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度
舒愉不理解, 也不是很願意相信。
不争不搶的人,能坐上宗主的位置麽?
至少就拿舒歡來說,她殚精竭慮數年, 做了不少在旁人看起來冷血絕情之事, 才搶到那個位置。
同為一宗之主,舒歡和紀蘭生給人的外在印象卻截然不同, 他實在太過于不露聲色。
舒愉對他搖晃幾下手腕,“這镯子怎麽用?”
紀蘭生道:“注入你的靈力, 便能開啓傳送。”
舒愉“哦”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麽, 直接以靈力注入,不過須臾,她周身的環境便大變樣。
沒有庭院阻隔,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她落地的正前方有一道淡藍色的光柱, 一人剛好從光柱中走出, 和她面對面。
是一個陌生的魔修,表情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視線,徑直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按烏韻所說, 這道光柱應該直達地下之城。
舒愉一直很好奇, 魔靈界的地底都城會是怎樣,傳聞中,數萬年前這座地下城市就已存在。
她走進光柱之中, 視線一下變得幽暗,一陣下墜感驟然襲來,沒多久, 她便踩到了結實的地面。
除了沒有陽光,這座城市看起來和修真界的凡人城鎮沒有太大區別,簡直不像是人力可以達到的。
一排排建築星羅棋布,這片空間似乎極為廣闊。
舒愉走了幾步,明顯感覺到這裏的溫度比地面高不少。
“舒愉。”紀蘭生有些無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舒愉回轉身,仰面沖他一笑,“這麽快就跟上來了。”
她擡起手臂,凝神打量那光澤通透的玉镯,好奇道:“這個東西是哪來的?”
紀蘭生:“歷屆宗主流傳下來的。”
“哦,好吧。”舒愉環顧四周,發現這裏和修真界城鎮最大的不同——人煙稀少。
問天宗所在的文星鎮一向很熱鬧,總是熙熙攘攘,即使到了深夜,也還有大膽的人在夜色中游蕩。
哪像這裏,一眼望過去,根本沒幾個人影。
“你們這邊的人,是真的少啊。”舒愉感嘆道。
“嗯,确實地廣人稀。再加上為了靈力厮殺不止,魔修又大多不願生育,人自然是越來越少。”
舒愉點點頭,又問道:“那修真界的堕魔者,是怎麽一回事?”
“數萬年間,還是有不少魔修闖過了天罰,前往修真界。他們應當是在一些特殊的地點,留下了魔宗特有的修行方式。想必你也深有體會,我們的修煉速度确實比修真界快得多,他們自然禁不起誘惑。而且,修習魔宗功法愈久,對于魔宗的認同只會愈深。”紀蘭生淡淡說道。
舒愉:“那你們能和外面的堕魔者聯系?”
紀蘭生:“嗯。”
舒愉輕點下巴,“魔修功法确實極好,但人心貪婪也難以抑制,修真界正統門派看不起這種修煉的方式,也是情有可原。”
紀蘭生看了眼她耳側略有些淩亂的青絲,還是忍下了沖動,沒有幫她整理。他笑道:“你卻從來不會看不起。”
舒愉沒有否認:“這世上,很少有我看不慣的人和事。說到底,它們與我有什麽幹系呢?”
是的,真正能讓舒愉挂懷的人和事,極少極少。
對于她來說,大部分東西都只是一時的消遣。
比如他自己,比如,她過往的那些情人。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牽挂越少,受傷害、被掣肘的機會也就越少。無牽無挂的人方能收獲真正的自由。
至于他,卻不需要自由。
“這個點,魔修們都在做什麽呢?”舒愉走走停停,卻發現不少戶門都緊閉着。
“可能在地面打鬥,也可能是在獨自修煉,抑或是在尋歡作樂。”
“真是一個巨大的牢籠。”舒愉又感嘆一句,然後直直地看着紀蘭生。
此地幽暗毫無光彩,他站立其中,卻好像給沉悶的山水畫潑上了絢爛的顏色。
讓人挪不開目光,卻又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這一百年,你怎麽過的?”舒愉問道。
撞進她那雙滿是探究的眼眸,紀蘭生笑了笑,“專注于修行的時候,時間流速會變快。一百年,不過眨眼之間。”
他沒說出口的是,思念舒愉這件事,卻會讓時間走得分外遲緩。
對他來說,過去的每時每刻,都是無邊的煎熬。
這種看不見盡頭、卻又抱着一絲希冀的等待,不亞于他所遭受過的烈火灼燒之痛。
還好,他終究是等到了她。
那一天,她沒有任何征兆地再次來到他的世界,猶如天神下凡,宣告他這段漫長的刑罰,可以結束了。
舒愉一臉驚奇:“竟然只有修煉啊。學學他們,縱情打鬥什麽的,日子不也能稍微有趣一些麽。”
“修行比拼當然不會少。至于縱情,”
紀蘭生無奈淺笑,視線低垂,聲音幹淨得沒有任何遐想的空間,只是簡單地陳述着事實,“舒愉,這裏沒有你。”
過了這麽多年,他仍只願意同她一個人那般麽?
但她先前逗弄他的時候,他為何又表現出極大的抗拒?
人和人的差異果然是極大的。
她永遠也不會把自己束縛在同一個人身上,以前不會,此後也不會。
同紀蘭生待了這麽久,她又開始感到無聊了。她拿出傳音玉,試圖聯系上烏韻。
烏韻對于她來到都城表示非常驚奇,大方地邀請舒愉去她家中一敘。
“又是閑談?”舒愉癟嘴道,“你還不如出來陪我打架呢。”
“好啊!”烏韻直接應下,“你現在在何處?”
