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沂秋原本以為在蒙城的時候秦記者是很忙碌的,經常早出晚歸,廢寝忘食。沒想到在海城,秦千柔依舊是個大忙人,總有處理不完的事,和應酬不完的人。
弄完顧超給的那些資料,沈沂秋盤算着是在酒店吃午飯還是去附近小店随便買點回來,秦千柔的電話就又響了。
除了晚上的休息時間,秦千柔的工作電話一直頻繁響起。而她竟然很有耐心地逐一接起,有條不紊地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
“少則,什麽事?”
又是這一句,沈沂秋的心情忽然發悶,但沒有之前躺在床上的時候那麽難受了。
她識趣地沒吭聲,默默在旁邊為秦千柔把剩餘的收尾工作弄好,耳朵卻不聽使喚地全部支楞起來,很想把電話那頭說的每一個字都聽清楚。
“吃飯?”秦千柔下意識看了眼沈沂秋,又看了眼時間。
“可以,待會見。”
并未猶豫太久,秦千柔就答應了。似乎從那晚偶遇開始,這個叫少則的人就時常給秦千柔打電話。持續時間并不長,可秦千柔好像每次都很快就把電話接起來了。
沈沂秋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關注點有點跑偏,秦記者對于每一通工作電話都是應答迅速的,只不過少則的來電讓沈沂秋格外在意。
“快到午飯時間了,先吃飯,然後再幹活。”秦千柔站了起來,輕拍一下沈沂秋的肩膀,然後走向浴室。
沈沂秋原本是半坐在書桌角上的,她看着浴室門關上,将秦千柔的身影遮擋起來,嘴在下一秒就癟了。
吃個午飯竟然還要化妝……
好在秦千柔并沒有在浴室裏磨蹭太久,只是稍作梳理,化了個簡單的妝容,确保基本的禮儀。走出來的時候發現沈沂秋還坐在原處發呆,秦千柔不禁皺眉。
“還在發什麽愣?再不收拾我們就要遲到了。”
沈沂秋這才反應過來,一下子從桌上跳下去。腿麻了又突然被震了一下,刺痛感讓她不停揉腿。
“吃飯的地點在臨安區,我們坐地鐵?”秦千柔看了眼時間,坐地鐵顯然更方便。
“好,我沒意見。”沈沂秋動作迅速,很快就換好了衣服。
洗了把臉,剛才小小的不快暫時被藏了起來。對于秦千柔提議坐地鐵,她是舉雙手贊成。
兩個海城人果然對于海城的地鐵有特殊感情,熟門熟路在中轉大站繞了幾圈,完全不覺得茫然,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到了約定地點。
少則已經到了,沈沂秋跟在秦千柔身後,一眼就看到那個穿着休閑西裝的男人。
“少則,久等。”秦千柔的态度淡然,和那晚沒太多變化。
但沈沂秋在心裏咀嚼後又發覺其實還是不太一樣的,例如她對他,除了表面的疏離之外,其實并不算太禮貌。
有種,熟悉的嫌棄?
沈沂秋想不出合适的形容,但就是覺得這兩人之間很熟。熟到秦千柔一直擺臉色,而對方依舊笑呵呵。
包廂不大,環境很好,少則看上去像是這裏的常客。
秦千柔站定,少則也跟着起身,好在沒有殷勤到特地走過來替她拉椅子。沈沂秋默默繞到旁邊坐下,秦千柔竟然挨着她也坐下了。
她還以為,秦千柔會坐在少則的正對面。現在為了靠着她,竟然還錯開了一個位置呢。
心情忽然有點好起來,沈沂秋覺得餓了。
少則事先已經點了幾道菜,等她們到了以後又紳士地叫來服務員,讓她們再添幾道。
沈沂秋看了眼,點好的都是秦千柔常吃的。
她眼神黯了點,默不作聲。秦千柔好像也沒有刻意問她意見的打算,選了幾道就讓服務員走了。
“蜜汁雞翅。”
這是秦千柔最後選的,她似乎把餐牌翻到底了才點了這個。
沈沂秋喝着檸檬水,胡亂想着秦千柔難道也喜歡吃雞翅?她以前好像沒發現。
少則目光裏的溫柔和關心很淡,又或是他藏得很好。只透露出一些但并不讓人反感,沈沂秋抱着杯子慢慢喝水,依稀能感覺到他的在意。
不巧視線和少則對上,沈沂秋只好扯動嘴角,揚起一個勉強的笑。
少則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視線移到秦千柔的臉上。
“千柔,看樣子你是打算讓她參與進來咯。”
參與什麽?沈沂秋有一瞬間的茫然。
“這件事她本來就身在其中。”
噢,沈沂秋知道了,是賀焯的事。
少則笑了一下,從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秦千柔。
“你們先看看這個。”他說的是你們,看來是接受了秦千柔的說法。
沈沂秋探身湊過去,臉頰幾乎靠在秦千柔的肩膀上。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吹在秦千柔的頸間,她卻全然不知。
這是一份舉、報信,信裏主要說了賀焯這些年學術不端的具體例子。他還利用自己的名聲地位打壓排擠同行,竊取別人的研究成果。還有就是他違規運作實驗室,把接受國家補貼計劃的項目暗中轉到自己名下私營的公司業務裏,從中謀利。
