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招魂鈴

這聲音太過熟悉了。

祁清和唇角的笑意微不可覺地頓了下,目光輕凝,随即牽着洛雲伊的手朝後看了看,果然見到了一個老熟人。

虞九笙。

“禾兒是誰?”

她有些不解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側頭去看了看身旁的道修,頗為疑惑地問了句。

祁清和并沒有第一時間改變自己的聲音,因為她尚且不知虞九笙方才是否聽見了她們說話。

若是聽見了她說話的聲音,這會兒祁清和卻貿然變動,只會讓虞九笙疑心愈重。

祁清和心中未曾慌張,青禾已死,就在虞九笙的面前魂飛魄散,那具屍體估計還保存在魔宮中呢。她如今是賞金獵人裏的賀卿卿,年歲比洛雲伊還要小一些,又怎麽會是那個數十年前便生死不知的小醫仙?

畢竟小醫仙死時,洛雲伊都還沒出生,更何談是她。

洛雲伊微微搖了搖頭:“我也不認識。”

“道友許是認錯人了。”

道修蹙了蹙眉,側身擋住了些身旁的姑娘,握着姑娘指尖的那只手攥緊了些,另一只手不知不覺地放在了腰間負着的長劍上。

她有些不喜這位青裙女子看向卿卿的目光,并且在見到女人的第一眼便下意識地生出了幾分排斥之情。

“認錯了?”

女人收回了盯着祁清和的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陡然勾唇低笑了聲。

“……不會的。”

怎麽會認錯呢?

她的禾兒,她的愛人。

虞九笙永遠不會認錯。

夜深人靜之時,她總是會陷入夢魇之中,而那夢中之人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掙脫她的指尖離去,未曾回過頭。單薄纖瘦的身影自她眼前如雲霧般消散,虞九笙每看過一次,便好似被鋒利的匕首割下一片心頭肉來,叫她痛不欲生,卻又求死不能。

目光中這紅裙的小姑娘确實與禾兒的性子大相徑庭,年歲也極小。

但魔族生來五感靈敏,虞九笙從她身上聞見了熟悉的氣息,方才那偶然一瞥間見到的背影讓她甚至以為這就是禾兒,就連這聲音也近乎是一模一樣。

許是轉世,也說不定呢?

“可是我們真的不認識什麽禾兒呀?”

祁清和歪了歪腦袋,直直看向了面前的女人,好心提醒她:“道友許是一時生急,當真瞧錯了。”

青裙女人聞言後眸中笑意愈加,鳳眸彎彎,看起來竟是分外柔和。

她這次卻一改話意,若有所思地颔首應下了。

虞九笙看着嬌俏豔麗的姑娘,瞳孔中顏色愈暗了些,含笑道:“或許真的是我心急認錯了罷,打擾道友了。”

祁清和輕輕搖頭:“無事。”

“那就此別過了,祝道友早日找到那位禾兒。”

找到了,算我輸。

女人颔首應了,目光自她們一直牽着的指尖上掃過,鳳眸微眯。

洛雲伊收回了頗冷的目光,緊緊牽着姑娘的手,一聲不吭地拉着祁清和往回走。

“嗯?姐姐怎麽了?”

姑娘察覺到了她的異常,連忙湊上去低聲地問。

耳畔傳來溫熱甜軟的氣息,姑娘的聲音中含着幾分擔憂。洛雲伊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別扭又不舒服,卻又舍不得對祁清和發,只得垂着頭悶聲道:“你莫要與她說話。”

姑娘與女人說話時,她就在旁邊看着,心中莫名難受得緊。

祁清和忍不住挑了挑眉梢,她今日出來的時候還妥善地戴上了自己的面具,這會兒聽着道修不覺含酸的聲音,心下覺得好玩兒。她也從不忍着,此時便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直叫女修不自在地紅了耳朵。

“姐姐可有聞到一股子酸味兒?”

