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大少爺

蘇晉元想說人死後, 喝了孟婆湯,哪來的前世記憶?

可他凝視着大少爺深藏在笑意之下的認真,心中沒來由地一突, 腦海莫名想起了幼時經常做的一個夢。

夢中他化為一男子, 與一身素雅白袍的男子牽着馬匹并肩行走在人流如織的古時街肆上。

男子束發而冠, 俊眉修目, 眸若寒星,唇若點朱,面若冠玉, 行走間不時與‘他’對視,眉宇間帶着溫潤的笑意, 真真是個飄逸出塵卻又溫潤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倆人一路走出街肆, 出城站在古道邊, 依依不舍地相擁告別,騎着馬背道而馳……

年幼的他不懂,只覺得這個哥哥好看, 他很喜歡。

直到年紀大了一些,開始對情愛一事有了懵懂的感覺,卻突逢家庭變故, 這個伴随他長大的夢便換成了昔日父母在世時的夢境。

很久沒想起這個夢了。

除卻父母過世給他帶來的打擊叫他無暇去顧及,還因他遇到了大少爺,心中有了所愛。

當初他因何之顧會對餘君懷這等惡霸有好感?

再驀然回想, 好似是洞房那夜, 大少爺無意中露出的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入了他的心。

蘇晉元從恍惚中回神,低頭端詳他盤着的男人。

男人面容俊隽沉靜,黑眸裏似是蘊藏着熟悉的溫柔, 尤其是嘴角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卻與夢中的男子如出一轍。

心中似有什麽想法一閃而逝,眉峰繼而一擰,轉而從秋昀身上跳下來:“所以上輩子我辜負了你?”

“也許吧。”秋昀點到即止。

一世情一世了。

丁元與蘇晉元,他分的很清楚。

但蘇晉元心裏不舒服了。

他懷疑伴着他長大的那個夢便是他與大少爺的前世,而大少爺定然也做了那個夢,甚至比他的還詳細。

那大少爺是喜歡現在的他?還是夢裏……或者說前世的那個他?

按常理來說,兩者為他的前世今生,可他心裏就是難受,前世是前世,怎能與今生混為一談?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秋昀,想問又不知從何開口。

秋昀理了下被蘇晉元弄皺的長衫,掃了眼淩.亂的書房,沒注意到蘇晉元的神色,皺眉道:“方才那三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什麽三……哦,仙人幫的堂主和手下,跑來說什麽讓出地盤。”蘇晉元暫且按下心中想分個高下的念頭,扭頭打量了一圈,看到地面上侵染的血跡:“這地兒髒了,先出去說。”

他說着極為強勢地摟過秋昀的腰,帶着人走出書房。

走廊上駐守着一排背着槍的士兵,見得他摟着一男人出來,皆露出驚訝之色。

有着軍裝的人從盡頭走來,稱了聲大帥:“兄弟們集合好了。”

蘇晉元昨夜與人打鬥,沾了一身血,回到營外方知秋昀來了。

城外營地洗浴不方便,怕熏着他家大少爺,匆匆眯了一小會兒,便進城整合城東,收拾套房子出來給他家大少爺住,哪知他剛洗漱完,仙人幫的人就來了。

“叫兄弟們再等一會兒。”

蘇晉元擺手讓人先推下去,旋即對秋昀道:“城東由周平負責,你有什麽事兒叫他即可,想出去記得身邊多帶幾個人。”

“我與你一起去。”

“不行!”

蘇晉元想也不想地拒絕道:“跟在我身邊很危險,那些個幫會都不是吃素的,我不希望你将自己置身于危險之地。”

“論個人實力,你打不過我。”

“就算你實力比我強,我也不放心。”他低喃了一聲,傾身湊過去,堵住秋昀的唇,纏.綿地吻了半響,平了會兒紊亂的呼吸,放柔聲音道:“我的大少爺,等我回來,好嗎?”

