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天絕山上住了一段時日,淩青對山上的環境熟悉了不少,教中的其它人也逐漸明白這個戴著面具的人和以前那些侍寵的身分不同,故而态度上也不似他初來之時那般。
天絕教占據了南方大片的勢力,教中事務繁多,要管轄要經營,還要處理和江湖武林其它各派的紛争,所以燕雲烈時常都在忙他自己的事,但是一旦得了空閑便都會膩在他身邊,吃飯睡覺到後山泡溫泉,能做的、不能做的,除了摘下他的面具,其它的都讓燕雲烈給做了個遍。
人前,燕雲烈是冷肅威嚴的教主;人後無人時,燕雲烈便總還是那副小孩子心性,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他走過去的時候就突然張牙舞爪地跳出來,或者趁淩青不注意的時候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偷香一個,又或者一起吃飯時為著誰吃魚頭、誰吃魚尾,筷子當劍劈裏啪啦地大打出手,最後杯盤狼藉,兩人厮纏在飯桌上……
這樣的日子,淩青過得很滿足,也很痛苦。
從東離暮雲那邊離開已經将近要有兩個月了,想想自己本是來拿解藥的,身上的毒早就解了,也該是告辭下山的時候,但是這一走,也不知道将來會如何,也許就再也不可能和燕雲烈有這樣相處的時候了……
每每想到此,淩青在掙紮和猶豫間,便又是日升日落又一天過去。
深藏了六年的情誼,一朝得見天日,便宛如洪水猛獸一般勢要将他吞噬殆盡。他掙紮過,抵抗過,逃避了,甚至用其它借口欲将其掩蓋過去。但是……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他可以騙自己,卻騙不了自己的心和身體。
于是一旦明白過來之後,便發現,原來自己的過去早就都被燕雲烈給侵占滿,而彼此的将來……他卻看不見。
這日天陰沈沈的,雨未落時讓人覺得異常悶熱,淩青在屋子裏被悶得有些煩躁,遂一個人走到外面想透透氣。
走了沒多久,便聽到一陣清脆的鈴聲随風而來。
淩青心裏一驚,猛然擡頭,便看見不遠處的樹上正坐著一人,容顏如畫,白衣飄飛。上一次在練功房內的事情躍然腦中,淩青原本悠閑的步子停頓了下,接著想當作沒有看見從他旁邊走過。
經過那棵樹旁的時候,便聽到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最喜歡的就是這裏,因為坐在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山門口……”
淩青停下了腳步,擡頭,正對上對方冶豔的笑,“燕雲烈還是左使的時候,喜歡美人這一點江湖人已經人盡皆知,同時流傳開的除了燕左使一身上好的武藝、風流倜傥的樣貌,還有便是他的多情不專……”
淩青身體微微一震,沒有出聲,只是等著鈴鈞繼續說下去。
鈴鈞微微擡頭,舉目向遠方,“喜歡的時候就寵著疼著,讓人覺得好像他的一切都是為著自己而生,不喜歡了卻連多看上一眼也是奢侈……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唯一的那一個,但是每一個到最後都不得不認清,自己其實連燕雲烈的心都未曾碰觸到。
“我就坐在這裏看那些人一個接著一個被送下山,三步一回頭,但是那個人的心思已然在了別人身上。”說完,鈴鈞看著遠處,出神了片刻,然後才收回視線,身子一展,從樹上躍了下來,輕盈落地,腰上的銀鈴一陣脆響。
“就是不知燕雲烈看到你面具下的臉時……會作何感想?”鈴鈞微微欠身,用一根食指勾起淩青的下巴,嘴角那抹笑意讓他背脊發寒,“你說呢,挽月公子……淩、青?”
只覺得自己腦中轟隆一聲響,他知道總會瞞不住的,他知道總會揭穿的,但卻沒想到揭穿他的不是燕雲烈,而是別人。
淩青頭一撇,從對方指下脫開,“你不用特地去說,我很快就會離開的……”
鈴鈞歪了下頭,水光潋滟的眸子淡淡地看著他。
淩青緊了緊拳頭,喃喃道,“以後也不會再有……不會再有秦林這個人!”