舒愉用眼神示意紀蘭生,他開口道:“沉水街。”
那邊沉默一瞬,才又響起聲音:“原來宗主也在。那我……”
紀蘭生打斷道:“烏韻,你此時不得空麽?”
那邊又是沉默,方道:“有空,打架這回事,我當然有空。”
沒多久,烏韻便出現在二人面前。
舒愉笑着拉住了她的袖子,然後對紀蘭生揮手道:“你可以走了。”話語裏的嫌棄意味毫不遮掩。
紀蘭生也不再多言,很是自覺地消失。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烏韻愣愣地看着,心裏的異樣感怎麽也抹不去。
總覺得像一種動物。
到底誰才是宗主?
舒愉又扯了扯烏韻的袖子,卻被她拂開手,“說話就說話,不要做奇怪的小動作。”
舒愉笑道:“我這不是無趣得快要發瘋了嘛,難得見到一個能說上話的人。”
“宗主不能陪你說話嗎?我看他很樂意才是。”烏韻非常迷惑。
舒愉搖了搖頭,“你覺得,除了正經事,和男人能有什麽好說的?我只喜歡和他們在床上說。”
烏韻一時啞然,“原來,修真界的女子,也這般奔放不羁。”
舒愉噗嗤一笑,從上到下打量她,“反正是要比你不羁一些。”
兩人來到地面上,偶爾撞上一些魔修,大多都會熱情地同烏韻閑聊幾句,也分外關心舒愉這張陌生的面孔。
但看到她手腕上的镯子,再多的好奇心也都打消了。
“我發現,他們比你熱情得多。”舒愉道。
“沒錯,我們這兒的人大都性情外放,不然是捱不住寂寞的。真正內斂的,我就只見過宗主一人。”
烏韻說完,觀察一番四周的情況,對舒愉道,“來吧。雖然在我的感知之中,我修為不如你,但我還是好奇,一個修真界的人轉成魔修後,會不會發生什麽好玩的變化。”
“還能有什麽變化?”舒愉話音剛落,淡淡的綠色靈力便朝烏韻席卷而去。
烏韻向後一躍,劍氣一發劈斷了直沖她面門的藤蔓,嘴上驚訝地叫道:“還說沒有?你都運行靈力了,眼睛竟然沒變成赤色!”
舒愉一愣,一個不慎間,躲閃未及,被烏韻削掉了幾縷頭發。
“不是吧,你發什麽呆呀!”烏韻将長劍收回身,面上驚疑不定。修真界的人實戰能力竟這般弱,剛剛真是吓壞她了。
舒愉閃到烏韻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問道:“真的沒變色?”
烏韻沒好氣地說道:“沒有。”
“那我不是成功了?”被困在魔靈界這麽久,得知自己已成功掩蓋魔修的獨特标志,舒愉沒忍住高興大笑,眉梢都洋溢着快樂。
烏韻一臉無語地看着她。
舒愉抱了她滿懷,笑道:“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不是,”烏韻十分不解,“你自己的變化你沒發現嗎?”
“沒有。”舒愉讪讪道,她沒想到會這麽快,今日修煉結束後又被別的事分了心神。
“那你打算回修真界了?”烏韻道。
“嗯。不過還要等我再修煉一些時日。我要去修真界取個東西。”舒愉看着遠方,淡淡地說着。等确認了同心燈的功效,她終歸是要去一次無方的。
不過,她又想到了一個問題。晏采可以辨別她從未聽聞過的魔氣。雖然他好像沒有察覺出紀蘭生的身份,但她沒法保證,他是否能看出她的不同。
對于現在的她來說,晏采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危險之源。
她該怎麽對他?舒愉覺得有些棘手。
“倘若你以前的情人威脅到你的安危,你會怎麽做?”舒愉問道。
烏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瞪大了眼睛:“宗主怎麽會威脅你的安危?”
舒愉笑道:“我說的不是他啊。哎,你怎麽知道我和他的關系?”
“這麽明顯,傻子才看不出來。”烏韻白了她一眼,又感嘆道,“你以前到底有多少個情人?”
舒愉試圖掰着指頭數一數,卻發現沒法數,嘟囔道:“數不清了。”
“你,”烏韻頓了頓,努力找出一個合适的詞,半晌道,“你真厲害。”
魔靈界的人雖然在男女之事上不拘束,但一方面受限于人口約束,不可能有那麽多看得對眼的人,一方面吧,情人關系也不是睡一覺就能确認。
像舒愉這樣的人,烏韻還真沒見過。
而且她表面上看起來,就是那種極為單純的惹人憐愛的小白花。
烏韻想了想,覺得舒愉确實也讨人喜歡,情人多,可能也算正常。
不過,她還是感嘆道:“你是怎麽做到喜歡過那麽多人的?”
舒愉一臉坦然:“可能我的心先天比別人多幾竅吧。而且,誰讓修真界的美男子那麽多呢?喜新厭舊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烏韻點點頭,表示認可她這一說法。想到紀蘭生,她又小聲問道:“宗主他,知道你這樣麽?”
“知道啊。”舒愉滿不在意地說,“我一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人。”
“那他還挺大度。”烏韻喃喃道。
“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舒愉認真看着她,“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做?”
“舊情人?”烏韻完全不知道這種問題有什麽值得糾結,“你都說了是舊,想必也沒有多麽喜歡,殺掉不就成了。”
她又補充道:“即使很喜歡,也可以殺掉。畢竟還是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