而他的妻子姜瑗,利用職務之便,替他做各種掩飾。甚至還巧立名目,在本科階段就為他物色一批好苗子,以保研或者特別調劑的方式加以利誘,把所有優質資源全部搶占。
信裏所寫,基本都附上了相關證據,下面還有一大串的親筆簽名。沈沂秋辨認出幾個她比較熟悉的名字,全是海大或是爸爸提過的知名教授。
少則靜靜等她們看完,才出聲:“看來很多人對賀焯不滿已久,已經聞風而動了。”
秦千柔把東西放回牛皮紙袋,謹慎地收進随身包裏。
“你從哪裏得來的?別告訴我,是你的傑作。”
秦千柔的語氣聽上去并不很喜歡這封信,沈沂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少則雙手交叉,食指不帶節奏地随意點着,對于秦千柔的質問絲毫不慌。
“我可是在幫你。這封信剛出爐,我就第一時間拿來了。”
秦千柔斂眉,沉思了一陣,嘆道:“難道就要止步于此嗎?”
沈沂秋聽出她話裏的無奈,心揪了起來。
“千柔,你聽我一句勸,賀焯擺明肯定要倒,眼下的資料完全夠用。你不要執着于其他方面,至少暫時不要。”
少則的态度突然嚴肅起來,字字都是規勸,又斟酌着語氣,怕秦千柔怒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這封信是目前最好的終點。只是,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如果賀焯的線索就此斷了,以後再想查下去就更難了。”
沈沂秋心想,少則應該是知道了賀焯的那些破事,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賀焯背後的漩渦很深,他自己也不過是一顆棋子。真要查,光憑你一己之力也查不出什麽水花。況且,你真打算留在海城一直耗下去?”
最後那句話,果然是秦千柔的軟肋。
她神色中有了動搖和猶豫,沈沂秋看得出來,她不是不想查,而是不想留在海城。
不知怎的,她竟然有點竊喜。她也不願待在海城,希望跟秦千柔回蒙城。
沈沂秋愣神間,發現秦千柔的目光不知何時落在她身上。
“沈沂秋,你的意見是什麽?”
啊?竟然還問我意見?沈沂秋訝然,這件事她也能提意見?
“賀焯的事最先就是由你提供的線索,而且他跟你父親之間……”秦千柔并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提及沈之楓的私事。
這是沈沂秋私底下告訴她的,她要替沈沂秋保密。
擺脫賀焯跟姜瑗的控制和誘騙是沈沂秋最想做的,至于要怎麽揭穿他們的真面目,她也花費了不少心思去計劃。如果沒有秦千柔的介入和幫助,這一天其實沒那麽快到來。
雖然無法查清賀焯背後的黑手到底是誰,但能夠讓賀焯的虛僞面目被衆人所知,能夠讓他從不配占據的位置上下來,能夠讓許多受他壓迫被他影響的人得到解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覺得雖有遺憾,但我能接受。”沈沂秋言辭真誠,這的确是她心中所想。
生怕秦千柔覺得她是在勉強,又補充說:“後面的事很複雜,我們都希望能早點查清楚但目前條件不允許。不如就珍惜現有的證據,讓他為自己所做付出代價。”
秦千柔見沈沂秋也同意,緩緩點了下頭,少則松了口氣。
今天約秦千柔出來吃飯,主要是為了給她送這封舉報信。然後就是嘗試勸她,這也是她舅舅的意思。
溫以蓉并沒有在家中透露秦千柔的行蹤,所以秦家其他人現在并不知道她已經回海城。但時間久了,肯定會遇到更多熟人,到時候必然瞞不住的。
沒想到秦千柔竟把沈沂秋帶來了,更沒想到做出讓步前,她問的是沈沂秋的意見。
少則的眼裏多了份探尋,這份探尋是給沈沂秋的。
今天見面最重要的事談完了,剩下就是不那麽重要但必須要做的事:吃飯。
菜陸續上桌,大家才發覺都餓了。
蜜汁雞翅做的不如那家的好,但味道也不差。不過秦千柔吃的不多,少則好像對雞翅也沒太多興趣。沈沂秋看着上桌後就被指定擺在自己面前的雞翅,後知後覺發現這是為她點的。
啃着雞翅,鼻尖有點發酸,她還以為不會有人再細心記得自己的口味了。
一頓飯吃的還算輕松,少則偶爾問沈沂秋一些問題,她也坦然應答。秦千柔不太插話,只在他的問題過于私人的時候提醒幾句。
“千柔,什麽時候開始你也會維護人了?”少則似笑非笑地望着坐在對面的人。
眼神則在秦千柔和沈沂秋之間來回移動,嘴角的弧度透露出他并不厭惡這樣的情景。
“是你的好奇心過界了。”
“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一下你身邊新出現的人,畢竟那麽多年來能跟你同進同出的,除了黎婉,還真沒見過別人。”