姑娘大笑不止,恨不得把自己挂到女修身上去:“好姐姐,卿卿都聽你的,莫說是女的,便是個男的站在我面前我也不理他了。”

“莫要生氣了~”

“……我沒有……”

道修偏了偏頭,清冽的眸子裏竟是有些窘迫,她抿着唇瓣認真地反駁姑娘的話。但許是聲音太低,毫無說服力,只顯得蒼白無比,叫祁清和悶笑不止。

洛雲伊見她都快要笑趴下了,趕緊擡手攬住了姑娘,容着她埋頭在自己肩上使勁兒地笑,心中微微一嘆,方才的愁緒也無影無蹤,倒是剩了一片無奈。

道修搖了搖頭。

不知為何,她在方才那女人的身上感覺到了很是熟悉的氣息。

但此時再度去想,卻又察覺不到了。

虞九笙靜立于原地看着她們走遠,臉上的笑意早已褪去。她看着那銀白長裙的道修,瞳孔中閃過幾分凜冽的殺意來,指尖微捏腰間垂挂着的香囊。

香囊中有禾兒的一縷氣息,方才她借此試探那個紅裙姑娘,卻沒有任何反應。

女人微蹙了眉,立于原地思量了片刻,揮袖離去了。

自從那年小醫仙下落不明,蘇京墨就依照祁清和最後留下來的紙條成為了江州城浮世館的領事,不久後順利誕下一女,身旁又突然多了一個狐妖相助,也算是漸漸在江州城站穩了腳。

旁人只道小醫仙是行蹤不定,她卻是曉得青禾已死,更明白阿禾的死與那魔族帝君脫不了幹系。

後來,蘇京墨曾在江州城中見過那位虞前輩,彼時虞九笙一身狼狽瘋癫、精神近乎于崩潰,舉手投足間都隐隐有了青禾的影子。

蘇京墨怨她陰差陽錯地害死了青禾,卻又無法對着那般可憐模樣的女人說出什麽重話來。

萬般情緒流至唇邊,也不過一句造化弄人罷了。

但在那一面之後,她就不曾再見過虞九笙了,只在傳聞中聽着魔族女帝的流言。

這一日館中客人不多,她也甚為清閑,與館中侍仆一起清點藥材,看看是否需要補充什麽。

蘇京墨垂頭細細查看了一番,突覺不對,蹙眉轉身看去時不禁一怔,浮世館門口不知何時竟是站了一個女人,正垂眸打量着館前的對聯。

那是青禾在世時寫下的。

“虞前輩。”

蘇京墨轉身垂眸行過一禮。

“不知前輩所來何事?”

“……禾兒當初可曾留下什麽寄托了神魂的靈物嗎?”

虞九笙收回了看向對聯的目光,轉眸瞧向了裏邊墨綠長裙的女子。

“寄托了神魂的靈物?”

蘇京墨忍不住蹙了蹙眉,她仔細打量了女人一番,心中拿不準她究竟要做些什麽。

但關系到阿禾……

縱然有一絲念想也是好的。

蘇京墨低嘆了聲,微微側過了身子:“前輩随我來吧。”

“當年阿禾為了護着我,給了我一塊注有她意識的玉佩。一共可用三次,那玉佩已在危難中護了我兩次,如今只剩最後一次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從刻滿了陣法的小木櫃中取出那塊保存完好的玉佩,有些懷念愛惜地輕輕撫了撫上面的雕紋,終是将之取出送至了站在庭院中的女人手上。

虞九笙沉默地接過了玉佩。

她眸色微動,一縷魔氣從白皙的指尖上湧出,慢慢纏繞進了玉佩之中。随後虞九笙的手中已多了一個琉璃水晶般的球,魔氣在玉佩中探尋,從中捕捉出一抹意識出來,将之推送入水晶球中。

蘇京墨蹙眉站在一旁看着,只見那乳白的意識滑入水晶球裏,球體先是黯然了一會兒,陡然間卻綻出點點碎光來。

光芒愈來愈大,閃爍耀眼。

“這……這是何意?”

蘇京墨睜大了些眸子,喃喃自語。

女人冷硬的面容如霜雪融化,慢慢露出幾許笑意來。

似哭似喜,道不出的瘋癫。

虞九笙勾唇輕笑,揮袖收回了球狀的靈器:“窺命亮,生機現,禾兒尚在人世間。”

“阿禾還活着?!”

蘇京墨忍不住低聲驚呼,袖中指尖微微一顫。

女人眯了眯眸,颔首應了:“許是轉世了,之前我曾用此探尋過,卻察覺不到半分生機,如今倒是有了反應。”

