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圍
舒愉握着匕首, 又深入一寸,對上晏采那不知是迷茫還是痛苦的眼神,她心中一緊, 卻還是沒有停下動作。
哪怕擔憂她的身份會被他發現之時, 她都從未真正想過要殺了他。
但舒歡不同。
舒愉聽見自己冷漠至極的聲音響起:“沒有舒歡,就沒有我。沒有我, 那日你就已經死了。”
晏采喉頭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麽, 又終究無話可說。
舒愉的手腕倏地被人握住。
她轉頭,怒視傅溶玉:“你做什麽?”
傅溶玉搖了搖頭, “舒愉,你不能殺他。舒歡也不會同意你這樣做。”
舒愉冷冷一笑,卻聽地上的舒歡突然咳嗽了一聲。
舒愉連忙蹲在她身前, 将她抱在懷中,只見舒歡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舒愉一喜:“姐!你怎麽樣?”
“沒事。”舒歡咳嗽幾聲, 看到僵直站立,胸前還插着一把匕首的晏采,不解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舒愉還抱着舒歡,傅溶玉便走上前, 将晏采胸口匕首拔出, 幫他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溫聲道:“仙君,冒犯了。”
舒愉沒有看晏采, 只是對舒歡解釋道:“晏采是琉璃雪體,我剛剛喂你喝了許多他的血,你現在還難受嗎?”
舒愉的眼睛濕漉漉的, 看來是真的被她吓到了,舒歡嘆息一聲,揉揉舒愉的頭,“我應該沒有大礙了。”
她站起身,對晏采認真道:“感謝仙君相救。”
卻見晏采神情一派怔愣,沒有搭理她的言語。
“姐,你怎麽受傷的?”舒愉已經很久沒見舒歡受過這般重的傷了,上一次,興許還是她争宗主之位的時候。
舒歡眉目一橫,臉色十分嚴峻:“留在諸星島內門核心的,都是魔修。我沒有第一時間察覺。”
“什麽?”舒愉和在旁默不作聲許久的蕭灼齊齊脫口而出。
舒愉擰眉道:“那諸星島豈不是沒了?”
舒歡點了點頭。
舒愉:“那群魔修呢?”
“他們将我們重創之後,便不知所蹤。”舒歡看着她,神色不明地問道,“你覺得,這是誰的手筆?”
舒愉一下就懂了姐姐在想什麽。她們兩人的猜測一樣。
她正待說什麽,外面卻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請問晏采仙君可是在此處?”
舒愉一下就聽出來,這是滄瀾谷谷主懷幻的聲音。她和舒歡對視一眼,均不知來人何意。
晏采眼睛眨了眨,半晌,似是意識到外面這人是在叫自己。他有些僵硬地移動目光,看向舒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她避開了他的視線。
難道,她在心虛麽?因她先前那般對他。
晏采不禁為自己的猜想感到可笑。
他走出洞穴,只見洞口站滿了不少修士。他看向懷幻道:“何事?”
懷幻顯然沒料到晏采會是這般冷淡的态度,但有求于他,她還是笑道:“聽聞仙君體質特殊,在下有一不情之請。我門下有幾名弟子被魔修所傷,危在旦夕,此刻卻無法離開這島,若是仙君願意施救,在下他日定當竭力報答無方。”
晏采一怔。
他抿抿唇,看着殷勤的谷主,又緩緩看向她身後的那些修士,複雜的情緒在心中滋生。
他搖了搖頭,頗有些冷漠地說道:“抱歉,我身上有傷,只怕是無能為力。”
懷幻臉色一變,還未說話,一名修士竟直接跪了下來:“早就聽聞仙君心懷天下,還請救救師姐師兄。”
懷幻道:“還請仙君施救。在下可以以功法寶器相交換。”
晏采仍只是漠然。
卻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谷主愛徒的命是命,仙君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他的心倏地一緊。
懷幻眼神微冷:“舒副宗主何出此言?在下只是想求仙君幾滴血罷了!”
