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人

舒愉沒有起身, 只是晃了晃手中的傳音玉片,“在聊天。”

剛才蕭灼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舒愉的回應, 卻聽到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 此刻又聽見舒愉的回應,不免覺得有些怪怪的。

他遲疑道:“你, 有事要忙嗎?”

“是呀。忙着逗小孩兒。”舒愉懶洋洋地說道。

蕭灼臉騰地一下又紅了。他不滿道:“不要再說我是小孩。”

而且,旁邊還有別的人, 她怎麽能用這麽輕佻的口吻說話?

只聽舒愉道:“你今年多大了?”

她的記性真的很爛。蕭灼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道:“為什麽突然找我?”

當年折花會一結束, 舒愉就毫不猶豫離開了。他現在都沒想明白,自己在舒愉眼裏到底算什麽。

難道真像她所說,就是一個無聊時随便逗弄幾下的小孩子嗎?

他不信。

沒有誰會對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孩子做那種事。她明明, 也是說過喜歡他的。

即使她走的時候毫無留戀,他也不相信她心底會那麽絕情。

他本想下山去找她, 但按照門規, 他還沒有資格自行下山。再然後,就是他心性出了點問題,被師尊責罰到這無心閣裏面壁思過。

算起來,不久後就是思過期滿之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出閣之後一定要尋一個機會去找她, 沒想到,竟是她先聯系上了他。

心裏的雀躍怎麽也克制不住。

若說她之前是搞錯了,一定會傷到蕭灼的心。想到他以前的可愛模樣, 舒愉也不忍心看他失落,正斟酌着措辭,餘光瞟到默默站立的紀蘭生。

她坐起身, 單手托腮歪着頭看他。

“你怎麽沒走?”她笑得促狹,“還想加入我們的聊天不成?”

異樣感又從心底浮了起來。舒愉的語氣,好奇怪。

想到她旁邊有人,蕭灼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他和舒愉的過往,她卻這樣不加掩飾。

但他又舍不得斷掉傳音。畢竟,他也不能确保舒愉是否還會找他。

時隔這麽多年再次聽到她的聲音,他怎麽也不可能先行離開。

那他就沉默好了。

對上舒愉興致勃勃的眼神,紀蘭生淡笑道:“好。”

他衣袖一揮,與舒愉面對面坐于桌前,指尖輕叩桌面,發出富有韻律的聲響。

這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很好聽,蕭灼一瞬間生出嚴重的危機感,脫口問道:“你是誰?”

“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紀蘭生還沒開口,舒愉便接話道。

老朋友?普通朋友,還是什麽。蕭灼惴惴不安地想着,還是不明白舒愉為什麽要這樣奇奇怪怪的聊天。

只聽那陌生人道:“舒愉,想起來了?他是何人?”

想起來是什麽意思?蕭灼有些疑惑。難道舒愉之前不記得他麽。

他當即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了舒愉的回答。

“一個很可愛的老相好。”舒愉那溫暖的聲音沒有停頓地流淌而出。

她說,他是她的老……相好,意思是,他只能算作過去的人了嗎?

但她也承認了他之前的身份。他不是一個無聊時的消遣,她那個時候,是很認真地對待他的。

而且,她還說他可愛……這個世界上,也只有她會用這種軟綿綿的、與他絲毫不沾邊的詞來形容他了。

蕭灼其實一直都不是多慮的性子,平時也最讨厭揣測人心。但只要舒愉随口說一句,就能将他吊得七上八下。

怪不得她總嫌棄他是小孩子。

蕭灼無奈地握緊拳頭朝地面捶去,快要接觸之時,又連忙止住動作,只是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待舒愉聽到他這裏的聲響,一定又會笑話他。

這邊廂,紀蘭生面色如常,并沒有給出半分反應。他拿出一只精致的镯子,攤在手心,對舒愉道:“戴上它,可以試試傳送過去。”

想到烏韻說過,只有宗主才有特殊的法子傳送去都城,舒愉微微訝然。

她朝紀蘭生伸出手,卻沒有從他掌心拿起镯子,而是靜止了動作,向他微微挑眉。

舒愉此時的衣袖向上挽起了幾寸,手腕空蕩蕩的,正缺少一件裝飾品。

紀蘭生對上她不含一絲暧昧的視線,克制住心中翻湧,沒有多說什麽,握住镯子邊緣,從她的手掌穿過,幫她戴了上去。

他很小心,并沒有觸碰到她的手掌。

舒愉擡起手腕觀賞了好幾番,對他笑道:“還挺好看。”

紀蘭生盯着那圓圓的手镯,淡淡一笑。很久以前,她的穿着打扮基本都是由他服務的。那時的他們親密無間,他也無所顧忌,哪像現在這般小心翼翼。

她若是還願意給他一個圈,将他套住,那該多好。

他正沉湎于往日的溫柔之中,卻聽到那讨厭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舒愉?你在做什麽?”

舒愉道:“沒做什麽,在看一只镯子。”

未等蕭灼回答,紀蘭生突然插話道:“閣下是哪門哪派的?”

“無方。”這抹聲音和先前同舒愉交談時截然不同,沒有半點溫度。

又是無方。這倒是省事。紀蘭生只笑了笑,不再作聲。

舒愉卻突然想到了晏采,好奇道:“最近你們宗門可有什麽新鮮事?先前,我聽說那晏采仙君失蹤了,他可曾回來?”

