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長成

舒愉:“晏采, 不要再來找我了。若是我以後還會想起你,我自會來尋你。”

她說完,不再看他是何反應, 轉身徑直穿過天罰。

剛剛進入魔靈界, 一把大刀就飛到她的面前。

她一臉無奈,揮手便把大刀彈回它的主人那裏去, “你這招呼我的方式真是吓人。”

荊千雁的表情比她更精彩,恍若看到了什麽難以理解的場面。

烏韻本打算沖過來給舒愉一個親密的擁抱, 見此,也是十分震驚, “你的修為怎麽暴漲了這麽多!”

舒愉走到烏韻面前,習慣性抱了她滿懷,一臉無辜地說道:“我也不想這樣。”

烏韻雙手叉腰, 怒道:“好啊你!是不是跑到外面去吸靈力了?”

荊千雁也是搖頭,兩根半長不短的辮子随着她的動作輕晃, “這種方式終究是落了下乘。”

舒愉很是誠懇地點頭不止, 舉起雙手認真道:“我懂,我明白,這次是意外,以後不會了。”

見她這副表情, 兩人也就揭過了這個話頭。

因為與舒愉修為相差太遠, 你來我往的比拼暫時是不可能了,荊千雁也無意與她寒暄,當即向北飛去, 打算随便揪幾個路過的魔修動手動腳。

烏韻倒是對舒愉這段時日的經歷頗為好奇,問道:“你在外面可有什麽奇遇?”

舒愉:“被圍追堵截算嗎?”

烏韻大驚:“你暴露了身份?”

提及此,舒愉眉頭皺得很緊, “嗯。紀蘭生呢?”

烏韻:“不知。說起來,宗主竟然沒來接你,也是奇怪。”

舒愉只得聯系紀蘭生,得知他在她家中,二人便朝舒愉的小花園走去。

烏韻:“你之前提到的那個人呢?你把他殺了嗎?”

舒愉一頓,道:“差點殺了。但還是沒殺。”

烏韻感嘆道:“你倒是心善。”

舒愉也沒有反駁,“當然。”她又頓了頓,接着道:“不過,我不小心把他師尊殺了。”

聞言,烏韻竟鼓起了掌。

舒愉給了她一個迷惑不解的眼神,“你這是做什麽?”

烏韻邊鼓掌邊說道:“我就知道,你出去這一趟,一定會給我帶回一個波瀾起伏精彩絕倫的故事。”

舒愉白了她一眼,一時竟不想說話。

“他喜歡你,你也勉強算喜歡他。你殺了他,但又沒完全殺。他肯定很糾結要不要繼續喜歡你。但你既然害了他師尊,估計只能一拍兩散了。”烏韻總結完,面上稍顯遺憾。

舒愉覺得有些好笑,“我怎麽覺得你比以前話多了?”

烏韻癟了癟嘴,“誰讓你走了這麽久?我一點都不習慣。沒遇見你的時候,我覺得魔靈界的生活也不是那麽難捱。但跟你相處了一陣,你又突然離開,嗯……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有多無聊。”

舒愉感嘆道:“确實。在美景、美食、美色俱全的修真界待着,我也一點都不想回這破地方。”

望着前方花園中的紀蘭生,烏韻擡了擡下巴,“喏,你要的美色,這兒也有。”

舒愉搖了搖頭,“我吃不下。”

兩人走上前,紀蘭生沒有說別的,而是道:“舒愉,同心燈拿到了?”

“嗯。”舒愉意念一動,燈盞便從她體內飛出。

它在空中轉了幾圈,竟自己朝外飛去,降落在落種之地,然後一動也不動。

舒愉猜測道:“同心燈應該遠不止穩固修為這麽簡單。我覺得它能幫忙種出聖樹。”

它感知到她體內的種苗之後,便自行掙脫了與清河的契約。可見種苗對它的吸引力有多大。

烏韻難掩驚喜:“難道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聖樹長成?”

“不。”舒愉一盆涼水潑下,“我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麽。”

紀蘭生溫聲道:“那就靜觀其變。比起前人,我們也算觸到了曙光。”

舒愉:“嗯。反正這段時間我就不出魔靈界,繼續修煉。”

另一邊,因為諸星島的巨變,修真界引起了一系列大動蕩。

除少數幾名不在島上的弟子,諸星島上無一人生還,其餘各派也折損了不少修士,一時之間各處風聲鶴唳。

再加上舒愉堕魔者身份洩露,不少門派認為問天宗也不幹淨,要求對其進行清理。

對此,舒愉直接讓舒歡宣布已将她驅逐出宗門的消息,并且發布對她個人的追殺令。反正她暫時不會回到修真界,也不可能再繼續做那個挂名副宗主。

相比之下,清河逝世的消息卻沒有産生太大影響。晏采隐瞞了他的死因,衆人都以為他是順應天道,安詳離世。

這之後,修真界的各門派都加強了自身警戒,并且搜捕各處的堕魔者,卻沒有發現一個魔修。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不少門派都查獲了幾個留存有魔修功法的神秘地點,已将其全盤銷毀。