舒愉走到晏采前面,沖懷幻微微一笑:“你要幾滴,旁的人也要幾滴,這諸星島上死傷衆多,饒是仙君将自己抽幹了,也不見得能把所有人救回來。”
“而且,”舒愉上下打量着懷幻,面上頗為不解,“請問,谷主是如何知道仙君體質特殊的?”
晏采看着身前的這抹身影,心中又開始發痛,嘴角卻含了一抹冷冷的笑。
懷幻道:“今日聽無方弟子談及,方知晏采仙君受到上天如此大的眷顧,所以才妄圖仙君分點恩澤。”
無方弟子怎會知道?舒愉按下疑惑,嘆了口氣,“谷主需得知道,仙君畢竟不是天,修道之人生死有命,你若真想做點什麽,不如早點離了這島,将你的愛徒們送回谷中醫治。”
聞言,懷幻臉上顯露幾分憤怒,看向舒愉身後的晏采,“仙君真的這般想麽?”
晏采攥緊手心。
生死有命,師尊的命、他的命,在舒愉心中,到底算什麽呢?
他莫名地感到厭倦。沒說什麽,而是在腕上用手指劃了一道,鮮豔的血色滴落,瞬間被腳下松軟的泥土吞噬。
懷幻眼睛一亮,正待拿出容器吸過晏采的血,卻聽到一陣巨大無比的爆炸聲。
那聲浪似乎能吞天滅地,整座島嶼恍若只是巨浪上的一葉孤舟,被震得顫動不已。
實力稍差的修士直接吐出一大口血。
洞穴差點坍塌,洞內的修士們全都跑了出來。
蕭灼幾步走到舒愉旁邊,舒歡望着聲源處,眉頭皺得很緊。
還不知島中心發生了什麽變故,一團團黑色霧氣就飛速朝這邊席卷而來。
懷幻不知那是何物,沉聲道:“大家小心。”
那霧氣卻好像沒有攻擊衆人的意圖,越過了許多修士,然後停在舒愉周身,一點點被她吸了進去。
舒愉也不明所以,只感到體內的同心燈好似也在震顫。
她轉過身,卻發現總是白着一張臉,毫無神采的晏采,像是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一幕,眼中似是燃着一簇火焰,讓人望進去便感到被灼燒一般的疼痛。
他死死盯着她,嗫嚅着嘴唇,似乎要說什麽,但又沒有力氣。
舒愉擡起手臂,看着周身的黑氣,突然便想到了什麽。她心中一緊,不免也死死地與晏采對視。
“愉愉。”蕭灼沒見過舒愉這般神态,輕聲喚了一句。
舒愉沒有理他,只見寒光一閃,一柄長劍握于晏采手心,他手握得很緊,青筋畢露,卻沒有別的動作,眼神黏住舒愉,一刻也不偏離。
蕭灼皺了下眉頭,道:“仙君這是要做什麽?”
晏采的手竟然在顫抖,劍身也跟着微晃。
舒愉冷冷道:“你現在打不過我。”
晏采唇抿得很緊,不發一言,只是極為緩慢地擡起長劍。
舒愉未等他動作,當即幾個閃身越過衆人,朝島外而去。
她不能在這裏和他打,只能先逃離此地。
身後一道柔和卻迅疾的靈力襲來,懷幻的聲音緊追而上:“副宗主為何要跑?”
舒愉沒想到懷幻反應得這麽快,竟然還要阻攔她,“谷主為何又要追?”
懷幻微微一笑,“在下對仙君有所求,想必他不會無緣無故對你拔劍。”
舒愉還未答話,感到身形一頓,竟是懷幻用不知名法器阻礙了她的腳步。
她冷下臉,側身一擊朝懷幻打去,餘光瞟了晏采一眼,他仍只是站在原地,并沒有要追趕她的意思。
卻聽懷幻聲音猝然拔高:“你是魔!”
