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中月

“道友,可否結伴?”

“不可。”

顧寄歡眉目淡淡,随手甩了甩長劍上的血珠,沒有半分遲疑地開口拒絕了又一個想要與她結伴同行的修士。随後也不等這人要說些什麽,便不甚耐煩地側過了頭,身形于一瞬消散在原地,閃現去了數十米之外。

方才越級斬殺了一個元嬰,打得稍為艱苦,受了些傷,身上的紅裙沾染了點點斑駁的深暗血色,讓仔細垂眸檢查的姑娘忍不住蹙了眉,卻仍耐心地清理幹淨自己的衣裙,直至上邊沒有污點了才輕輕撫了撫,去尋找下一個比鬥的目标。

這是師父給她買的裙子,顧寄歡心中愛惜得很。

除了師父,她不需要任何人與她相助或結伴同行。

當祁清和不在身邊時,顧寄歡性子中孤僻而排外的那一部分便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不相信任何靠近的人或物,也拒絕與其他同齡的修士接觸,只漠然地呆在自己畫好的圈子中行走。而這屬于她的空間,就絕不允許旁人觸碰侵犯。

極強的占有欲與領地意識。

披着兔子皮的小狼崽子。

祁清和饒有興味地看着她的一舉一動,指尖慢慢把玩着腰間宮縧下的流蘇。

年輕人的比鬥實則在殿中大能的眼裏也無甚意思,大多數都平平無奇,少部分表現突出、極有潛力的才會被他們正眼相待。秘境試煉中也有不少是散修出身,若是能博得一個名次,自然會收到來自于大宗的青睐與橄榄。

白玉樓來此的目的之一,也正是要招攬一些有才之人。

當然,祁清和控制手下的方式大多來源于蠱毒與契約,她最為隐秘的一部分勢力是從小培養起來的精英。而這些被招攬進去的修士,頂多只能成為客卿,被放到浮世館之類明面上的勢力中去。

但若是願意投誠服下蠱蟲、立下契約,則便是另一番待遇。

秘境中的時間與現實中的時間流速并不同步,在顧寄歡看來的一日,對祁清和來說不過是過了半個時辰罷了。這也是為了保證試煉之後有充足的時間來舉辦問道會,而問道會實則又是各個門派勢力之間的鬥角場,不僅要看新一代的弟子,還要看前來參會之人的實力,最後才是真正的問道與論道。

祁清和側眸瞥了眼身旁兩個下屬面前擺放着的水鏡,眯眸打量了一會兒,慢悠悠地将煙鬥放在指尖轉。

他們一個是負責觀察各門派新一代弟子,另一個則負責考察觀看白玉樓派出弟子的比試。

如今察覺到了女人的視線,神色雖平靜無恙,卻是悄無聲息地微側過了身子,方便祁清和更清楚地看到水鏡裏的情況,又暗中以傳音的方式向她彙報觀察到的好苗子以及其餘門派的動靜。

祁清和輕點指尖,沒有說什麽,只在這席位周邊瞬間多加了一層隔音陣。

兩人一愣,随即臉色微變,連忙斷開了傳音,默然斂起所有的異樣,重新安靜地投入觀察之中。

大殿上魚龍混雜,大能者無數,想要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傳音做小動作,便要做好被察覺、訊息洩露的準備。

女人收回了目光,對他們後來的機敏反應還算滿意。

現實中已過兩日,秘境裏的試煉也将近結束,祁清和懶懶散散地抖了抖自己的煙鬥,準備起身去秘境門口接自己大殺四方的乖徒兒。

然而,就在擡眼的那一瞬間,她對上了女修安靜而專注的目光。

祁清和拂了拂袖擺,從容而客氣地對着她勾唇淺淺笑了下,無視道修一瞬間亮起來的灼灼目光,身形如雲霧般消散于席位上,頃刻間出現在了秘境門口。

顧寄歡突破元嬰期了。

祁清和曾教她要虛心學習旁人的招式,從中領悟屬于自己的東西。姑娘素來聽話,自然也将這一句教誨牢牢記在了心裏、運用在了現實的對決中。效果很是顯著,就在她對上第二個元嬰期的修士時,顧寄歡從對方的靈術裏悟得了幾分若隐若現的道意,在千鈞一發之際突破了元嬰初期,随後反殺那修士于劍下。

以金丹修為進去,竟能拔得頭魁,如此異像,怎能不叫旁人驚詫?

