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

整個春節,除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這兩日,李珍還真沒怎麽松快過,且不說家裏親戚,七大姑八大姨的,湊在一起聊的那些閑話,就是李文軒,就已經夠讓人不耐煩的了。

這死小孩整日裏就盯着小咪,帶着空就欺負小咪,弄的小咪都不敢出院子玩,好幾次她還看到李文軒要去她院子裏找貓兒,幸好被趙媽媽攔着。

李珍忽然能理解為什麽老師會布置寒暑假作業了,只要作業夠多,熊孩子就沒時間熊了。

李父作為族長,春節是非常忙碌的,光祭祖一件事,就從大年二十九忙到大年初二。家裏好些老姑嫂子的湊在一起,來來回回,就是在勸李老夫人,孩子越發大了,再不纏足,是真的來不及了,而且一個小姑娘,怎麽就要出去上學堂,就該在家裏好生學學持家,翻年就是八歲的大姑娘,也不該和那些小子們湊在一起了。

李珍不耐煩聽這些,可是還得坐在一群人中間,笑不露齒,低眉順眼。

心裏不管怎麽不耐煩,當面是不能給人難堪的,人家畢竟是客人,而且,大過年的,人家來都來了。诶,到底是長輩。

在所有老太裏,李珍最不耐煩聽的就是二表姑奶奶,也就是李紹家的姑奶奶,老太太當年是十裏八鄉的“美人。”能嫁到李家,全憑着一雙小腳,而且加進李家第二年,就生了兒子,一下子生了兩個!!

第四年,這位老太太又生了兩個兒子,四個兒子都長大成家,開枝散葉,她自認為,這是很大的一份功勞,在李家,她是很有說話的地位的。

哪裏像李老夫人,雖然家世顯赫,說是書香門第,可是就生了一子一女,女兒還沒養住,還要插手孫女的事,逼着兒子不給孫女裹腳,哪裏有這樣的奶奶,這是要害了孩子一輩子的!!

這女人,就不該讀書,李老夫人就是讀書讀傻了,讀的祖宗規矩都不管了,攔着女兒裹腳,從來也沒聽過這麽稀奇的事,再說了,小丫頭片子,裹腳死了,那是說明她沒福氣,不能享福,就是天生的丫頭命,死了就死了呗。

大夫說的什麽癔症,在她看來,就是李老夫人作為女人讀書讀太多的報應!

“珍娘,不是表姑奶奶說,你也是懂事的大姑娘了,這些年,也該聽到些族裏的言語,你作為一個丫頭片子,不裹腳,已經是很不守規矩的,你奶奶疼你,你也得心疼你奶奶,自己懂點事,裹上腳,才能成全你的名聲!”

李珍低着頭,強忍着才沒有翻白眼,結果這老太太不依不饒的,還盯着說。

“而且,你看看,哪家的丫頭不是待在家裏,就只有你,整日裏去什麽學堂,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太丢人了,以後你還怎麽嫁人。”

李珍特想站起來回一句,我不嫁人,我一個人開心着呢!

李老夫人就聽不得別人逼她女兒裹腳:“我們珍娘,将來是要做女博士的,前些年朝裏還派了學童留洋,我聽說其中有個丫頭,那是留洋歸來的女博士,回來了就成立了女子學院,當了什麽,教什麽員的官職,那是享受朝廷俸祿的,将來我們珍娘也是要吃朝廷俸祿,自己掙诰命的!”

在李老夫人的認知裏,讀書報效朝廷那是何等光宗耀祖。

李珍聽到這裏,捏着手帕笑了笑:“說的對呢,将來我要是能報效朝廷,一定給母親掙诰命。”

李老夫人更是開心,摸着李珍的手:“我的兒,是有出息的,娘就知道你能成。”

二表姑奶奶撇撇嘴,她就看不得李老夫人這個猖狂樣,看着李夫人坐在一邊,她端起茶盞:“能不能成且不說,到時候給哪個娘掙诰命,就更不好說咯。”

二表姑奶奶的兒媳婦也在,聽到這話,頭皮都要發麻了,這一大家子,誰不知道李老夫人的病,這句話,簡直就是戳着人家心窩裏去的,氣的李老夫人發了病,族長能讓他們家好過?!這個二表姑奶奶,怎麽就沒見識成這樣!!