啊,原來少則還知道黎婉,看來真是跟秦千柔很熟。
秦千柔頓了一下,放下手裏的杯子,道:“她跟黎婉不一樣。”
“哦?不一樣啊,那更要好好了解了。”少則意味深長地望過來,沈沂秋只好尴尬地回了一笑。
秦千柔的聲音終于有了愠怒:“不要逗她。”
收到警告,少則果然聽話,不過他依然多看了沈沂秋兩眼。
敵意倒是沒多少,就是有點讓人不自在。沈沂秋并不退縮,反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偏不倚端坐在秦千柔身邊,倒也不顯柔弱。
少則一怔,收回了思緒。
午飯結束,少則像是很了解秦千柔,沒有送她們,而是非常自覺地告別走人。
終于沒有其他人了,沈沂秋覺得舒服多了。
秦千柔和她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溫度适中,微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既然想好了,明天我們就把所有材料交上去吧。”
秦千柔一直記挂的還是公事,即便在這樣悠閑的飯後散步時間,她開口說的還是賀焯。
“好!”
一想到賀焯的真面目即将被揭穿,再想着他那道貌岸然不可一世高傲的樣子,就覺得諷刺極了,也期待極了。
“這些罪證加起來,他能判多久?”
秦千柔不确定,但按照以往經驗,時間不會太短。
沈沂秋嘆了口氣:“可惜他要是進去了,往後要從他身上查東西就難了。”
秦千柔從少則今天的話裏其實聽出了其他意思,但當時沈沂秋還沒發表意見,她并不想說出來。
“從這封舉報信出現,就注定了他身上的線索已經斷了。”
“為什麽?”沈沂秋對于這些門道,不像秦千柔那麽有經驗。
“我們才剛查出他套取資金的事,這麽快就被人聯名舉、報。這些事存在已久,為什麽偏偏現在被爆出來?”
“這……”
“是因為他被放棄了。已經是棄子,沒人會再保他,也自然希望他沒有更多機發聲。”
所以先下手為強,先讓他身敗名裂,那麽他之後所說的話就失去了公信力,再也沒有人會相信了。
沈沂秋明白過來,心裏的遺憾就不那麽深了。
**
果然,材料寄出,又有人專門打點,賀焯的事很快就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他大概也沒料到這一天來得那麽快,很多東西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原本只是在等打探秦千柔的消息。
消息沒收到,自己已經被打倒了。
現在他跟姜瑗相信,邵齊東沒有騙他們:秦千柔真是惹不起的。
只怪他們撞上去時還不知所畏,現在想回頭已經來不及。
“老賀,我們的路是不是走到頭了?”
書房中慘淡一片,賀焯的煙頭已經塞滿整個煙灰缸,姜瑗卻沒有心情再去管這個了。
“到頭了。路到頭了,命也到頭了。”
姜瑗凄然看了他一眼,絕望笑了一下。并沒有覺得賀焯這話說得誇張,如果真能進去,說不定還是個保命的好去處。
“我們還是主動去坦白吧,配合調查,這樣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賀焯皺眉,不理會姜瑗的提議。
“老賀,這種時候就別猶豫了!你還指望什麽呢?他們已經不會再管我們了,你一個人全部扛下來,又能怎麽樣?”
賀焯眉頭深鎖,卻不像之前那般沉默。
“讓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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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飛機前,秦千柔接到電話,少則告訴他,賀焯跟姜瑗都已經開始接受調查了。
關了手機,終于可以放松休息一下。沈沂秋心裏高興,卻沒打擾秦千柔,她眼底的倦容已經挂了好多天,現在應該讓她好好睡一覺。
秦千柔原本是坐着的,大概是累極了,熟睡後頭就漸漸滑到沈沂秋的身上,額頭抵在她的胳膊上。被靠着的人絲毫不意外也不覺得難受,而是悄悄坐直然後輕輕把秦千柔的頭擺正到她的肩上,試圖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沈沂秋,你……”需要幫忙嗎?
張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沂秋阻止。
“讓她好好睡,不要吵醒她。”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作者君要去打疫、苗、了!
希望手不會痛,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