祁清和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乖徒兒被人窺觊。

試煉結束,秘境中剩下的修士都被陣法傳出。

顧寄歡一眼便瞧見了那秘境門口靜立着的女人,以銀簪挽着墨發,灰袍闊袖,不羁灑然,正負手等着她,察覺到她的目光後就微勾着唇朝她瞥來,目光中含着濃濃的笑意。

此時四周人聲鼎沸,可天地萬象映入瞳孔,卻只剩下了這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

姑娘尚且殘餘着幾分冰冷殺意的臉頰上瞬間綻放出柔軟的笑意來,她下意識往祁清和那兒走了幾步,但又兀然頓住步子給自己打了幾個清潔咒,确保身上并無血污與腥臭氣味後才歡喜地朝着女人跑去,撲進了女人張開的溫暖的懷中。

“……師父。”

顧寄歡摟住了祁清和的脖子,像只未脫奶的幼崽般依戀地輕輕蹭着她的肩膀,微圓的鳳眸中溢滿了親昵的笑意,低低地喚着。

“歡兒好想師父呀。”

姑娘眸子彎彎地擡起了臉頰,期許地望着女人含笑縱容的眼睛:“師父想歡兒了嗎?”

“想了。”

祁清和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輕笑着捏了捏姑娘的臉頰:“師父無時無刻不在想我的歡兒。”

顧寄歡眨了眨眸子,下意識抿了唇,臉頰上轟然滾燙起來,心中卻又冒出一點一點的好似小鮮花般濃烈的歡喜來。

她紅着臉不吭聲了,只抿着唇瓣不住地笑,指尖捏着女人的袖擺不放,又重新埋頭去了女人的肩上。

許久後,害羞了的兔兒姑娘小聲地告訴女人:“歡兒也是。”

祁清和彎唇笑了:“歡兒的嘴愈發的甜了。”

“歡兒比試了這麽多天應是累了,就讓師父帶着歡兒去好好吃一頓再休息,如何?”

試煉大比後會有一日的休憩時間,是專門留給弟子們調息的。

“都聽師父的。”

姑娘素來乖順,只要能跟在師父身邊,自然都沒有異議。

顧寄歡如往常般捏着女人的袖擺,卻陡然被一只溫熱柔嫩的手給捉住了。她下意識一僵,紅着臉頰濕漉着眸子無措地看着朝她瞥來的女人。

祁清和平日中本就寵着她,此時又怎受得了她這般眼巴巴的模樣,趕緊伸手握住了姑娘的指尖,無奈地笑嘆了聲:“若是怕丢了,便來牽手,總抓着袖子作甚?”

“……歡兒知錯了。”

顧寄歡緊緊抓着她的指尖,一時間竟是不敢擡眸看她,生怕自己瞳孔中流露出不應有的禁.忌色彩來,只垂着腦袋貼着女人的身子,紅着耳根小聲應是。

可那垂下的眸中卻閃過幾許抑制不住的貪婪和歡喜來。

祁清和看了看她,彎唇搖了搖頭,也不再逗她,就準備牽着她一同去用餐,随後回去給姑娘泡藥浴放松放松。

“卿……清和。”

然而,就在她們快要轉身之時,旁邊卻陡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是洛雲伊。

顧寄歡的臉色霎時冰冷下去,但在師父面前又不敢表現過激,只得阖了阖眸,将那些太過的情緒壓下,才順着聲音漠然望去。

姑娘眯眸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幻境中所見到的要更為成熟冷清一些,面容也已完全長開,眉眼中一片不為外物所動的平靜與沉穩,背脊時時如松般挺直不屈,身量高挑纖瘦。

顧寄歡驟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回頭看了看身旁的師父,餘光中兩相比較,心中一時間湧上一股不服氣的意味來,就這麽借着長裙的遮掩不動聲色地踮了踮腳尖。

“洛道友。”

祁清和對着道修微微颔首,淡淡喚了聲。

可不等她說些什麽,她的指尖兀然被人一拉似的往下沉了沉。

祁清和:……?