鈴鈞挑了挑眉,笑著後退了兩步,然後摸出什麽丢給淩青,“這個可以帶你下山,順便記得你自己說的話。”一轉身,只餘下冷冷的說話聲和那清脆的鈴聲在空中回蕩。
淩青低下頭呆呆地看著手裏那個細小的竹筒,猛然間用力握住,手背上青筋乍起。
賬房先生将上月的帳目在燕雲烈案頭放下,教中的帳務支出和收入需一月一審,燕雲烈接過賬冊緩緩翻看起來,緊跟著進來的衛禹,手裏拿了一封信箋。
将信箋恭敬遞給燕雲烈後,衛禹卻沒有離開,燕雲烈似乎明白什麽,揮手讓賬房先生先退下。
書房的門輕聲合上,衛禹開口道,“教主,這是宮裏來的信,您真的要……”
燕雲烈低頭看看手邊的信封,封蠟上的戳印是雙頭赤練。
“衛禹,你跟了本座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質疑本座的決定。”
衛禹臉上還是一派沈靜,“只要是教主的意思,屬下和教衆定是唯命是從。而我教雖被世人稱為魔教,但屬下和教衆自認光明磊落,不輸那些自诩為名門正宗的正道人士,但是教主您現在……屬下并非十分認同。”
燕雲烈淺淺的笑,又輕聲嘆氣,“衛禹,等你哪天也有了那個重要到為之可以放棄一切乃至生命的人的時候,你或許就會明白本座為何會做下今日之決定。”
燕雲烈說著走了出去,身後的衛禹眼神清明,但是神色卻有些異樣的波動。
因為那個人是自己心裏的最愛,所以自己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将要死去而無所作為。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到最後是否會是徒勞,但一想起秦林身上的蠱,想到他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死去,便生出那種寒徹心扉的恐懼,就好像在拾君山下看到他氣息孱弱的模樣時一樣……不,更甚,一想到自己會失去,身體裏便有種要控制不住的沖動和瘋狂。
他不能讓他死……絕對不能!
踱步到萬宜軒,遠遠便看見一抹身影翩逸如鴻,輕盈地躍上屋頂。燕雲烈笑笑,施展輕功也蹬了上去。
月色如水,萬籁俱靜,青年獨自坐在屋頂上,身邊擱著一壇好酒。
“怎麽今晚有如此雅興?”燕雲烈捋起衣襬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淩青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望向天際,“突然想喝酒,就上來了。”說著便拎起身邊的酒壇猛灌了一口,溢出的酒液順著下颚滴成一串晶瑩的珠子。
燕雲烈直覺他有心事,卻也不問,只淡淡的口氣又含著幾分關心,“你這樣喝,容易醉。”
淩青抱著酒壇子想了想,然後遞給燕雲烈,不動聲色地用手指在壇口邊緣抹了一下,“那剩下的給你。”
燕雲烈接過酒壇喝了一口,用衣袖擦嘴,“想灌醉了本座今晚逃了?”
淩青身體很輕地一顫,然後強壓不安與緊張,故作平靜,側首,“燕雲烈,你有沒有想過……我這面具下,長著怎樣的容貌?”
燕雲烈看向他,“想啊,但是本座答應過不探究的。”
淩青嘴角輕輕一勾,“燕大教主向來好美色,萬一我這面具之下是一張奇醜無比的臉……”
燕雲烈用手點上他的唇制止他再說下去,然後傾身在他唇上親了下,“本座喜歡的是秦林這個人,而非秦林的色。”
簡單一句話,讓淩青心裏五味雜陳。
他願意相信燕雲烈的話,也願意相信燕雲烈喜歡上他是因為人而不是容貌。但是淩青又是害怕,拿下面具後,當他看到自己的真容,認出自己是誰的那一剎那,他是否還記得他說的那些柔情蜜語,是否還記得他立下的海誓山盟?