女魔的瞳孔中亮得駭人。

蘇京墨先是不可置信般的驚喜,後緩緩平複了些,又見虞九笙這番模樣,心中一頓,轉而便生出些許不知名的擔憂來。

看虞前輩這般模樣,恐怕是見到了疑似阿禾轉世之人,這才來尋她。

但……轉世後萬念俱空、記憶重塑,阿禾如今怕也不記得虞前輩了。

女魔來去匆匆,神色間染上了幾分歡喜,更多的卻是讓蘇京墨為之不安的偏執與瘋魔。

綠裙女子立于庭院中,感受着日落晚間飄來的陣陣涼風,提着的心髒慢慢放下了些,驟然苦笑起來。

情之一字,當真是害人不淺啊。

小弟子們今夜仍舊勤勤懇懇地外出勘察清理雲江城周邊的邪祟妖魔,他們身上有洛雲伊留下的劍意,因此倒也無需多加擔憂。

祁清和與洛雲伊則在客棧房間裏商議着去見師長的事,一件一件地說着,連日後結契都提前考慮起來,可謂是甜蜜纏綿得緊。

若要姑娘來說,她将女修全身上下都摸過了,不如今夜将事情給辦了也好。

可惜道修太過古板,按着她的手不讓動,非要依照禮節來等到結契晚上才肯洞房。

如此笑鬧了一夜,第二日小弟子們快要回來前她們才從床榻上下去,理好了衣襟,相伴着下樓去準備吃些點心。

這個時間段客棧裏的人着實不多,祁清和漫不經心地瞥了眼,目光驟然一凝。

那坐在窗邊的青裙女人,赫然是昨日上午才遇見過的虞九笙。

此時正端着茶盞慢慢飲茶,周身寧和平靜。

祁清和還在看着,陡然覺得指尖一痛,回眸瞥去,身旁的道修板着張嚴肅的臉,也不看她,只重重捏着她的指尖。

一股子酸味兒油然升起。

姑娘有些好笑地彎了彎唇,正想說些什麽,卻見那青裙的女人也恰巧擡眸朝這兒看來,目光似有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杯盞,含笑對着她點了點頭。

祁清和眨了眨眸子,也禮貌地朝着她颔首應了。

“獨坐未免冷清了些,能否與道友們拼個桌?”

青裙的女人緩緩起身走來,聲音含笑溫和,目光卻只看向了祁清和一人。

好嘛,牽着的手也不要了。

道修肅然端坐着,一聲不發。

祁清和側眸看了看她,又擡眼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女人,只覺一陣頭皮發麻。

“……嗯,可以,請坐罷。”

姑娘擡手輕咳了聲,伸手不打笑臉人,還是沒能拒絕。

周邊的氣氛一瞬間降至零點。

祁清和默然了片刻,擡手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在這尴尬得不知該說什麽的氛圍中想要将目光投向不遠處的茶壺,為自己倒杯茶來掩一掩。

然而,就在她擡眸的那一剎那,眼前已多了兩杯茶水。

“道友請。”

“卿卿。”

兩個女人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撞上後又都各自微不可覺地蹙了蹙眉,眸光一冷,最終将灼灼的目光向了祁清和。

祁清和:……

一邊是老情人,一邊是現情人。

你們這麽搞,我很難辦吶。

姑娘頓了頓,鎮定地擡手接過了兩杯茶盞,又取過一個嶄新的杯子來,各自倒入了一半。

最後,她默默地将兩個茶盞推回了她們面前。

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洛雲伊的臉頰愈冷了幾分,沉默着放下手,也不理祁清和偷偷伸來的指尖,不肯讓姑娘牽。

對面的青裙女人微微挑了挑眉,倒是笑着沒說什麽。

“還不知道友姓名呢?”

“啊,我姓賀,名卿卿。這是玄山門的小仙君洛雲伊。”

祁清和伸手碰了半天,始終捉不到女修的指尖,心中卻又覺她這副模樣甚是可愛,此時便擡袖掩唇輕咳了下,目光瞥了瞥一旁的女人,低笑補充了一句:

“也是我的妻子。”

道修神色驟然一松,微微抿了抿唇。

這一次,祁清和摸到了女修纖細的手。

“妻子?”

女人含笑呢喃了一遍,垂了垂眼簾,瞳孔中色彩倏然陰冷了一瞬。

姑娘看着身旁的道修,使勁兒點了點頭:“這次就準備回去見見師長,随後完婚啦!”

好嘛,祁清和終于牽住了女修的指尖。

青裙的女人冷眼瞧着,将她們的動作都看入了眼底,卻是輕輕彎了彎唇角。

“如此,便祝你們順利罷。”

她低聲道。

指尖微動,一縷魔氣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姑娘的體內。

祁清和眸光微閃,唇角笑意愈濃了些,也低低應了她:

“借道友吉言。”

借老情人之手,助她攻略完成後脫身。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8-18 12:01:38~2021-08-18 19:32: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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