舒愉一驚。看見懷幻牢牢盯着她的眼睛,暗道不妙。
在場的修士也是心神一震,紛紛看向上空。
“她的眼睛變色了!大家快一齊殺了這個魔修。”懷幻聲音剛落,不少修士便向舒愉襲去。
此地死傷已經夠多了,舒愉并不想傷害他們的性命,是以回擊時束手束腳,一時之間耽誤了逃離的最好時機。
舒歡難掩焦急,但卻沒法運用靈力,她對傅溶玉厲聲道:“快去幫舒愉。”
傅溶玉訝然,“你确定,她是舒愉嗎?”
“是!”見傅溶玉沒有第一時間上前,舒歡提醒道,“你敢違抗我?別忘了你體內的蠱。”
傅溶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揮劍沖進修士們的包圍圈。
見狀,懷幻冷冷一笑,“好啊!看來,問天宗早就和魔宗勾結上了!今日絕不能放他們離開!”
上空各色靈力大放,舒歡試圖再次強行動用靈力,卻遭到反噬,一下子跌倒在地。她感到有人扶了她一把,轉頭一看,是跟着舒愉而來的無方弟子,他的臉色也有些病态。
蕭灼努力平靜地問道:“她真的是魔修嗎?”
“嗯。”舒歡毫不猶豫點頭,又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晏采,不明白他為什麽沒有出手。
懷幻與舒愉纏鬥越久,便越是心驚,她沒想到魔修的實力強悍至此,大聲喝道:“晏采仙君,你還站在原地做甚?還不與我一起滅了這魔修!”
這一聲似乎喚回了晏采出走的神智,他提劍飛向上空,目光捕捉殘影中的舒愉,卻被人擋住了視線。
蕭灼站在他面前,眼色兇狠:“你想殺她,就先殺了我這個無方弟子。”
晏采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她是魔修。身為無方弟子,你連自己的責任都記不清嗎。”
蕭灼露出一抹笑,“責任?和她比起來算得了什麽。而且魔修又如何,我從沒見她害過誰。”
連被捅刀時都沒有太多反應的晏采,聞言竟一聲暴喝:“她害死了你的祖師清河!”
蕭灼一怔,說不出話來,但還是沒有松開手中之劍。
晏采露出一個譏諷的眼神,冷笑道:“總有傻子甘願被她騙。”
他輕而易舉越過蕭灼,一道劍招揮出,不料劇烈的刺痛一瞬間将他侵蝕。
他無意識地按在胸口,想到自己的道心,他的眼睑不受控制地輕顫。
與衆人纏鬥的舒愉尋了個空隙,沖過衆人的包圍降落地面,朝前方奔去。她一邊跑一邊召喚紀蘭生:“我被圍攻了,諸星島就沒什麽密道嗎!別的魔修呢?”
紀蘭生的聲音罕見地發緊:“全都被毀了。舒愉你快用護魂卷護住自己,入海逃生,記住,是護魂卷。島嶼不久後會塌陷,舒歡我會通知她的。”
“你到底做了些什麽?”舒愉難掩震驚,問完之後便竭力向前方奔去。此處距離外海還有一段距離,後面的修士緊追不舍,舒愉也不敢松懈。
還得感謝在魔靈界的時候,荊千雁那幫魔修常常不要命地逼她打鬥。舒愉雖然從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但也不顯慌亂。
吸了清河的靈力雖然非她所願,但不得不承認,要不是這樣,她的靈力可能已經枯竭了。
海岸線總算進入了視野中,想到紀蘭生的囑咐,這裏的海水一定也有問題,舒愉正準備拿出法器,就見海邊站着一個人。
她長劍伴身,常年如一日地身着紅衣,和舒歡一樣。但眉目卻不像舒歡那般豔麗,反而像一幅淡遠的山水。
舒愉目光一凝,還沒到她附近,便笑道:“劍癡,你是在這裏看風景的嗎?”