他不敢賭,更輸不起。
“燕雲烈,我想聽上次你在城外等我時吹的那曲子。”
“好啊!”燕雲烈眉尾一揚,欣然同意,接著手一招,立時一陣掌風旋過,相隔不遠的一棵樹頓時枝搖葉顫,零落紛紛。燕雲烈将手一收,便有幾片樹葉朝他們這邊飛來,燕雲烈看中了一片,用手指夾住,然後放到唇下,清亮的笛聲便徑自流淌開去。
淩青抱過酒壇狠狠灌了一口,清遠的曲子勾起這段時日的記憶。
山下樹林,青樓後廂,然後是将近兩個月的朝夕相處,曾經只能遠遠看著的人就在身邊,催馬并行,談笑無間。
他一聲不響地看著燕雲烈,眼睛一眨不眨地,彷佛要将那人此時的模樣深刻進心裏。
自己,也許真的很喜歡眼前這個人……在自己尚未明白之前,這份感情便已經深植在心裏。
但是,他卻沒有辦法緊握住。
注定是他得不到的,燕雲烈的感情,他的疼寵,都只屬于沒有見過真面目的秦林,而一旦摘下面具……他不敢去想象。
所以還是應該藏起來,深深地藏進心裏,永遠不要被他知道,永遠……
似感受到他灼灼的視線,燕雲烈回過頭來,卻是怔住……那是怎樣一雙眼眸?清淨澄澈,飽含了無盡的深情,那樣坦誠又直率的,幾乎以為自己要被勾去了魂魄……
是啊,他是被勾了魂奪了魄,滿谷的心思都在這人身上……是他燕雲烈願意用所有來交換、來留住的人。
葉笛的曲子戛然而止,彼此互相看著,燕雲烈伸過手去将他的手揉進掌中,十指相扣,“夜深了,早點去睡吧。”
淩青搖搖頭,“我想再坐會兒。”
燕雲烈也不反對,将他拉到自己懷裏抱著,山上的夜晚露重寒涼,用自己的體溫給他驅寒。
兩人靜坐了片刻,淩青聽到身後那人吐息越發平暢,回頭,便見他閉著眼睛彷佛睡了,想估計是前頭抹在壇口上的迷藥起了作用。伸手在他睡穴上點了下,如願看到他緩緩躺倒在琉璃瓦上。
淩青默默地看著那張即使熟睡中也依然隽朗飛揚的俊容,不自覺地手指撫了上去,從眼角到臉頰……
他不怪鈴鈞,于他而言,鈴鈞反倒像是在他背後推了一把,讓原本還在掙紮和猶豫的人徹底下了決心。
他是該離開了,與其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如給彼此都留一段美好的回憶,至少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起身正要躍下屋頂,突然又想起什麽的,身形一頓,再又轉身。
心裏的眷戀抑制不住的流露,這一走……手指觸上臉上的銀質面具,猶豫了片刻,摘了下來。
将面具放到燕雲烈的手裏,“待到你也忘記了……這世上便從未有過秦林這個人……”
眼前一片水霧彌漫,咬了咬牙,不讓別離的難過破繭而出。燕雲烈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回蕩,玩笑的,不正經的,嚴肅而又深情款款的,從相識至今,一點一滴,都清晰如昨……
“既是燕某誤會,便該由燕某負責。”
“不知秦公子……師承何處?”
