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7
天空中傳來轟隆聲,e停下訓練站在訓練場中間往上看,黑漆漆的蒼穹可以隐約看見亮光。
又打起來了。
戰場上,小摩擦不斷。
她轉身走到場子一旁的小桌子,給那盆花澆了水。不知道為什麽,花朵一直這麽鮮豔,它的花期應該很長,适應能力也很好。
花莖很細,上面一大瓣一大瓣的,有四五瓣。e對它總是小心翼翼地,有些害怕風一大掉了一瓣,那可就像人斷了個胳膊,看起來很不完整了。
一盆裏有七八朵這樣的花,有些密集地朝着一個方向開着。
e抱着這盆花,想了一會。
她覺得自己大概交不到什麽新朋友了,于是低頭,鄭重地賦予這盆花名字。
“我叫你小八,好嗎?”
花朵随着微風蕩漾,仿佛在回應着什麽。
“所以,你前段時間裝這麽起勁幹嘛?”莉娜翻看手上的書頁,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亞克斯又窩到那個小沙發裏,一雙腳在空氣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動。“你呢,又為什麽不拆穿,別跟我說你不确定。”
“先不說這些。”莉娜打住這個話題,“我對你有信心,邊界的事宜我先不必放到首位,我哥那些歪歪扭扭,目前才是最麻煩的。”
“你把那些怪物給我研究,我大概也能體會到你的意思了。那些怪物和那些憑空出現的‘塵埃人’——我暫且這麽稱呼他們,從戰略布置上看,是一方陣營。綁走重要人物,呼應我哥叛亂,一氣呵成方便他上位。但是怪物很明顯是屬于境外勢力的,我不太相信我哥願意和他們合作。哪怕他能控制住局勢,那些舊王朝的餘孽在邊境駐軍愚蠢的炮火下大概早就炸毛了。這樣對我哥沒什麽好處,如果他是站在幕後的人,我看不懂他的套路,又或者是他玩脫了?”莉娜手指在紙業上摩擦,方便她思索。
亞克斯笑了幾聲,“乍一聽我們莉娜還真是長大了,聰明不少。”
莉娜拿起手邊的書就朝他砸,“乍一聽什麽意思,我不是還在接着想嗎!”
亞克斯伸手抓住那本書,“《拾遺》?你還看這類書?”
“怎麽,你聽說過?”話語間有幾分懷疑。亞克斯否認道:“倒是沒看過,畢竟這類禁書太稀少,我看過的幾本都是機械相關的。不過聽過我的朋友說過這本書——他說他很喜歡。”
“喜歡?”莉娜笑道:“那你得和你朋友離遠一點,免得他影響你。這就是本胡扯精神力的書,我相信在王朝時代人們都會覺得這些東西是天方夜譚。”
“你錯怪他了。他的原話是——我很喜歡這本書,因為作者的想象力很豐富。”
後面還有一句話,亞克斯沒有說。
莉娜突然想起來,“差點又忘了,我在飛船上遇見的你到底怎麽回事?還有當年……”
“每個人都有秘密的。”亞克斯打斷她。
莉娜挑眉,“你說過對我忠誠。”
“或許我可以略掉一些細節。”
“随你,我只知道個大概就行。”
追溯至當年的當年,亞克斯和莉娜本來還是兩條平行線。
莉娜作為一個優秀的聯盟青年,經常會邀請亞克斯參與一些年輕人的活動。
“亞克斯,周末一起去博物館嗎?”
