白,你的勾魂索,把我的魂都勾走了。”

謝必安捂住紅透的耳朵:“都說不要提了!”

範無救眼中溢出一絲笑意。這種羞憤到捂臉吶喊、情緒失控的模樣,以前冷淡內斂的老白是絕不可能做出來的。中箭期間,範無救才知道,小白本性中還有那麽多可愛之處。

當然,老白在他眼中本就很可愛,只是更多真實的樣子更可愛。即便現在金箭失效,小白也沒有恢複成以往不茍言笑的樣子。

小白不再壓抑了,這樣很好。範無救很樂于見到謝必安在他面前鬧鬧小脾氣,總好過千年來的沒脾氣。

“小白。”範無救突然正色,“昨晚我說的話都還算數。你若是不願記起,我便得再給你複述一遍。”

謝必安依然覺得很難以面對:“太長了,我記不住,你還是別說了。”完全忘記他過目不忘的本領。

範無救一哂:“那只需記住我愛你。”

謝必安微怔,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下來,改為捂住心口。

他覺得這兒跳得有些快。

所謂冷靜都是假的。他喜歡的人也喜歡他,這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何況這樣的情感,他們都足足隐藏了一千年。

這種放在戲文裏都覺得過于戲劇化的事,竟然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他們身上。要不是這次有金箭推波助瀾,還不知道要藏到什麽時候。

“小白,昨夜我離開後,去了煙落酒店找老崔談心。”範無救一頓,“他說,你曾找他喝過酒。”

謝必安一時想不起他什麽時候找崔珏喝過酒:“何時?”

範無救:“八百年前。”

謝必安思索許久,才稍微有些印象:“八百年前的事,難為他還記得。”

他道:“既然他都跟你說了,我那些話,你也都知道了。”

什麽人生八苦,什麽由愛生怖,那些酒後真言,到底還是傳進了範無救的耳朵。

雖說遲了八百年。

範無救輕嘆:“我确實知道。”

謝必安“哦”了聲:“我說呢,你昨晚怎麽回來了,原來是解了這心結。我也不知該誇你是名君子,還是恨你是塊木頭。”

語畢,他又輕輕搖頭:“我也不配說你木頭,咱們半斤八兩,我也是根木頭。”

他苦苦壓抑暗戀一千年,誰知對方也一樣。真是心酸悲慘又好笑。

像命運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耍得他們團團轉,最後又給出一個驚喜的結局。

“我忘了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範無救索性把話挑明,“總歸是在生前,久遠得我已經記不清。也許是聽你在林子裏彈琴,也許是和你一起念書,不知道在哪一個瞬間開始喜歡上,反正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愛你已經成了本能。”

謝必安無意識地絞着自己的頭發:“嗯,我也是。”

“發現我喜歡你後,我卻不敢和你說,怕耽誤你考狀元。那時世間容不下斷袖,上不得臺面,我不想拖累你。”

謝必安輕輕道:“我也是。”

“後來我們成了無常,那時已經是鐵打的兄弟,過命的交情,更怕你接受不了,到時候連兄弟都沒得做,就更不敢說。拖着拖着,就打算永遠埋在心底。”

謝必安:“……我也是。”

兩人相顧無言,都覺得荒謬。

“只能說命運弄人。”半晌,範無救嘆氣,“我以為我們這輩子就這樣有緣無分了。我早年不死心,去看過三生石,看過姻緣簿,該看的都看了,無論哪個我們的名字都沒連上。月老的紅線也沒把我們倆綁上,我以為就是我的一場單相思,誰知道有了丘比特的神來一箭。”

“即使是意外,我也感謝有這一場意外。”範無救認真道,“讓我知道小白原來與我抱着同樣的心意,可笑從前竟無所覺,生生蹉跎千年。”

謝必安低頭,良久,悶悶道:“不是意外。”

範無救一怔。

“當初愛情金箭射向我時,被我半空抓住,我是故意松手。我握住那支箭,本可以折斷,或是迅速掠至無人之地将箭扔掉,也能不造成任何影響。但我在賭。”謝必安低低道,“我想借此将心事宣之于口,倘若你屬實無意,我就當是烏龍一場,事後以金箭為由将所行之事搪塞過去。倘若兩情相悅,那再好不過,盡管那時,我覺得并無此希望,卻仍想着,萬一呢?”

謝必安緩緩擡頭:“萬幸我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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