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中月
次日正午,祁清和被不遠處窗戶外的光線刺得下意識顫了顫眼簾,想要擡手扶一扶抽痛的額角,指尖卻先觸摸到了一片柔嫩光潔的肌膚。
她動作一僵,緩緩半睜了眸子朝着懷中看去。
發絲淩亂、渾身上下盡是青紫暧昧痕跡的姑娘蜷縮昏睡在她的懷裏,眼尾處嫣紅一片,隐隐還有濕潤的淚痕未散,紅唇被蹂.躏得甚是凄慘可憐,臉頰上卻是添了幾分成熟後的妩媚與嬌豔。
她采下了自己親手養出來的嬌花。
女人蹙眉阖了阖眸,昨夜醉酒後意識不甚清明,這會兒一醒,那些模糊的畫面卻瞬間翻湧出現在她的神識之中。
姑娘青澀的勾引,甜軟誘人的氣息,輕顫纏綿着的軀體,歡愉又無助的哭泣求饒聲……
還有她後來徹底放縱下來的舉動……
一夜荒唐。
“……師父……”
就在她怔然回憶着的時候,懷中的人卻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眸中濕漉不安,指尖緩緩摟住了她的脖子,仿若怕她扔下自己一般将身子蜷縮在祁清和的懷中,貼得愈緊了些。
顧寄歡甚至不敢提昨夜的事情,只抱着她不放。
“……師父,歡兒……知錯了……”
她擡着眸子,唇瓣微張,嘴裏說着道歉認錯的話,可那水霧之下的瞳孔中,卻是一片缱绻勾人的流光。
祁清和平靜地瞥了她一眼,神色無波。
直至顧寄歡愈發不安無措地斂去了那些勾人的眸光,臉上真正升起了驚慌,她才勾唇無奈笑了下,伸出指尖去給她輕柔地擦了擦眼角溢出來的點點水花。
“哭什麽?”
“我還能打你、真不要你了不成?”
女人彎起了好看的桃花眸,瞳孔中倒映出姑娘的身影來,方才若有若無的些許冷淡漠然在頃刻間如冰雪般消融,轉而露出往日中對待顧寄歡的縱溺與溫柔來。
仿若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她都不會責怪厭棄姑娘。
這樣的神色是極叫顧寄歡沉淪的,這會兒也很好地慢慢安撫了姑娘在恐慌下不住顫抖着的心頭,讓她定定看向了女人的眸子,随後乖順地慢慢軟下身子,唇邊忍不住浮現出幾許含滿甜意的笑容來。
“……歡兒不哭了,歡兒聽師父的話。”
“只求師父莫要離開歡兒便好。”
祁清和擡手撫着她的發,為她一點點揉着昨夜被折騰酸疼了的腰肢,微眯眸問她:“歡兒是何時起的心思?”
指尖下的姑娘聞言一僵,随即若無其事地蹭了蹭覆在自己墨發上的手,小聲回答了女人的問題。
“歡兒進秘境時才曉得的……”
她偷偷擡眸瞥了眼女人,長睫輕顫,雪白的臉頰上暈染出幾分豔色來,聲音細弱蚊吶:“歡兒的幻境裏……全是師父……”
姑娘頗為羞赧地垂了頭,只露着通紅的耳尖:“随後便……有些怕師父會扔下歡兒…”
祁清和安靜地聽着她的解釋,心下有些好笑,忍不住無奈地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臉頰。
真是個連謊話也不會說的孩子。
女人瞳孔微冷,溢出點點興味來,将下颚抵在姑娘的發頂,沒有再開口追究什麽。
恐怕這孩子在秘境中看見的,并非全然是祁清和與她自己在一起的畫面,或許……還有些祁清和與旁人糾纏的故事摻雜于其中,這才讓她受了刺激,不管不顧地做出這種荒唐之事來。
祁清和将顧寄歡從亂葬崗中撿出來好生養着,實在是不能更清楚她的性子了。
如今的姑娘瞧着柔軟乖巧,實則心底還藏着些許自卑和不安,性子中也分外敏感偏執。
女人垂眸冷眼瞥着她,心中慢慢思量着。
或許是與洛雲伊有關的事情,這樣也就說的通她為何會那般不待見道君了。