話落,有只手把他按在懷中。

低沉的聲音從對方的胸腔裏震出:“那你也要注意安全,若出了意外,你就等着我逢年過節帶新人去你的墳前燒香。”

“你做夢!”

蘇晉元本還有些傷感的心頓時火冒三丈,他張開嘴,狠狠地咬向秋昀的肩頭,下嘴後又舍不得了,只好輕輕地啃了兩下,冷笑道:“這輩子你都別想擺脫我!”

說罷,他又捧起秋昀的臉,兇狠地吻了片刻,方才一抹嘴轉身氣勢洶洶地下樓。

蘇晉元帶走了李雲輕。

秋昀無所事事,想起之前研究的幾張止血愈合傷口的中藥藥方,便讓人去搜集藥材,又收拾了書房,執起筆沉浸在武器的構思中。

洋莊環境确實清幽,無人打攪下,他一畫便是大半天。

還是周平回來,敲門提醒他吃飯,他才回過神來。

飯後,周平讓人把他要的藥材拿過來,問他這些做什麽。

“你們打仗受傷用的是什麽藥?”

“藥?”周平搖了搖頭:“這年頭藥比武器還難求,尤其是咱們這樣的建立不長軍隊,因沒有這方面的人脈和資源,便只能靠民間藥房搜集來的藥粉或者土方子止血,再用紗布一包。”

軍隊人數衆多,便是這些藥粉也經不住消耗。

秋昀屈指點了點桌面,沉吟了片刻:“你去給我準備碳爐和藥罐,順便,再派人把李雲輕叫回來。”

“您要熬藥?”周平看了看桌上的藥材,心中一個咯噔:“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給您請個大夫?”

“我沒事。”

秋昀不欲與他多說,示意他先下去辦事,打開藥包,挑出要用的藥材後,碳爐和藥罐也準備好了。

拿着這些東西他去了廚房,關上門在裏面搗鼓了一晚上,直到天亮,他才一臉憔悴地端着一個碗出來了。

恰時李雲輕從外面回來,一進客廳便嗅到一股藥味兒。

擡眼看到坐在沙發上似發呆的大少爺,連忙走過去:“君懷,你生病了?”

秋昀搖搖頭,擡起左手胳膊,指着手腕上塗了層薄膜的傷口。

“嗯?”李雲輕沒反應過來,順着對方的所指的方向,見得桌面放着一碗濃稠的半透明膠狀體,怔了一怔:“這不是你之前研究出來的那個止血膏……”

他驀然回神,激動地端起碗:“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

“小範圍傷口效果不錯,大面積出.血就……”

秋昀擰了擰眉,換了個話題:“我叫你回來不是為了這事兒,還記得當初我讓你為我引薦人才嗎?我準備把洋莊後面的小山丘平了,先建個小型研究室,你現在可以聯系了。”

“确實是可以聯系了。”