劍癡謝燃搖了搖頭,“我在等你。”
舒愉暗道不好,嘴上仍笑道:“等我做什麽?我怎不知你也是這般熱情的人。”
謝燃依舊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幾個瞬移來到舒愉面前。舒愉正準備迎接她的攻擊,卻見她越過了自己,走到身後。
舒愉沒空琢磨她的意圖,飛速竄到海邊,喚出法器,正待入海,就聽一陣劍氣迸發的轟鳴。
她回頭一看,竟是謝燃和追趕她的修士打了起來。
懷幻怒道:“好你個劍癡!我記得你一向痛恨堕魔者,不去捉她,攻擊我們做甚?”
謝燃沒什麽表情,語氣極淡:“我欠她個人情。”
她這般雲淡風輕的表現,讓懷幻心頭一哽,更是怒道:“你一介散修,确定要為了她得罪修真界嗎!”
謝燃又搖搖頭,“還人情罷了。”
舒愉也是十分驚訝,明白謝燃剛剛那一擊是要幫她争取逃離的時間。她止住躍海的動作,沖謝燃吼道:“癡癡,跑啊。”
說完之後,她立刻以法器護身,堕入海中。
以謝燃的脾性,既是為了幫她,她沒脫離險境的話,謝燃也不會離開。
聽見舒愉的動靜,謝燃立即向外撤,一個修士追着舒愉入海,卻在剛接觸海面的那一刻,就化作了濃煙。
沒人料到這海水竟如此詭異可怕,也不知舒愉的下場如何。謝燃眉頭微皺,施了個法術,也躍入海中。
在場的修士都不敢有別的動作,懷幻看了晏采一眼,“仙君好像一直沒有出全力,不知是為什麽呢?”
晏采不作聲,只是重複了謝燃的舉動。
剛剛追殺舒愉之時,晏采完全不像平時那般作風。懷幻沒想到,這會兒他突然又變得這般幹脆,道:“既有仙君追逐,那我們就先撤,搜捕島上的其他魔修。”
舒愉雖有護魂卷護體,但也覺得渾身疼痛難忍。這片海域面積不小,也不知會不會有普通凡人遭殃。
舒愉真的完全沒有想到,紀蘭生行事竟這般狠辣。
她入海之後沒有立即游走,而是聽着岸上的動靜,沒想到卻看到謝燃也跳了下來。
這劍癡是真的癡。
舒愉展開護魂卷,游到謝燃面前,将她納入長卷保護,然後就又看到了晏采。
到這麽危險的海水裏抓她,真不愧是降妖伏魔的仙君。舒愉翻了個白眼,帶着謝燃迅速離開。
許久之後,兩人游上岸,均沒什麽力氣,只是躺在地上,以靈力将自身烘幹。
舒愉累得渾身酸痛,喘着氣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謝燃:“我最近本就住在諸星島附近,聽聞它出事,便過來看看。”
只是看看嗎?可能還順手殺了幾個魔修吧。舒愉話頭一轉:“我什麽時候欠你人情了?”
謝燃:“天靈丹。”
“哦。”舒愉恍然大悟,沒想到不過是送了她一枚并不算特別珍貴的丹藥,她也記在了心裏。
舒愉打量着她,挑了挑眉,“你的小情人呢?”