這番醒後便一直纏綿至午時将過,祁清和才起身從床上走下,不緊不慢地穿好了衣裳,用發帶松垮地束着墨發披散在腦後。
她側身伸手去制止了姑娘想要一同起身的動作,彎着唇溫聲安撫道:“歡兒昨夜……也累着了,這會兒好生休憩吧,師父去給你買些點心回來吃。”
歡兒不要點心,只要師父。
顧寄歡捏着被褥緊抿着唇瓣,咽喉中的話繞了又繞,終究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沒有敢将這話說出去拂了女人的好意。
祁清和見此笑意愈加溫柔,獎勵地彎腰親了親姑娘的額角,随後在顧寄歡呆呆的目光中低笑着直起背脊轉身出了門。
她要給自己的寶貝徒弟買些點心,卻又擔心去久了自己這敏感多疑的小徒兒又會紅着眼睛不安地跟上來,于是便沒有走遠,就在這間客棧中與小厮囑咐了幾句,讓他們準備些點心送上去。
“……清和。”
當真是人生處處皆相逢,祁清和方要轉身,便聽見了一旁傳來熟悉的聲音,下意識擡眸一瞥。可不就是玄山門的道君嘛,好似也暫居在此處,這會兒正從樓上走下。
“原來是道君。”
祁清和挑了挑眉梢,客氣地問了句:“道君也住在此處?”
“與弟子們暫居于此。”
洛雲伊眉間稍軟,溫聲答道。
她如今修為已至出竅初期,是此次代表玄山門來參加問道會的領事之一。
不想氣運竟這般好,能與卿卿暫居于同一家客棧。
道修眸中微亮,心中生了點幼稚的歡喜。
她足下快了些,一瞬便至祁清和面前,唇瓣輕啓着想要說些什麽,但目光卻又驟然頓住了。
女人的衣襟頗為松散,自她這個角度看去,竟是瞧見了那雪白的脖子上多出來的幾處嫣紅……
洛雲伊唇角淺淡的笑意霎時間僵硬,怔怔看着那熟悉的痕跡,近乎是有些無措地猛然擡眸對上了祁清和的眸子。
裏邊冷淡涼薄,沒有分毫往日的情愫。
讓她方灼熱起來的心髒,如灌冰水般徹底涼了下去。
女人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順着道修的視線瞥了眼自己松散的衣襟,便漫不經心地擡手理了理,将那吻痕遮掩了下去。
她指尖尚未落下,就聽見了道修幹澀沙啞的聲音。
“……招魂鈴亮了,我知道是你。”
道修強撐着扯了扯唇角,臉上神色卻一片凄然慘白:“……卿卿……與我談一談,可好?”
祁清和唇角抿直了,那點客氣的笑意也剎那間消失無蹤:“我與你沒什麽好談的。”
她擡眸打量了一番四周,又突然頓了下,妥協般擡手扶額:“……但是談談也好。”
徹底做個了斷。
女人率先轉了身,提步上樓,邊走邊低聲道:“去你房間吧,歡兒還睡着。”
洛雲伊看着她的纖瘦的背影,瞳孔中灰暗頹敗,半阖着眸子輕聲應了。
“師父。”
然而,在她們路過祁清和房間門口時,裏邊卻陡然傳來了姑娘雀躍歡喜的聲音。
洛雲伊眸色驟冷,蹙眉望去,便瞧見昨日與她挑釁炫耀的姑娘此時衣衫不整地打開房門,松散的衣襟下隐約露出的全是青紫吻痕、眉間含情、眼尾潮紅……
只看一眼,就能知曉發生了什麽。
道修淡淡移開了目光,眼簾輕顫微垂下,袖中指尖深陷于掌心中,一瞬間見了血紅。
可她臉色倒是兀然平靜了下來,甚至還再次擡頭瞥了眼這姑娘,瞳孔中閃過幾分異色來。
“怎麽起來了?”
祁清和一見着顧寄歡便下意識笑了,走過去為她溫柔地理了理淩亂的衣襟,有些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師父已與樓下小厮說好了,過會兒叫他們送上點心來,歡兒再去睡一會兒罷。”
顧寄歡不動聲色地掃了眼一旁站着的道袍女修,也不管是在旁人面前,只垂了垂眼簾,有些失落地拉住了祁清和的手:“那師父去哪裏?師父不能陪陪歡兒嗎?”