李雲輕抱着碗,又要了藥方,當即出去了。

秋昀回書房研究怎麽改進止血的藥方。

洋樓後山的果園開始動工了。

秋昀悶在書房思索藥方的改進,每改進一點,便親手實驗一番。而蘇晉元則是隔三差五才回來一次,就是回來,也只吃頓飯,纏着秋昀索個吻便走了。

半年一晃而過。

秋昀研究出來的藥方已經在軍中施用,後山的小型研究室早已竣工,李雲輕聯系的昔日同學也陸續到達,而海城的勢力争奪戰也接近了尾聲。

蘇晉元除了對他家大少爺柔情,對外卻是手段狠辣。

城東尚且還好,因皆為烏合之衆,又是周平負責,周平把那些無所事事的人整合一番,收編插.進其他軍隊,也算是落得個不錯的下場。

可其他勢力,尤其是鯨魚幫,那位秦爺的嫡系與堂主滅的一個不留,幫員若願投降,絞槍不殺,一旦有一個人反抗,整個小隊盡數被滅。

海城的幫會經過半年時間,已經被他滅的只剩一個仙人幫。

仙人幫以仙人跳發家,發展至今已有近百年。

視第一任仙主為祖師爺,遵祖師爺留下的幫規為旨,其幫規第一條便是遵女子為仙主。

之所以把這條作為首選之重,蓋因一旦出事,便可将仙主推出去,且女子行.事也比男子方便,然真正大權還是掌握在幫會男子手中。

只是幫會延續至今,很多東西都變了味兒。

以前仙人幫挑選女子,大部分為地位低下,如花樓窯子等地的女子,少數是賣女的良家女,真正好人家的女子怎屑與這等人為伍?

而那些傀儡仙主裏也有野心的,她們怎甘心讓這麽一群臭男人坐享其成?

漸漸地,仙主有了權利,提高了幫會女子的地位,只是再如何有地位,受大環境影響,她們也翻不出什麽花來。

直到王朝覆滅,女子地位有了變化,仙主才徹底掌權。

只是女子身體素質較之男人,處于弱勢。

所以從上一任仙主招選成員開始,便以女子為主,成了名副其實的美人窟。

可在這吃人的亂世裏,一群女子如何鬥得過似鯨魚幫那等大幫會?為了生存,舒雲仙這一任仙主便有了背後的幾個男人。

這也是仙人幫能占得得城東一席之地,且與烏賊幫分庭抗禮的主要原因。

蘇晉元打進海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霸占了城東。

舒雲仙還未了解蘇晉元的來歷,但觀其手段,想來也是來者不善。

只是天下哪個男人不好色?

便派了一個堂主去籠絡,畢竟她們只是一群女子,求的也不過是一席之地。

但她派的那個堂主卻分外傲氣。

自從她們幫會女子掌權後,又把那些臭男人騙得團團轉,便打心底瞧不上男人。

因此一見面,就叫蘇晉元看出來了。

蘇晉元還記着那仙主當初想以色.誘.騙他家大少爺的事兒,故意挑刺,逼得那堂主開槍,然後便借口把人扣了下來。

本來他是想第一個解決仙人幫,奈何這個幫會裏的人,有七層都是女子,便留到了最後。

以蘇晉元的想法,這群謀人錢財的騙子,直接全部抓了丢給他的兄弟們開開葷,但秋昀不喜歡這般。

人固有一死,卻不可這般侮辱其尊嚴。

秋昀深思了兩日,提出可以組建一個娘子軍。

但這些女人極善蠱惑人心,且對仙人幫歸屬感極強,給她們自由和武器,那不是給自己留下隐患?

蘇晉元想了個主意,他把這些女人安排到軍營,分批拆開去給士兵們洗衣服,消磨她們心中的信念,磨煉她們的意志力,也順便體會一下勞動的滋味。

仙人幫成員比之上千成員的烏賊幫,不過才五百餘人。

這五百餘人還要剔除百來個男人,而軍營士兵,經過與海城幫會整合,已經多達近二十萬人,可想而知其中的艱辛。

海城這場勢力争奪戰以蘇晉元勝利而落幕。

接下來便是整頓,把那些納入軍隊的新勢力三五拆分到自己人的隊伍,還有那些幫會昔日所占地盤的分配。這些瑣碎之事由蘇晉元的親信來做,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開始準備與他家大少爺的婚事。

自古有龍陽之好。

但成親白首的卻極少。

放在眼下,兩個男子相戀,也是罕有。

因此剛奪得海城的大帥蘇晉元要與一男子成親,瞬間成了海城街頭巷尾的百姓讨論的焦點。

蘇晉元對此一點都不在意,還承諾成親那日會大擺酒席,他接收的酒樓飯店只要說一句祝福的話,便可任其免費享用。

這年頭,糧食比金子還值錢,能飽飽地吃一頓,于普通百姓來說,那是奢望。

蘇晉元這話一放出去,頓時迎來鋪天蓋地的祝福聲。

三月初三,草長莺飛,柳綠花繁。

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也是成親的好日子。

洋莊經過重新裝飾,已是一片喜慶。

蘇晉元急得連餘善仁這個唯一的長輩都沒通知,便與秋昀在無長輩的情況下拜了天地。

倆人一身紅色新郎喜服,在一聲‘夫夫對拜中’,相視一笑,旋即心甘情願地彎下腰來。

“禮成!”