“這城有兩個門,本座和自己打了個賭……若是秦公子不走這個門,本座就要在這兒一直等一直等……”
“本座如何能不救你?即使你粉身碎骨了,本座也會一片骨一片骨,一根發絲一根發絲地将你拾回來……”
“不是希望……你既然不推開,那勢必是我确定要得到手的。”
“本座不知道該給你什麽,也不知道該用什麽來留住你,以前那些引以為傲的東西在你這邊都成了分文不值,本座至今還未能嘗到過如此挫敗的感覺……”
“秦林,我喜歡你……”
狠狠起身,掏出鈴鈞給他的那個竹筒,取下封口的布團。
從竹筒內飄出零星的亮點,越來越多,最後彙聚成一團螢火,螢火悠悠地向遠處飛去,淩青自屋頂上縱身而下,取過歸夢便向那團亮光追去,不一刻,白色輕逸的身影便淹沒在濃厚的夜色裏,悄然無息。
擎雲山莊。
“莊主,淩公子到了。”下人在書房門外禀道。
東離暮雲擱下手裏的筆,擡頭,清俊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欣喜,“你讓他先等會兒,我馬上就過去。”
東離暮雲收拾了下書桌,然後匆匆往大堂去。
大堂內,青年靜靜站著,微微擡著頭,正在看牆上新換上的字畫。門外透進的日光鋪了他一身,金輝昱昱,平淡而溫和。聽到腳步聲,青年收回了視線,轉身,淡笑綻然,淺淺地喊了聲“東離大哥”。
白衣素顏,玉簪绾發,一身清潤溫雅,和幾月前相比又好像添了點說不上的感覺,彷佛雨後新開的荷,晶瑩剔透的水珠凝在玉潤的花瓣上,将落未落,清麗中又帶著幾分芳華嬌媚。
東離暮雲穩健的步子頓了一頓,才又緊走了幾步到他面前。
“怎麽事先也不讓人來說一聲,突然就跑來了?”
淩青淡聲回道,“一回莊裏,爹就說大哥催人來找了我兩次,以為大哥有急事所以就趕過來了。”
只見他那身白衣沾染了不少風塵,身上還有馬腥氣,鼻尖和額頭上沁著點點汗珠,便習慣性地擡起手用袖子給他擦擦,“你是從我這邊離開的,我總要知道你是否平安回去,結果你卻不知跑哪裏去野了!”略帶訓斥的口氣,俨然大哥的模樣。
淩青卻不如以往那般和他頂嘴,只嘴角一撇,似笑非笑,“下次不會了。”
東離暮雲心裏咯@了一下,總覺得他好像受了什麽委屈卻又不願說出來,強自忍著又不小心流于言表,讓人有些心疼,便拍拍他肩膀,“去梳洗下,晚上讓廚房做你喜歡吃的。弄兩條鲈桂,一條清蒸、一條糖醋。”
淩青點點頭轉身往後廂走,全然沒有注意東離暮雲的眸光,正落在他握著歸夢的手上。
從天絕山上下來快有一個月了……
淩青将整個人都埋進水裏。
歡愛的印記可以消褪,但是那人留下的令人悸顫的感覺卻無法抹滅去,在夜深之時洶湧而至,吞沒所有的神思。
所以他盡可能的不去想,回到挽月山莊後,聽說東離暮雲在找他,便又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只是雖然人已離開了天絕山,但有什麽似乎和那個面具一起,留在了那裏,再不回來……
洗去一身風塵,人也清爽許多,便向東離暮雲的書房而去。
擎雲山莊是東離暮雲當上武林盟主之後另辟的一處府邸,淩青在此可随處走動、随意差遣下人,是東離暮雲給他的特殊待遇。
走到書房門口,發現東離暮雲正有客人,轉身要走,被東離暮雲喊住。
“淩青,你進來。”
淩青只得乖乖轉身,然後看清書房裏的另一個人。那人年紀和東離暮雲相仿,身著绛色繡有蝠雲圖案的織錦長衫,玉帶環绶,看來有些身分,又長得英挺俊朗,眸光炯然,兩道劍眉斜插入鬓。淩青只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沒想到幾年不見,淩少莊主業已長成如此謙謙溫潤的一君子了。”
淩青微微颔首,然後看向東離暮雲,他實在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那人朗聲笑了起來,手裏的描金玉骨折扇刷的打開,搖了搖,“淩公子小時候曾為了東離,把本王從屋頂上推了下來,這樣還想不起來?”