謝燃冷淡的臉竟一瞬間變得柔和,“在家做飯。”
她站起身,淡淡道:“我回家了。”
最後一個字還未完全落下,謝燃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不見。
家?一向居無定所,以天為被以地為廬的散修,竟也有家了。
舒愉笑了笑,還是躺在地上。她真的累極,此刻一點都不想再動。
所以更加佩服謝燃,還願意忍痛飛回去。
舒愉與舒歡溝通好之後,叼了根草在嘴邊,百無聊賴地嚼了兩下,竟發現晏采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中。他渾身濕淋淋,走路時整個人都在搖晃,看起來極為狼狽。
他沒有護魂卷,竟然還跟得上她?舒愉有些震驚。
看着他一步步走來,她連忙道:“站住!我現在沒有力氣,不想和你打架。”
晏采頓住腳步,目光落到她身上。
舒愉說不清那是什麽眼神,不悲不喜,無怨無恨,乍一看和他平時沒什麽區別。
但她受着那目光,內心無端得有些難過。
她沒有說話,然後靜靜地看着晏采倒了下去。
舒愉休息許久,晏采仍未醒。她走到他身旁,輕輕地踢了他一腳,“喂?”
她俯下身,湊得近了,才看見他身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一縷縷極其細微的黑氣竄入他的傷口,又跑了出來,一進一出周而複始。
舒愉吸淨他周身的黑氣,又搖晃他幾下,他卻還是沒有動靜。
舒愉在他耳邊道:“再不醒,我走啦?”
只見晏采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極低:“別……走。”
“別走。”“別走。”“別走。”
他好像并未蘇醒,只是神志不清地重複這兩個字。
舒愉心中滋味難言。以她之前的所作所為,她本以為,他只會想殺了她。
舒愉嘆了口氣,滋生出幾絲愧疚心理。她沒有離開,準備守到晏采清醒。
反正此刻的他也打不過她。
“舒愉,你安全了嗎?”紀蘭生的聲音響起。
“嗯。很快我就會回來。”舒愉頓了頓,還是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島上的那些魔修呢?”
對面靜默良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會厭惡我嗎?”
舒愉輕嗤一聲:“你還會在意這個?做都做了。”
又是一陣靜默。
“所有能召集的堕魔者都去了諸星島,應該也都炸死了。以後的魔修,只有魔靈界裏的這一群,他們很幹淨。”
舒愉輕嘆一聲,“所以你是先讓他們滅了諸星島,然後又把他們滅了?紀蘭生,你真的很有能耐。可是,諸星島的人又做錯了什麽呢?”
紀蘭生的聲音很輕:“這世上,受罪的人往往都沒錯。”
舒愉一下便想到了他的過往。所以,确實是為了報複嗎?
她從小就沒有遇到過太多不公,并不能理解這般極致的恨意。但或許因為她本質上也不算良善,所以即使覺得紀蘭生罪大惡極,但對他也沒有産生憎恨的情緒。
只是心中稍稍有些發寒。
她當年那樣對他,他真的毫無芥蒂嗎?還是說,把他對她的怨,也發洩到了諸星島無辜之人身上?
“蘭生,聖樹中有上天的意志,你這樣做,确定不會惹怒上天,影響聖樹生長嗎?”
“不會。它選擇的人是你,不是我。”紀蘭生答得很肯定。
舒愉中斷傳音,只覺得心中很是沉重。她看了晏采一眼,道:“都聽到了?”
晏采睜開眼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舒愉,聲音還是很虛弱:“舒愉,你真的狠。”
“是啊,我确實狠。”舒愉沖他一笑,“所以,你覺得我要不要現在就把你殺掉?”
晏采臉色白了一分,淡淡道:“你不會。”
聽他這樣說,舒愉倒是十分疑惑,“為什麽?”
晏采避開她的問題,只道:“但是你的道侶做出這種罪無可赦的事,你卻沒有一點正常人的反應。舒愉,你的心真的冷。”
舒愉驚道:“道侶?”
晏采冷笑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騙我呢?剛剛那個人,不是你的道侶嗎?”
“是。”舒愉坦然點頭,可喜地發現晏采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她繼續道:“但是,是前道侶。他是我喜歡的第一個人,我一時沖動和他結契,不過,幾年後便解契了。”
想到那人手中的靈玉,晏采下意識地便想要反駁舒愉的話。
但以他對她的了解,她确實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他。
所以,他是被那人欺騙?