熱烈的掌聲響起,臨時充當司儀的李雲輕拍着手走到這對新人面前:“恭喜君懷和大帥,尤其是大帥,我保證,你和君懷今晚的洞房,我絕對不踏足一步。”

蘇晉元緊緊地握着秋昀的手,心情愉悅地瞥了李雲輕:“是不是也想成親了?”

李雲輕下意識看向一身水紅色長裙的清麗女子,眸中的溫度越來越暖:“我年紀不小了,也确實該娶妻生子了。”

“那就娶呗。”蘇晉元掃了眼坐在右邊的妹妹,哼了一聲,幾次打攪他的好事,還想娶他妹妹?等着吧!

秋昀的婚禮參加的都是蘇晉元的手下,故而蘇晉元也免了敬酒一事,招呼大家吃好喝好,便拉着他家大少爺……不,現在是他的夫君直接回了新房。

臨走前,李雲輕拉住了蘇晉元,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書:“這是你當初要的避火圖,君懷沐浴的時候,你找個時間看看。”

以為這樣就能讨好他?

蘇晉元心中冷哼,手卻誠實地接過避火圖,趁着他的大少爺去浴.室沐浴,聽着浴.室裏的水流聲,打開翻了幾頁,想到接下來的洞房,火氣上湧,毫不客氣的将衣裳一扯,起身走到浴.室門口,深吸了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春天是個好時節。

萬物複蘇,年輕人兩兩相約在明媚陽光之日,踏青游湖。

春風拂過,湖面蕩起陣陣波浪,帶起湖邊柳絮,似輕雪在飛揚。

湖中荷葉剛嶄露頭角,便有那蜻蜓立上頭。輕舟劃過漾起層層波紋的湖面,路過冒尖的和花.苞,輕舟停了下來。

有那面容精致的青年彎腰,湊到含苞待放的荷花.苞前,閉眼輕嗅,清香頓時撲鼻而來,香得如他愛吃的荷花糕,叫他忍不住張開嘴,咬了一口。

入口微澀,嚼了幾口,卻發現回味甘甜。

他眼前一亮,似沒想到會這般好吃,便用力又嚼了幾口,發現越嚼越甜,叫他吃得上了瘾。

直到他吃得打了個飽嗝,方才惬意地躺在輕舟上,眯着眼仰視和煦的日光。

輕舟緩慢劃過,游至湖心。

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邊滾來一團烏雲。

狂風裹挾暴雨來得突然,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打在湖面和他的身上。

輕輕搖晃的輕舟随着風而劇烈地颠簸着,叫他一時無法起身,只得牢牢抓着輕舟兩側在狂風和暴雨中随波逐流。

過程還有些刺激,那種感覺就如那放飛的風筝,時而飛上高空,又時而摔進峰谷底,強烈的暈眩中還夾雜着即将掙脫風筝線束縛的快.感。

但風筝的命運被放風筝的人牢牢掌控,刺激過後,他意識到了自己無法掙脫那條線,就像眼下的暴雨,只能默默承受。

暴雨驟停,長煙一空,明月映水面。

如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在筋疲力盡後終于看見了綠洲,又像幹涸的土地迎來了雨水的滋潤,亦或溺水得救後的新生,叫他高吟一聲,聲音中夾雜着興奮與喜悅,還有一份壓抑在心房的話沖破雲霄——

“你喜歡的到底是我,還是我的前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已經盡力了。

其實,我覺得在這裏結束挺好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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