獵魔行動告一段落後,一些勢力中等的門派蠢蠢欲動,提出要重選四大派。為此,還特地舉辦了一個門派評選大會。但因為後面的門派實力與前三大派斷層,最終沒有門派上位成功。

除了針對舒愉個人的追殺令還未撤去,修真界暫時回歸風平浪靜。

被追殺的舒愉這段時日過得十分安穩,實力暴漲帶來的快感抵過了目前的枯燥乏味,她修煉得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刻都要認真。平日裏不是在修煉,就是在反複觀看歷來被聖樹選中的人的生平。

看來看去,她得出一個結論,聖樹選人純粹是随機的。

過去那些人受修為不穩的困擾,沒有一個長壽。在這方面,她倒是比她們幸運得多。

她也試圖在魔靈界調查自己的身世,卻沒有任何線索。在她出生的時候,魔靈界混亂不堪,死傷無數,查不出來才是正常。

她有種苗在身,跌跌撞撞穿過天罰也是輕而易舉。

因為諸星島的事,她終究還是和紀蘭生産生了一些隔閡。她沒有問他究竟為什麽這樣做,他也從不主動和她解釋。舒愉便懶得再深究,只是對他多了些警惕和防備。

紀蘭生似乎看出了她潛藏的疏離,也很少到她面前晃悠。

彈指光陰只一瞬,對于修士來說,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又很漫長。

舒愉修煉了許久,識海內的種苗一天天長大,卻沒有半分從她體內脫離的跡象。她逐漸厭棄了這樣的生活,考慮到自身修為水平足夠,本想回修真界玩一段時間再回來。

當她正準備離開之時,種苗卻突然發生了變化。

舒愉立即拿出傳音玉:“紀蘭生,它好像要出來了。”

她剛說完,多日未見的紀蘭生便出現在她的面前,“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舒愉打量他幾眼:“你來得倒挺快。我感覺,識海內有一股力量在往外牽扯。”

她閉上眼睛,說得很緩慢,“但是是一陣一陣的,好像又差了點什麽。”

舒愉看不見紀蘭生的臉色,也就沒法發現他此刻的異樣,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你覺得,還差了點什麽?”

識海內一陣劇痛襲來,舒愉力氣頓失,立馬蹲在原地,雙手抱頭,一張臉皺成了一團。但很快,那劇痛又消失了,只剩一些微小的痛感在她體內四處拉扯。

她緊閉着眼,喃喃道:“我覺得,還差了一個引子。”

“是嗎。”紀蘭生也呢喃着重複。

他走到舒愉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将舒愉緊皺的眉毛慢慢撫平。

舒愉恢複了些力氣,瞪他一眼,“你還有心情摸我眉毛?”

紀蘭生忽地一笑。

舒愉斜睨着他,“你還有心情笑?它還沒出來呢。”

紀蘭生收斂了微笑,問道:“舒愉,你有沒有擔心過,你會和她們一樣,活不過五百歲?”

舒愉不知道他為何想到了這個,道:“沒擔心過。而且五百歲也不算短了。”

紀蘭生道:“可是我很擔心。”

舒愉搖頭:“沒看出來。”

月色籠罩下,紀蘭生的面容顯得不再那麽溫潤,比平常多了幾分清冷。

他又是一笑,淡淡的暖意浮上他的臉,立刻褪去了先前的清冷。

舒愉看着他,總覺得他有點奇怪。

紀蘭生緩緩開口:“舒愉,剛來到魔靈界的時候,我就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在這種聖樹顯露異常的難得時刻,紀蘭生竟然還有餘暇和她聊過往。舒愉不知他是怎麽了,但也莫名地沒有打斷他,“嗯。”

紀蘭生繼續道:“我殺過很多人,不殺他們,我活不下去。”

“嗯。”

“後來,我能安全地活下去了。但我還是沒有停止殺人。”

舒愉安靜地看着他。他明明就蹲在她面前,嘴角的笑意也一直沒有消散。

但看起來,卻像離她很遠。

他輕巧地垂眸,嗤笑一聲,“柳逢是我讓人殺的。”

舒愉依舊沉默。

紀蘭生:“晏采的體質,是我洩露的。”

舒愉也沒有感到驚訝,只是好奇道:“你怎麽知道的呢?”

紀蘭生望向她,他的神情仍然很溫柔,舒愉莫名想到了重逢後的那一次親近。他給她的感覺總是這般,讓她置身溫暖的春潮。

她對他的那些成見突然就消散了。

他道:“你用他的血澆過那盆蘭花。”

舒愉:“哦,原來如此。”

紀蘭生再次問道:“你會厭惡我嗎?”