淩青一個激靈,某些塵封已久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那時候他不過十一、二歲半大孩子一個,東離稍長,已長成了一個清俊的少年。
那一年玉元真人閉關參悟天機,他們兩個被允許下山,彼時恰逢旱暑,酷熱難當,老東周王把他們送往三面環山、一面望湖的避暑山莊度夏。
偌大的山莊只有一個管家和幾個下人照看著,沒有大人的管束,兩人日裏練功、晚上到湖邊捉蝦子,樂得自由自在。
後來,山莊裏又來了個少年,和東離暮雲差不多大,錦衣玉容,面色冷淡,來的時候跟著不少穿官服佩長刀的随從,頤指氣使,甚為傲慢。淩青那時候不懂對方的身分,只是極不願那人留下,好似這一來便端端地破壞了他和東離無瑕閑趣的日子。
少年來了之後,便整日和東離暮雲在一起,鎮日裏和東離暮雲同床睡同桌吃。
一時被撇下,淩青自然不情願。但東離對那少年卻十分和氣甚至還帶著幾分恭敬,淩青不高興也沒辦法,只能默不作聲。
淩青愛吃東離家主廚師傅做的棗泥糕,但是主廚師傅又不能跟來別院,東離便以自己想吃為由,讓人隔段時日送點過來。
那天,淩青路過庭院,看到那少年手裏端著一碟糕點,正一邊吃一邊捏碎了投進池塘裏喂魚,細白的糯米摻著點點紅色的棗泥,飛落進碧水之中,濺起圈圈漣漪。
淩青猛地睜大眼睛,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死緊。
這天晚上,淩青以東離暮雲的名義将那少年騙上屋頂,正在少年為綴滿整個夜幕的璀璨星辰贊嘆不已時,淩青在他背後出手推了他一下……
其實只是想要小小的教訓一下,但是他卻忘記了,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少年都習武練功,也不是所有的少年在東離暮雲這般年紀就能一躍數丈,振臂如鷹……
當那個少年頭破血流被人簇擁著擡進房內時,整個山莊的人都為之手忙腳亂起來,這時候他才知道,這個被東離暮雲恭敬對待的人,是當時的三皇子,而今是當朝天子一母所出的三皇弟──安陽王。
想起過往的一切,淩青面露尴尬之色,咬了咬牙,忽地捋起衣襬跪下行禮,“草民見過安陽王!少時無禮,沖撞了王爺,請王爺恕罪。”
那個時候是東離暮雲把責任擔了下來,也不知和安陽王私下說過什麽,總之安陽王對外只稱自己失足跌下來的,和他無關。如今他再不是站在東離暮雲背後尋求庇護的年紀,當年所做之事是該由自己來承擔。
安陽王凝著眸子看了淩青半晌,手裏的折扇搖了搖,平淡不驚道:“你想起來就罷了,這麽多年過去,本王也不予追究,起來吧,在這裏,那些冠冕堂皇的禮節盡數可免。”
淩青微微擡頭看向東離暮雲,見他也是點頭示意他起身,這才從地上起來,又不忘向安陽王再拱手一揖。
也不知東離暮雲叫住自己是為何事,淩青默默地在一邊坐了下來,又偷眼打量了下安陽王,但見他薄唇微抿,唇角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笑,有些慵懶又有幾分随意,不禁讓他想起了燕雲烈在人後也總愛露出這樣的表情。
心裏微微一怔,趕忙将那些想法驅逐出腦海,警告自己,不去想,也絕對不能再想起來……
“淩青,大哥派人送信去挽月山莊找了你兩次,其實是因為有件較為重要的事。”
原來,霍賢假借生辰的名義大肆斂財,這個月初十,欲在宮外的府邸還要設宴款待群臣,俨然王侯一般。
人人盡知霍賢身邊養了一群死士,個個武藝高超,且冷血殘酷,要想近霍賢身何其之難。然屆時霍府人來人往定是忙碌,而負責宮內禁軍的安陽王便可以讓他們喬裝打扮混進去,伺機而為。
淩青聽聞,眼睛頓時一亮。
蓮姨的死雖然燕雲烈說并不是他的錯,他也手刃了那些衙役為其報仇,但這個傷擱在心裏始終無法釋懷,現在有這個機會在眼前……
就算不能留在那個人身邊,至少還能為他做些什麽。這樣一想,淩青心裏生了幾分安慰,低頭忖了片刻,而後擡起頭來望向東離暮雲,“東離大哥,上次給我們假消息的人可有尋獲?”