“要睡覺。”
“亞克斯,放學一起吃晚飯吧。”
“不去。”
這樣的對話太多,莉娜也越發不滿起來。當然,古往今來萬萬年,無數戲劇都告訴人們一個道理——先愛的人總是處于弱勢。雖然這個道理俗氣又矯情,但此時很符合莉娜的心境。
她不滿亞克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卻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來,每天照樣上學,第一件事就是向亞克斯說早安。
某一個早晨,她再次走到亞克斯面前,卻注意到亞克斯的眼神一直在不放心地往一旁瞥。
莉娜恍然大悟。
她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一號人物給忘了。
直到上午快放學那個“重要人物”才姍姍來遲——這樣的一個班級不會太多過問私下行程,謝也只是沉默地走近教室,再在最後一排坐下。
但這着實是讓整個班級的同學大吃一驚。
他剪頭發了。
額頭上仍有些許碎發,但剪短了不少,一頭利落的短發,顯出他格外出色的面容。莉娜原本以為他的面容應該是偏柔的,像他的人一樣存在感極弱。
但事實上他俊眼修眉,微微一皺自有一種魄力。
謝毫不自知,自顧自坐在位置上,把抽屜裏的書本放在桌上裝起樣子來。
莉娜下意識看向亞克斯,他顯然注意到了謝,卻沒有絲毫詫異。他們果然是認識的。
或許是鬧了矛盾?看亞克斯有些別扭的模樣,二人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否則也不會在意。
莉娜有些難過地想,盡管不知道亞克斯都在意些什麽,但謝的地位一定是比她高的。
于是趁着午睡時間,莉娜壯起膽子走到謝的面前——他現在看起來有些不好惹。
“謝。”那人沒有反應,于是莉娜俯身道:“謝,周末一起出去玩麽?和……”
“他不會去的。”
有人打斷了她。熟悉的嗓音,是亞克斯。
……
“我和你去。”亞克斯補充道。
她沒做夢吧?
既然從三人同游變成了二人約會,一定要細心策劃。
莉娜站在原地擺弄起手指頭,有些不安地咬唇。約好時間快到了……好在亞克斯并沒有爽約,只是稍稍遲了一點。莉娜一看到他就停止了小動作,自然地挺胸擡頭。
不能一直處于弱勢,她是在談戀愛,不需要卑躬屈膝。
“亞克斯,我們先去買點吃的,然後去博物館,好不好?”
“這裏離博物館很近,我就在這家店等你。”
“……好。”
等莉娜買好東西回來,亞克斯已經靠着櫥窗睡着了。
沒有人去打擾他,他睡着的樣子十分好看。
還好的是,等他醒來并沒有拒絕和莉娜一起去逛博物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亞克斯。”
“周末一起複習?”亞克斯纏上來,把頭靠在她的肩頭。莉娜微微往後一退,亞克斯不滿地擡眼看她,仿佛她做了什麽天大的壞事。
莉娜回複道:“周末我有事。”
哥哥說得對,戀人是需要tiaojiao的。
但是!
“家裏的人有我重要嗎?莉娜不是最喜歡我?難道莉娜要我一個人在外面嗎?”他有些委屈地說。“莉娜和我一起吧。”
“好啊好啊!”
怎麽回事!等亞克斯離開,莉娜站在原地腦海裏有些混亂。
這麽多年,她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成了這樣。有一次亞克斯甚至親了她!
我的天!
莉娜絕對不承認她想到這裏是在臉紅。
不過複習麽,好像是有這個必要了。
自從哥哥一次遠航後回來就變得很奇怪。和她生疏了很多,帝都的一些勢力也逐漸形成,她當然不甘于當一個待嫁的小公主,否則在外也不會是以“二殿下”的形象活動。她的私兵養得差不多了,諸事也有人打點。接下來——
她有些不舒服地想。
她有點想要告訴亞克斯自己的身份與野心。
但是,不合時宜。
她不清楚亞克斯的身份,不知道他家族的利益,也不知道亞克斯是否是守得住秘密的人。說到底,在一起這麽多年,她除了感覺出亞克斯越來越黏人以外,什麽都沒有改變。他對自己來說,一直是個“陌生人”。
畢業臨近,有些事,需要戳破了。
從回憶裏拔出自己,莉娜突然覺得過去的歲月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虛幻感”太真實。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亞克斯離開她時的表情,原本她是一直不敢忘記的——大概是因為此刻亞克斯正在她身邊?