舒愉:“不會。”

他低下頭,就像是一個逃亡已久的惡徒,在她面前,選擇虔誠地認罪。

他的聲音很輕:“其實,我早就厭惡了我自己。”

“是麽?”舒愉一向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也自然不知道他的自卑自慚。只是沒想到,他突然就告訴了她。

他又看着她,卸下微笑的表情,罕見地一點點展露出痛苦的神色,“舒愉,從我來到魔靈界開始,我的裏裏外外就髒了個徹底。但是,我還有一處地方是幹淨的……唯有這一處。”

“舒愉,我對你的愛,一直都很幹淨。”

舒愉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是沒有聽過情人的告白,但沒有誰,像紀蘭生這般讓她感到無比沉重。那溫暖的春潮一瞬間化作海嘯,狂風驟雨打在她身上,有一瞬間,她竟覺得喘不過氣來。

他從沒有這樣給過她壓力。

“你到底想說什麽。”舒愉難言地有些恐慌,她止住他的話頭,冷淡地問。

識海內突然又是一痛,她皺了下眉頭。

紀蘭生露出一點歉意和無措,他乞求道:“你就讓我越矩這一次。唯有在今晚,我才敢說向你說這些。”

他笑了笑,道:“不過好像,想說的也說完了。”

“舒愉,魔靈界是罪者的囚牢,聖樹長成後,則會讓這片囚牢變成樂土。你覺得,有罪的人有資格享受這片樂土嗎?”

舒愉好像捕捉到了他的一分意圖,她抿了抿唇,“那你為什麽要對諸星島做那些事?”

“我的罪早在之前就犯下了。至于是大是小,都沒太多差別。”

紀蘭生傾身向前,和她靠得極盡,溫熱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面龐上,“讓我來做你的引子。聖樹确實需要一個引子。”

在這清幽的寂靜之中,舒愉不知聽到的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心跳。她連張嘴都要花極大的力氣,“怎麽做?”

紀蘭生:“把我獻祭給你。”

舒愉渾身一僵,她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你早就想好了,是嗎?”

“在你離開的那段時間,我又搜集了一些以前的信息。假如我沒猜錯,只有同心燈是不夠的。罪人虔誠地向上天獻祭,也許才能讓種苗從你體內出來。”

紀蘭生笑了笑,“真的很巧。我還是植物系本命靈物。或許,全天下只有我一個人符合所有的條件。”

舒愉伸出手,遮住他那雙澄澈溫柔的眼睛,她嗓子有些發幹,“紀蘭生,你沒必要這樣。”

“舒愉,我早就知道,你不會再愛我。你就當是,對我的成全。”

她看不見他的眼,他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和微風一起,來到她的耳邊。

舒愉整個人都僵住,左手一動不動地放在他眼前。

突然,她的手心落下一抹溫熱的觸感,一瞬間傳到她四肢百骸,卻又迅速消散。

紀蘭生拿開她的手,緩緩靠近她,以額頭抵着她的額頭。

有一股磅礴的能量從二人周身炸開,舒愉這下是真的失去了控制自己行為的能力。

她的識海內發生了劇烈的震動,聖樹種苗一瞬間在識海內生長,巨大的枝幹超過滿地的玄瑜草,急劇向上延申。

舒愉忍着痛,努力地想要維持清醒,但終究還是沒能抵抗住劇痛侵襲,徹底暈死了過去。

以她為圓心,靈力迅速向四周泛濫,魔靈界的玄瑜草率先蔓延開來,長成了厚厚的一片,覆蓋住連綿的冰雪。

舒愉是被拍醒的,她一睜眼,就看到了烏韻。她滿臉都是驚喜:“聖樹的苗種出來了!你現在怎樣,還是不舒服嗎?”

舒愉站起身,就看到花園外站滿了魔修。這群面色要麽兇狠要麽冰冷的魔修,此刻和烏韻一樣,臉上全都挂着喜悅的笑。笑聲泛濫,似乎要将天罰穿過。

對她們來說,聖樹是一個虛無缥缈的傳說,卻在毫無準備之際,一瞬間化為了現實。沒有人能不對此感到驚喜。

最該高興的人應該是舒愉。她再也不用受它牽制,不用總是守在落種之地,看不見曙光地修煉。而且是她将聖樹種出,魔修敬畏上天,之後也只會敬畏她一個人。

她确實是應該高興的。

但她的心,卻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空空的。

烏韻臉上的溫度冷了幾分,她摸了摸舒愉的臉,擔憂道:“你還好嗎?沒有被反噬什麽的吧。”

舒愉笑了笑,“沒有。”

她飛出牆面,站在落種之地,衆人看到她,全都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蹲下身,看着那一株極小,但卻蘊含着蓬勃之力的樹苗,微微一笑。

它已在此地紮根了,以後便會自由地生長,誰也沒法破壞它。

舒愉閉着眼睛,感受着靈力從這棵小苗源源不斷地擴散。靈力充沛之後,人口稀少的魔靈界才會發自內心地反對吸食他人靈力,反對自相殘殺。

她已能想見,要不了多長時間,貧瘠的魔靈界便會像修真界靠近,而不再是只有厚厚的冰雪,泥土,和不起眼的玄瑜草。

烏韻在她耳邊自言自語:“這麽重要的時刻,宗主怎麽沒來見證?”

舒愉一僵。

她探向自己的識海,裏面和往常一樣,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茂盛,斑斓。只有一處不同。

原本長着種苗的那處,正盛開着一朵幹淨的小蘭花。

似是感受到舒愉神識的窺探,那蘭花的一片花瓣向外翹起,倏地一卷。

舒愉笑了笑,不知是說給烏韻,還是說給自己聽,“他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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