女人話音一頓,忍不住側眸朝着身旁的姑娘看去,卻見身量比起她還稍矮些的姑娘這會兒不知為何的竟是與她一般高了,正板着臉看着對面的洛雲伊,眸中還有些未掩好的敵意。

祁清和:……

祁清和的目光悄然從姑娘的裙擺下劃過,平淡微抿着的唇角便不禁浮現出幾分笑意來,語氣也柔和了些。

“這是我的徒兒,顧寄歡。”

她對着洛雲伊客氣而疏離地介紹道。

然後偏過了頭,似嗔似笑般低斥了句:“歡兒不得無禮,這是玄山門的洛道君。”

顧寄歡顫了顫眼簾,被女人難得斥了一下後也不敢再露敵意,恹恹垂下腦袋恭敬地對着洛雲伊行了一禮:“寄歡見過前輩。”

“不必多禮。”

洛雲伊将一直投向女人的目光收了些許,淡淡瞥過她,自然是注意到了這個後輩對自己莫名的敵意,卻也未曾在意。她想了下,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來:“未曾帶什麽好物,此玉且作半個見面禮,日後再補上。”

“前輩不……”

“我替歡兒謝過了。”

顧寄歡拒絕的聲音不曾發出,便被女人打斷了。

祁清和抱胸看着她們,對着姑娘擡了擡下颚:“接過吧,道君相贈,也算是你的榮幸。”

姑娘眸色驟然一暗,唇角抿了抿,順從地垂頭作揖接過了這塊玉佩。

“多謝前輩。”

她輕聲道謝。

洛雲伊終于仔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莫名升出幾分不喜來,也沒有多說,淡聲應過了。

道修将目光重新移至祁清和的身上,神色稍軟,低聲詢問她:“可否請姑娘喝杯茶水。”

“實在對不住,今日要陪我這寶貝徒兒吃頓飯休憩休憩,不如改日再說吧。”

祁清和低笑了聲,垂手撫了撫腰間挂着的流蘇,略帶歉意地回絕了她。

無論是語氣還是神色,都平靜無異,仿若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洛雲伊心中一痛,眸色頓時黯然了下去,緩緩垂了垂眼簾,沒有再阻攔她們離開。

袖中指尖攥得發白,心頭的那點期冀也在頃刻間消散破滅。

她有些無力地垂了手,怔然擡眸望着女人遠去的身影。

可就在她們消失前,洛雲伊又驀然對上了一雙嫌惡兇戾的眸子。

是……卿卿的徒弟。

道修神色微冷,蹙眉而視,只見那方才在祁清和面前表現得乖順羞怯的姑娘此時露出另一張面孔來,對着她無聲地張開唇瓣吐露了幾個字。

【離我師父遠點兒。】

姑娘炫耀般地牽着身旁女人的手,對着道修挑釁地勾了唇,随後也不顧洛雲伊的神情,轉過頭去貼着祁清和走遠了。

混賬!

洛雲伊周身威壓隐約浮現,唇瓣緊抿,眸色淩厲。

她在原地靜立了片刻,待此處人群将近散去之時,才兀然甩袖離去。

“……師父……可否陪着歡兒喝些酒水?”

落座于酒館時,一路上悶聲不吭的顧寄歡突然開口小聲問了句。

“嗯?”

祁清和挑眉看她:“歡兒想喝酒?”

姑娘臉頰上暈染着點點豔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指尖緊張地捏了捏自己膝上的衣料,聲音愈低了些:“……歡兒……歡兒比試完……想、想與師父喝些酒……”

“……不、不可以嗎?”