這樣奇怪的感覺讓她無所适從,只是下意識覺得,“陌生人”這個概念應該需要改一改。
回憶讓感情變得濃烈,她現在覺得兩人的距離很近很近。又或許在那個離別之時,當她告訴他一切的時候,亞克斯對她來說就已經是“自己人”了。
但好歹是在帝都風雲中心歷練過得人了,莉娜此刻突然驚覺幾分不對勁。
亞克斯的性格轉變太大。雖然她感受得到他一直是他,但外露的情緒改變太多,那些年一定不是她記憶中那樣平靜如水,至少對于亞克斯而言,發生過些什麽。而她在海盜那裏遇到的“亞克斯”熟悉感非常薄弱。
還有那個重要人物——謝。
莉娜感到背後一股一股的冷氣。原因很簡單,說出來她都有些不信。這樣“存在感”極弱,但實際上應該在她記憶裏占據重要地位的人,反差感強烈,讓人印象深刻。
可是她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想到過自己班上還有這樣的一號人。在記憶裏也同樣如此,那個叫謝的人似乎在半途消失了,而她似乎毫不在意。
虛幻、真實的記憶,同樣反差感強烈,仿佛在告訴她些什麽。
“莉娜,別露出這樣的表情。”亞克斯擡手捂住她的眼睛。
“怎麽說,我和你那個不省事的哥哥——如果可以分個什麽大類的話,大概是屬于同一類,也就是你口中的,‘塵埃人’。”
黑暗裏光是最顯眼的東西。而塵埃無處可尋。
“說句玩笑話,您別當真。”有人站在顧林身旁,指着天空中的光芒,“學士派我來邊界看看情況,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家聚在一起看煙火表演。”
“煙火大會這東西都幾十年沒見過了。”顧林回複道:“比這好看多了。”
“這群老不死,天高皇帝遠,他們施壓有個屁用。”顧林一進辦公室就扯下領帶發脾氣,蘇曜跟在他後頭,看着将軍一副氣壞了的樣子,與剛才沉靜的模樣大相徑庭。
顧林自然不會只讓自己不痛快,他轉過身,朝這位蘇副将笑了笑,“怎麽,你呢?主人沒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蘇曜搖頭,沒有回答。他知道顧林從來不在意這些,現在說的只是氣話。
顧林笑聲嘟囔了幾句,“看來沒辦法了。你去把蓮蓮叫過來。”他現在無論如何都不會叫她“e”了。
當初在帝都的時候,哪怕不親近,他卻是真心實意把她當寶貝的。
沒道理寶貝換了件衣服就不是寶貝了。
赤河總部,與幾月前相似的對峙。臺上是河童,臺下依舊是那個裹着袍子的叫做“se”的男人。
“我有一份禮物送給你。”se開口。
歐克利都不知道用什麽表情面對他了。盡管“釋劍”的毀壞與這個男人無關,但在他面前,實在有種憋屈感。“你的禮物?我并不在意。”歐克利盡量不動聲色。
“你會喜歡這份禮物,與此相對的,我希望你能結束這場戰争——無論是以成功還是妥協告終。”
歐克利臉色微變。
“你和他們不一樣。”se繼續說着,“你對那幫聯盟走狗沒什麽情緒,包括他們那次冒進的射擊行為,你我都很清楚那并不是聯盟的意思。你也對生活在聯盟外沒什麽意見。或者說,你很享受。”
“你錯了。”歐克利冷笑,“我是個沒什麽情緒的人,在什麽地方我并不在意,也沒有‘享受’這種情緒,只是恰巧擔了點責任。要我改變現在的路,你必須給我你的理由。”
“我的禮物已經送到你樓上的房間了。它會告訴你我的理由。”se沒有再廢話,準備離開。
“你以前并不是這樣會尋找‘合夥’的角色……對局勢失去控制,心慌了?”歐克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喜歡的人為自己擔心的樣子,真是讓人心動。亞克斯臉上沒有絲毫的“痛苦”,在他看來,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即使對于現在的文明來說,他好像死得有些早。何況他并沒有死,他一直存在,甚至通過這樣的額方式,達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別難過了。”他伸手想去撫摸她的臉頰。莉娜拍開他的手,“誰難過了!這是生氣!生氣!”都這麽久了,他居然才把這麽重要的事告訴她。
“我現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啊。”亞克斯不太會安慰人,莉娜卻總覺得他騷話連篇。
她用力把那股憤怒壓下去,“所以你也不太清楚那些人到底是哪裏來的?”
“你那死掉的父親應該是知道的。他大概想用同樣的方法活下去,但是失敗了。那群人無疑,和他有關。他去勢後,應該在你哥哥手裏……那些人需要資金,內閣或許也有人知道。畢竟是這麽大的款項。”
“那你和哥哥又是為什麽?”