紀蘭生的手一下捏緊,又立馬松開。

只聽蕭灼道:“回了。”

蕭灼說完,才想起去查看一下晏采此時的情況。他抿了抿唇,喚出那個許久未用的稱呼:“愉愉,你等我一下。”

他暫時隔絕了玉片的傳音,走出門外,就見晏采似乎已經清醒了過來。

他猛然想到剛剛和舒愉聊天時,并沒有隔音,不知道晏采有沒有聽見。

聽見應該也沒什麽,晏采仙君不會是那亂嚼舌根之人。而且他也是被欲念困擾,才受罰來此地。

算起來,兩人還有點同病相憐。

他剛走出一步,就迎上了晏采寒冷刺骨的視線。

蕭灼以前雖然崇敬他,但想到剛剛差點被他殺死,對他便再也沒有了從前的敬意。要不是考慮到晏采是走火入魔,他早就報複了回去。

兩人又是同病相憐,一時之間,蕭灼對他的态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蕭灼先作了個揖,方才冷冷道:“仙君可是清醒了?但我暫時不打算給你解開,等你什麽時候徹底清醒,将修為恢複,自然便能脫離這控制。希望仙君不會同我這小弟子計較。”

晏采站立于原地,臉上并沒有被束縛的窘迫,但眸中神色頗為深沉,他看着蕭灼,颔首致歉:“抱歉。”

蕭灼也輕輕點頭,算是接受了晏采的歉意。他懶得再說話,轉身就要往回走,卻聽晏采道:“你若不将欲念清除,是永遠也無法通過考驗,走出這無心閣的。我勸你最好不要再同那人聯系,這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蕭灼腳步一頓。

晏采果然如旁人所說,身懷憐憫之心,連他這素不相識的小弟子能否出閣都要多管。

但這番關心對他來說,着實有些多餘。

“多謝仙君關懷。但我瞧你受欲念困擾的程度比我深得多,你還是先多為自己考慮吧。”

舒愉只道蕭灼有什麽事,便将玉片放置于桌上,等他得空了再說話。

紀蘭生看了那玉片一眼,道:“你若無聊,可以去北邊看看。”

舒愉打量着他,想到他近日以來一直是這副不鹹不淡的表情,便起了口頭上捉弄他的心思。

她将那盆陪伴她許久的蘭花抱到桌子上,道:“你知道我以前無聊的時候,都是怎麽消遣的嗎?”

“怎麽?”紀蘭生随口應道,眼神一直放在那盆蘭花上。

“畫小蘭花。不過,雖然我畫了很久,但是畫功一直沒有半點進步。”舒愉撇了撇嘴,盯着紀蘭生的臉,觀察他的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似乎不想接話。

舒愉深感迷惑。她實在是看不透紀蘭生現在的态度。而且他油鹽不進,不像別的人,她随便說句什麽,對方就會大亂陣腳。

舒愉頗覺無趣,和往常一樣,輕輕撫摸那淡黃的花蕊。

餘光卻瞟到紀蘭生突然皺了下眉頭。

“怎麽了?”她好奇道。

紀蘭生握拳輕咳一聲,道:“沒什麽。你真的不去北方玩麽?”

“暫時沒興趣。”舒愉恹恹道,像對待玄瑜草那樣,将蘭花花瓣半卷,纏在小指尖。

這一次,她清楚地看見,一向不動聲色的紀蘭生臉頰迅速泛起嫣紅。

這是什麽情況?

舒愉好奇地盯着他,滿臉都是不解。

“我……”意識到他又要離開,舒愉這次反應很快,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腕,“別跑。”

舒愉溫暖的手握上來時,紀蘭生心重重地漏了一拍,正是他這短暫的遲滞,讓他被舒愉按在原位。

“你跑什麽?”她笑吟吟的臉近距離出現在他眼前,紀蘭生不由地放緩了呼吸。

舒愉單手托腮,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臉上輕點,突然想到了什麽,她露出一個微笑,仔仔細細地将那花瓣撫過。

然後,她十分滿意地看見,紀蘭生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呼吸的節奏也越來越奇怪。

“啧,”舒愉無奈地搖搖頭,“原來是這玩意兒在搞鬼啊?”

她又湊到紀蘭生面前,笑意盈盈,“你現在,是什麽感覺?”

紀蘭生伸出一只手,想要将舒愉的手從那蘭花前拿開,堪堪要觸上她之時,他又猝然縮了回來。

他凝視着舒愉的眼睛,語氣中竟罕見地帶有一絲乞求:“舒愉,不要再玩鬧。”

舒愉着實不懂他為什麽這麽克制,好似很害怕接觸到她似的。她認真問道:“你現在,難受嗎?”

紀蘭生淡笑道:“只要你不要再亂碰它,我就沒事。”

“哦。”舒愉了然。

然後便放心大膽地亵玩那盛開的小蘭花。

平日裏溫潤的人一下大變樣,和舒愉百年前的記憶也大不相同。她還沒見過他這眼尾、鼻頭都泛紅,臉上染着欲,卻又小心翼翼地生怕接觸她半分的模樣。

“你到底為什麽怕我啊?”舒愉湊到他面前問。

“我,”紀蘭生努力說得平靜,語速很緩慢,“沒有怕你。”

“那為什麽你完全不敢觸碰我?”舒愉繼續問。

他該如何回答呢?他不是不想,只是自卑罷了。

不會有誰比他此時更想擁抱舒愉了,但也不會有誰像他這般卑微膽小。

他避開舒愉的視線,喃喃道:“放過我吧。”

舒愉卻毫不在意他的感受,執拗地說道:“不。”

紀蘭生哪能不明白舒愉的想法,盡管她并不是很渴望他,也不是非要和他做什麽,她很大程度上只是想逗逗他而已,

但他意料之外的拒絕,還是讓她不高興了。她是打定主意要他服軟。

他輕輕地碰了下舒愉的指尖,虔誠地對她說道:“我換種方式幫你快樂,好不好?”

舒愉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在她看來,欣賞他此刻拼命壓制自己的反應,才是快樂的事。

對上他那雙微張的薄唇,她才驟然意識到,他想如何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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