姑娘小心地擡起眸子看向了女人。

祁清和失笑搖頭:“歡兒真的長大了。”

“今日便放松放松喝些酒也無事。”

女人話音微頓,擡袖掩唇輕咳了聲:“但師父話說在前面啊,師父并不善飲酒,怕是要掃歡兒的興致。”

顧寄歡眸色瞬間一亮,随即趕忙垂下眼簾掩了掩,彎唇軟聲道:“無妨的,只要師父肯陪着歡兒,歡兒便高興的。”

她的指尖不住的揉捏着膝上衣料,胸腔中的心髒跳得極快極猛。

素來縱容寵溺她的女人聞言也不再多說,擡手招來小二多上了兩壺酒。

這滿桌子的菜都是店中的招牌,祁清和既要帶着乖徒兒好生吃一頓,自然不會吝啬,凡是昂貴的菜品盡數點了一份,最後還是顧寄歡無奈地勸了勸,才叫她停下了。

但是……

姑娘舉着酒杯眨了眨眸,呆呆地看着面前半杯酒就趴下了的女人,一時間心中有些忍俊不禁,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女人:“師父?”

祁清和不舒服地晃了晃腦袋,煩躁地拍開了她的手,委委屈屈地埋下抽痛的頭不理她。

果真是醉了。

顧寄歡看着這滿桌子都沒被怎麽動過的菜,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擡手喚來小二将桌上的菜品打包帶走。

片刻後,她起身走至了女人身邊,彎腰抱起了暈暈沉沉的祁清和,見她不悅地看着自己好似要說些什麽,連忙柔聲安撫:“歡兒帶師父回去休憩。”

顧寄歡為祁清和輕輕揉了揉額角,又給她傳去了些靈力,從芥子空間中取出一顆醒酒的藥丸來給她服下,這才讓女人兇狠的眸子慢慢軟了下來。

有些像……軟綿綿暈乎乎的貓兒伸着爪子吓人。

姑娘暗暗想着。

忙活了一會兒,顧寄歡收起了打包的食物,抱着祁清和回了居住的客棧。

醒酒丸起了效果,讓祁清和的意識清醒了些,但仍有些昏沉。

一進房門,女人便拍了拍姑娘的手示意她将自己放下,然後捂了捂額角,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來。

“……你先去沐浴罷。”

祁清和扶額倚着桌面,擡眸瞧了眼面前的姑娘。

顧寄歡垂下了眸,乖順地應下了。

她走時還給屋內點了安神的熏香,卻沒有點燃祁清和不遠處的燭火。

額角抽痛得厲害,祁清和也沒管房間裏是黑還是白,只阖眸倚在靠背上靜靜養神。

那熏香的味道淺淡,确實叫人心神平緩沉靜下來,卻也讓女人的意識再次迷蒙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房內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祁清和眼簾微動,便要睜開眸子去看。

然而,纖細溫熱的指尖先她一步輕覆于她眸上,随之而來的,是懷中飄然落入的一具柔軟纖細的軀體。

祁清和指尖一僵,被遮掩住的眸子下意識睜大了些,長睫顫顫。

未着一縷。

平日裏膽怯的姑娘此時分外大膽,竟是咬着唇将身子與她貼近了些。

隔着那層衣料,祁清和甚至能感覺到姑娘發育姣好的柔軟。

女人眸色驟暗,指尖緩緩落在了姑娘纖細柔韌的腰肢上。

祁清和第一次如此直面地意識到。

她的歡兒長大了。

姑娘聲音羞怯含情,緩緩地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近乎于帶着些哭腔地顫聲乞求道:

“……求師父……憐惜歡兒……”

“求師父疼疼歡兒吧……”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呢?

和兒先攻後受,放心,她這會兒有多攻,以後哭得就有多兇。

然後是你們猜測的公主,公主不是凡人啊。

南方大陸是宗門掌管,東方大陸是氏族分配,西方大陸是妖族與魔族的聚集地,而北方大陸則是各國林立分割的,公主也是修真者,她的時間線跟雲江蓠一樣。

現在的歡兒:求師父疼疼歡兒……

以後的歡兒:求師父讓歡兒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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