她臉頰愈紅了些,眼尾堆了些媚意,悄悄擡眸看女人,小聲道:“歡兒……歡兒腰疼……想要師父再揉揉……”
洛雲伊眸色一厲,此時怎不知她是在做給自己看的?
可祁清和在此,縱然她心中再酸痛妒忌、指尖近乎要掐至掌心骨中,也不能顯露半分,只隐忍着偏過了頭,不願再看。
“……歡兒不得無禮。”
這般明顯的針對,縱然祁清和是個瞎子也應看見了,此時心下無奈,卻又舍不得斥責她,只不輕不重地輕輕嗔了句,随後伸手點了點眼淚汪汪的姑娘的鼻尖,柔聲哄道:“等師父回來,再給歡兒揉腰好不好?”
“師父這會兒要與道君商議些事情,馬上便回來了。”
顧寄歡喪氣地恹恹垂了腦袋,神色中不情不願,卻仍舊咬牙颔首乖順應了:“歡兒等師父。”
女人展眉笑了:“歡兒真乖。”
祁清和不再拖延時間,側身朝洛雲伊看去,擡手示意:“道君請。”
女修微不可覺地點了點頭,先一步擡足前行。
她的房間也在三樓,但離祁清和的有些遠。
等終于進了洛雲伊房中,妥善布下隔音陣法,祁清和才淡了神色,也不再遮掩,擡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較洛雲伊記憶中的更為成熟些的面容。
“道君要與我談些什麽呢?”
祁清和随手拂了拂袖,平靜地坐下了。
洛雲伊斂了些打量描摹着她面容的貪婪目光,微抿唇:“……她與你是師徒……”
她方才想說的并非是這個。
洛雲伊心中壓着太多的話了。
悔恨、思念、愛意、期許……
幾十年壓抑存留下來的情意與思緒……
她分明已在心中打了一個又一個的稿子,可經過了方才的那一幕、如今又看見了自己心愛的姑娘面具下熟悉的容顏……
那些話便盡數堵在了咽喉中,而先一步自唇齒間吐露的……竟是這樣一句好似在拈酸吃醋般的提醒。
她話說了半句,卻陡然止住了,僵立在原地,怔怔看着心愛的姑娘難得展露的笑顏。
祁清和用着這幾日來最溫柔的眼神來看女修,含笑感慨:“姐姐真是與當初一般無二。”
她彎着桃花眸,戲谑地一字一字評價道:“古板、剛直、不善言語。”
洛雲伊神色一頓,眸中的光亮再次灰暗了下去,唇瓣輕動,沉默着沒有反駁。
祁清和緩緩打量着她,突然笑問:“姐姐難道沒有發現嗎?”
“歡兒的眸子與你很像吶。”
顧寄歡的眸子稍圓一些,其餘的都與洛雲伊如出一轍。
女人朝着道修走近了些,就在她愣怔的目光下擡手扯了扯道修的唇角,慢悠悠地告訴她:“尤其像你笑起來的時候。”
“……卿卿……”
“噓。”
祁清和蹙了蹙眉,輕輕點了點唇瓣:“姐姐不要喚錯了,我現在叫祁清和。”
她歪着腦袋回憶道:“當初便定下的名字,本想給你個驚喜的,哪料到後來發生的事情呢?”