怪不得能和舒愉結過契,都是一樣的騙子。
“啧。”舒愉一句意味不明的感嘆拉回晏采的神智。
她盯着他,神色促狹,“原來,你誤會我有道侶,竟還來找我?這就是你在無心閣中悟到的?不錯,我很喜歡。”
這句話似乎比最為猛烈的劍招攻擊效果更強,晏采使勁渾身力氣才能夠站立在原地。
他內心的龌龊,她已然全盤看見了。不僅看見了,還非常得意地向他宣告。
“我看你現在也大好了,那我就先行離開。再見。”舒愉笑眯眯說完便走,不料晏采卻還是執着地跟在她身後。
舒愉不解道:“你又舍不得殺我,還跟着我做什麽?”
“沒有舍不得。”晏采脫口而出。
舒愉興味地看着他,停下腳步,站在他身前,道:“好,我現在就站着不動,給你殺。”
見晏采還是沒有動作,舒愉笑意更深,催促道:“怎麽?不是舍不得,是不敢嗎?”
晏采一僵,淡淡道:“我不會再受你蒙騙。”
舒愉驚訝道:“變聰明了嘛。不錯,我是不會站着不動等你砍的。”
晏采冷眼看她。
“那你跟着我,是想搶同心燈?”舒愉猜測道。
見晏采不作聲,舒愉道:“行,那你就跟着我回魔靈界吧。我倒要看看,天罰你是否穿得過。”
晏采視線黏住她的背影,一直跟她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路上思緒雜亂無比,他只能不停歇地看着她,跟着她。
“她是魔,你應該拼了命地誅殺她。”
“不,魔修也分好壞。她從沒有害過誰,即使被圍困,她也沒有大開殺戒。”
“她設計殺了師尊!”
“不,我看得出來,她不是有意的。明明是我欺騙了師尊,才把她帶到了師尊面前。師尊臨死前恨的那個人,是我,不是她。”
“她一直都在騙你,她對你的情意全都是假的。”
“不。她的騙術一點也不高明,明顯不是故意為之。是我自願受她欺騙,這不怪她。她的情意……也不是假的。她喜歡的人,有很多,其中包括了我。”
“那她為什麽舍得殺你?”
“不,她不舍得殺我。之前……是因為她姐姐。在谷主想取我血的時候,她卻選擇了維護我。我昏迷之時,她也沒有對我做什麽……”
晏采心中天人交戰,不知不覺中,兩人已來到天罰之前。
在舒愉即将進去的那一刻,晏采拉住了她的衣袖。
舒愉看着那只白玉般的手,笑道:“怎麽?你還想進去把魔修全殺光?”
晏采閉了閉眼,話語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乞求:“舒愉,不要進去。”
舒愉嘲諷似的一笑:“原來,你是想讓我待在這外面被修士殺?”
晏采似乎才意識到,她已經不屬于修真界了。他五指慢慢松開,卻在即将完全放開她之時,又握了回去。
如今的他,已沒有任何值得舒愉觊觎的地方,他沒有松開手的底氣。
舒愉看着他這副模樣,只覺得有些可憐。她想不通,曾經高傲的晏采怎麽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對他做的那些事,連她自己都不能完全坦然地面對。他又是怎麽一口咽下的呢?
她嘆了口氣,“不回去将你師尊安葬嗎?”
這一句着實刺痛了晏采,他下意識松開手,看向一臉冷漠的舒愉。
舒愉淡淡地和他對視,他的眼神似乎沒有半分溫度,宛如瞎子的眼。雖是看着她,卻又好似視她若無物。
她看不懂這是什麽神情,只能勉強窺見他心中的掙紮。
良久,她看着他張開嘴,唇瓣開合的幅度很小,“舒愉,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
仿佛是梅子時節的雨,淅淅瀝瀝澆在心頭,舒愉覺得,她心上似乎也長着黴,有一點點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