“你哥大概是成試驗品了,所以不完整……這就要說說我和亞瑟的區別了。也是,我給你的答案。”這句話說完,他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一張臉冷峻很多,看過來的眼神也冰涼無神。只是一瞬,莉娜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還來不及反應,熟悉的亞克斯又回來了。
亞克斯趁她呆愣,一把捏了捏她的臉頰,“吓到了?”
莉娜點點頭。
“我也說不清楚。大概就是,可以把身體裏的某種情緒分出去?然後通過一些塑容成為一個新的人。那一部分可以去很遠的地方,可以幫助勘察甚至是創造出一個傀儡。”
說完他又捏了一把華嫩嫩的臉蛋,“親王殿下只需要記得我對您絕對忠誠就可以了。”
索塔星系,巨型戰艦上。
小士兵關上門。
“上校,司令又頭疼了?”
小士兵點點頭,“是啊,雖然好久沒犯病了。但是這次看起來格外嚴重……下次一定要勸好司令去看看了。”
小六在她眼前擺了擺,把那把漂亮的匕首放到她跟前來。
e最近冷靜了許多。她看着眼前的匕首,很眼熟,se那裏也有一把相似的。她把匕首放到手上來回撫摸,有點理解當時se為什麽喜歡把玩這東西了。做工非常精美,刀鞘冰涼順滑,實在是很舒服。
大概是太久沒事做,她現在可以很自然地想起這個人了。
se對她的态度一直很怪。他以前是個軍人,這點從他的身手也看得出來,要麽就是受過訓練,裝起軍人來也毫不遜色。
在他失控用qiang指着她之前,他對她很包容。那之後的态度總有股別扭感,e讀不懂那種情緒。
他一開始應該是沒打算把她騙到軍隊裏來的。
至少離開舊京之前,他沒有——又或許是他演技太好,她一直沒看出來。直到七七捕捉到了外來的訊號,她才意識到se的古怪。話說回來,不知道七七現在怎麽樣了。
她難得有這樣認真思考的時候,不由得陷進了一種古怪的情緒裏。
她很不想回來,這不是出于叛逆的情緒。
父親對她很好,以前在帝都的時候,只要有人跟在旁邊,她也是可以出來玩的,并沒有像現在這樣管得很緊。
她甚至還有幾個朋友。但她還是逃了——這是下意識的舉動。那段時間她好像精神不太好,從早到晚一直在房間裏,感受到了某股力量在牽引她,于是她就這樣做了。
她想離開。
為什麽選擇了去索塔?好像也是買票的時候,下意識的舉動。
這樣的“下意識”舉動實在是太多了。多得奇怪。還是船上那場詭異的“海盜牌”,她現在知道了她為什麽沒死而其他人遇難了——顯然是因為特殊的體質。那se呢?難道他是墜機的罪魁禍首?
星球上的那些粉色怪物和自己有着某種聯系,毋庸置疑。
只是她的本體是人,而那些怪物的本體是某種特殊物質。亞克斯那群人來得也很奇怪,那是顆普通而偏僻的星球,那群她原本認為的“反派”又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還有自己。
她一直以為,她只有十七八歲。顯然不是。
e深吸了一口氣,擺擺混沌的大腦,小六也跟着擺了擺。
她小聲地念出聲,免得自己越想越亂。
“首先,我丢掉了某段記憶。是在我待在父親身邊之前,換句話說,父親可能不是我的父親。其二,亞克斯有可能是……”
雖然可以平靜地想着這個人,但很難把名字說出口。
她
繼續道:“亞克斯有可能是……se叫來的,但是之後他選擇帶我離開。其三,我很有可能會在無意識中受到某種力量的控制,這一定和我丢掉的記憶有關。還有,我和se非常有可能以前就認識……或者說,至少以前的他認識我。”
而我……到底是什麽人呢。
e覺得腦殼都要炸壞了。好像這樣想完之後,還是有很多不清楚的事。
“e。”
有人在叫她。她睜開眼睛。是蘇曜。
“将軍叫你上去一趟。”蘇曜垂下眸子對她說。e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好的。”
e向前走了幾步,頓了下,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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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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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