祁清和負手轉了轉:“我那日深受重傷,歸去養了近二十年才得以出來,後來四處游歷時在亂葬崗遇見了歡兒。”
她背對着洛雲伊低嘆:“那孩子可與你長得真像啊,尤其是這雙鳳眼……”
“但,我倒更喜歡她。”
女人側過身子瞥了眼後面已紅了眼眶的道修,神色中卻不為所動,只淡淡繼續自己的話:“你有師門長輩要遵從、有弟子晚輩要愛護。又是天生道骨,生來就壓着比旁人更重的負擔。”
“當初離璟的兩劍打醒了我,你不可能只是我一個人的。”
天生道骨,自她出世便受全界矚目關注。她的身上承擔着的是所有長輩的期盼以及旁人的……惡意和冷眼旁觀。
有人盼她長成,自然也有人盼她堕落深淵、再爬不起來。
沒有人在意洛雲伊的想法,因她身負這萬年難得一遇的天生道骨,所以她的命早在出生的那一刻注定要獻祭給天道衆生。
她不可能是專屬于賀卿卿的道侶。
祁清和的眸色黯了些,但随之卻又溢出了點點柔和的笑意:“但歡兒與你不一樣。”
“歡兒可以只屬于我,可以全心全意不顧一切地來愛我。她膽怯又炙熱,眼睛裏只有我。”
女人直直對上了道修的眸子,認真告訴她:“與其說我喜歡歡兒,不如說我喜歡她給我的愛。”
“她有與你肖似的容貌,有能讓我歡喜的性子,又能給出我所需要的溫度。”
“她才是最适合我的姑娘。”
祁清和看着面前的滿目怆然的女修,臉上的笑意複而散去了些:“我當初将招魂鈴贈予姐姐,便是想了結了些前緣,日後如不相識的陌生人便罷。”
“是我配不上姐姐,姐姐也不必再牽挂着卿卿了。”
她以這最後一句話,結束了今日的面談。
毫不留戀地轉身,與女修擦肩而過,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隐約傳來平日裏隐忍沉穩的女修破碎壓抑的哭泣聲,絕望而苦痛。
“……卿卿……”
道修含着哭腔無力哀求地喚着她。
祁清和沒有回頭,僅是足下一頓,擡手為她打上一個隔音陣,便平靜地負手離去了。
在下樓的那一瞬,她又看見了不遠處的一位青裙女魔,對上她的目光後,竟是從容溫柔地笑了笑,卻沒有上前。
祁清和:……
祁清和微抿唇,身形如雲霧般消散,瞬間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等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虞九笙才淡淡收回了目光,冷眼瞥過那緊閉着的房門。
她站在那裏,四周之人卻好似看不見她一般,都自顧忙着事情。
“确實是禾兒嗎?你為何不上前去問一問她?”
溫婉的女子聲低低響起,含着些嘆息。
“問她?”
虞九笙呢喃了一遍,失笑搖了搖頭:“禾兒的心,冷硬如堅石,問是沒有用的。”
她半挽着白發,垂了垂眼眸:“你看着吧,禾兒又甩掉了一個道君,下一個該是她身邊百般寵愛的小徒弟了。”
女魔眯了眯眸,輕聲喃喃着:“禾兒好似在尋找誰一般,從我到洛雲伊,再到如今的顧寄歡……都不過是她一時的獵物罷了。”
虞九笙曾妒忌洛雲伊,對她充斥着滿心暴虐的殺意。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與她一般的失敗者而已。
禾兒好似在她們的身上看見了什麽,因此願意托付全心愛慕、甚至甘願獻出生命來保護救治她們……
可一旦等到在她們身上尋到的東西令她不滿意了,她便會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以死亡輪回的方式離開和抛棄她們,任由她們如何癡狂瘋癫,也再不會回頭看一眼。
這是虞九笙熬過一個又一個痛不欲生的夜晚後得出的結論。
果然,狠心的禾兒又抛棄了一個。
“……快了。”
虞九笙搖了搖頭,緩緩笑道。
快到那個小弟子顧寄歡了。
“我不急,我有足夠的耐心。”
女魔轉過了身,斯條慢理地擡手撫了撫發鬓,身形化作雲霧飄散。
她是魔族的帝君,更是大乘期的大能。
她有數不盡的生命與歲月,也有在苦痛的回憶中磨練出來的足夠的耐心。
她将在魔域深淵中,靜待時機,徹底占有她的妻子。
“禾兒最終只會是我的。”
蘇京墨最後聽到的,便是女魔留下的這樣一句話。
平靜得令人心悸,翻湧着至死不放的偏執瘋意。
作者有話要說: 骨骨:我恨不得邦邦給你兩拳!
九九:禾兒應是在找什麽人……(腦補虐戀情深)
和兒:謝謝您!不愧是我的老情人,都會自動給我補全故事背景了(感動涕零)
感謝在2021-08-27 01:01:56~2021-08-28 01:34: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