東離暮雲愣了一愣,也許是沒想到淩青會突然把話題轉到這裏,眉間染上一重愁雲。
淩青便猜測,這件事上應該是毫無進展,否則他在天絕山這些時日,如果東離暮雲真的找到禍首給天絕教一個交代,燕雲烈不會不在他面前提起,畢竟燕雲烈知道這件事和他有關系。
“東離大哥,淩青并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這一次切不可再過貿然。”
被他這麽一說,東離暮雲一時語塞,倒是一直靜坐在一旁的安陽王接過了話頭,“這次是本王做內應,應該不至于再有差錯,本王也會和東離再從長計議确保萬無一失的,不知淩公子對此事可還有疑義?”言下之意顯然是你若沒有疑義便可先行離開了。
淩青是識時務之人,對方是安陽王,連東離暮雲也要敬他三分,自己小時候又得罪過他,就算不服卻也要看人臉色。起身和東離說了一聲待會兒等他一起吃飯,又恭敬向安陽王拱手一揖,才轉身走了出去。
安陽王挑著眉搖著折扇看淩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然後“啪”的收起折扇往手裏敲了敲,從椅子上起身,踱步到東離暮雲身前。
東離暮雲正端著茶杯欲喝,冷不防被安陽王用折扇挑起下巴勾向他這一邊。
“本王愣是看不出他有什麽好的,論說驚才絕豔這四個字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又硬邦邦的也不懂得獻媚讨好,但是你為什麽對他就這麽癡心?小時候為了給他求情,在我榻邊跪足了三日三夜,現在居然還……”
東離暮雲用手撇開扇子,低頭喝他的茶,“只有你們這些人才喜歡別人谄媚讨好,否則也不會讓奸臣當道。”
“啪嚓!”
一聲碎裂的脆響,東離暮雲手裏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潑濺的茶水濕了他和安陽王的衣襬。
安陽王一只手按住東離暮雲的肩頭将他釘在椅背上,另只手扼住他的喉口,冷峻的臉上露出幾分不悅,眸眼直視東離暮雲,“本王确實從不缺人來讨好,偏你就不識相!”
扼住喉口的手只是威吓而沒有下力,東離暮雲神色雖有忿然,卻只不動聲色地挪開臉去。
誰想安陽王嘴角一勾,按住他肩膀的手松開又拽住他的衣襟往旁邊一分,半低著身,似好整以暇地欣賞著遍布東離暮雲胸口的斑駁紅印,有幾枚明顯是齒痕還留著滲血的痕跡。
手指輕撫過那些印記,安陽王笑著道,“不過在床上倒還挺讓本王中意的。”
此一言,讓東離暮雲原就不太自在的臉上染上些許薄紅,強壓下惱怒卻不發作,只暗暗隐忍下來。
安陽王看在眼裏,似乎更來了興致,撫在他胸口的手指用上了點力氣,一揉便紅了一片,扼住他頸脖的手松開,見那裏留下淺淺的指印,啧了一聲低下頭,伸出舌頭舔了上去。
東離暮雲身體一震,翻掌就要打上去,卻被安陽王制住,依然俯在他頸邊舔弄,牙尖勾起一點皮肉,輕輕地咬了一下,“別忘記了,他的命……在本王手裏!”
東離暮雲被制在半空中的手長指屈了屈,而後默默卸了力任安陽王箝制按在牆上,只看向門口,一字一字說道:“這裏人來人往,請王爺自重。”
安陽王似被潑了冷水,高漲的性致也頓時偃旗息鼓,松開東離暮雲,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現在不行,那晚上在房裏總可以吧?”然後擺擺手,“讓人把晚膳送去本王房裏,本王才不想看你們兩個一口一個『大哥』、一口一個『小淩』和睦親熱地一起吃飯。”
安陽王頭也不回地出了書房,東離暮雲長籲了一口氣,将被扯開的衣襟拉好,手指不經意地觸到脖子那裏的濡濕,有一瞬間的失神,而後總是肅嚴冷淡的臉上露出些許厭惡的表情,執起袖子用力地擦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