李老夫人果不其然,眉毛立刻就皺了起來,李珍趕忙上前扶着她湊到她耳朵邊小聲安慰:“母親別生氣,二表姑奶奶她不知道,您還能不知道我多孝順您,大過年的,算了算了。”

在國人的世界裏,再也沒有什麽比,大過年的,他還小呢,還是孩子,人死都死了,來都來了,更能讓人原諒那些糟心事的了。

李老夫人拽着李珍的手,雖然沒說什麽,到底是氣着了,說是頭疼,要去休息一會,一大家子人就散了。

李珍扶着李老夫人回房間,李老夫人躺在床上,摸着李珍的鬓邊:“她們知道什麽,你就是我的珍珍,不然哪裏有那麽巧的事,娘的珍珍,她們都不懂。你以前,那麽乖巧聽話,笑起來,就是個小糯米團子。”

李老夫人躺着,又翻來覆去的說一些以前的李小姑姑的事,李珍就靠在床邊上,一直等李老夫人睡過去這才離開。

劉媽媽等在外面,李珍讓劉媽媽照例去抓一副安神湯,晚上給奶奶喝一點。

回到房裏,李珍果然看到她娘,李夫人坐在那裏,臉色難看。

“娘,奶奶睡下了,放心吧。”李珍坐在另一個椅子上,還給李夫人倒了杯熱水。

李夫人接過熱水,臉色難看的點點頭:“雖然二表姑奶奶說的不好聽,但是到底是實話,你現在都八歲,翻過年大姑娘一個,再不裹腳,就真的來不及了,你若是喜歡讀書,娘給你請了夫子,來家裏讀書還不行麽。整日裏和那些男子混在一處,将來……你将來怎麽辦,難不成你還真打算什麽去留洋,和男子争前途,這哪是女人能做到的呀。”

說着說着,李夫人就開始抹起眼淚來。

要不是因為那糊塗的老婆婆,她女兒怎麽會被人那樣拿來說嘴,好好地族長的嫡女,這般模樣标志的姑娘,被她一個破落戶說嘴,她氣不過。

李珍好不容易安慰完奶奶,又得安慰親娘:“娘親,我實話告訴您,我是絕不願意裹腳的,您死了心吧,今日和奶奶說的留洋,我也是下定決心了,我是絕不願意如眉姐姐一樣的……”

說道眉姐姐,李珍心裏還是有些翻湧着,想要嘔吐的難過,喉嚨似乎被堵住一般,李夫人張了張嘴:“你好端端,提她做什麽,那……那是你眉姐姐命不好,命裏有這麽一個劫難……”

李珍定定的看着李夫人:“娘,那我實話告訴您,我是絕不認命的。”

李眉是李哲的姐姐,很小的時候,還會帶着李哲和她一同玩,一個溫柔又聽話的小腳女人,在家聽從父親,照顧幼弟尊敬兄長

在李珍四歲的時候,李眉被家裏安排,嫁給了隔壁趙家莊的一個男人,成親不過半年就被送回來了,李珍當時還小,隐約聽見趙媽媽和劉媽媽在外面聊天,說眉姐姐什麽……回來什麽的。

她小半年沒有看到這個親近的姐姐,心裏開心極了,她偷摸跑出去,想要去找眉姐姐,手裏還揣着那天沒來得及吃的綠豆糕。一路跑到李哲家裏,看到門口鬧哄哄的一堆人,眉姐姐就躺在李家的門口,紅色白色糊成一團的布搭在牛車的車轱辘邊。她一頭一臉的血和傷口。

所有人都在吵架,沒人在意她還在輕微的喘着氣,還在掙紮着求一條活路,她的頭臉都腫脹的仿佛被泡發的面團,只是那面團是血紅的,她的腿被打斷,耷拉在一邊,李珍害怕極了,她沖過去,想要問她的眉姐姐,這是怎麽了。

李眉已經無法說話了,她想要伸手把小妹妹推遠一些,別看到她如此恐怖的一幕,但是她那麽努力的喘着氣,也只是能發嗬……嗬……的聲響。

就算痛苦極了,李眉也想要笑着,別吓着李珍,李珍從口袋裏掏出綠豆糕,放在李眉姐姐的手邊,她想要碰一碰她的臉

“小丫頭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李哲的父親率先發現了李珍的存在,連忙指揮下人要把她送回去。

李珍掙紮着,大喊讓人叫大夫,救救眉姐姐,可是沒人在乎她,她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後來,李珍一直被鎖在家裏,再半個月後,她終于從下人的閑言碎語裏,拼湊出了眉姐姐的婚後生活。

那個男人不是個東西,背地裏吸大煙,還搞一些戲子,甚至逼迫眉姐姐一起和他們……

眉姐姐是最守規矩不過的女人,哪裏經歷過這些事,結果就被一頓好打,最終還被……

明明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的逼迫,可是那家人卻依然辱罵眉姐姐,說她浪蕩,都是她的錯,他們辱罵她,毆打她虐待她。

從身體,到心靈,他們全方位的努力着,去逼死一個善良無辜的女人。

眉姐姐想要回來,找爹娘做主,結果被身邊的丫頭告發,就這麽被打斷了腿,接下來的三天裏,被鎖在柴房,那個男人每日裏都吸食了大煙,然後去欺辱眉姐姐,眼看着眉姐姐要死了,他還拖着牛車,要來訛詐李家,說眉姐姐是要和情夫私奔,這才被逮着的。

眉姐姐的屍體,是被丢在山裏的,趙家人不要她,李家人也不要她。

他們就這樣,把還活着的,喘着氣的眉姐姐,拖到了山裏。

李珍回家就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總是哭哭啼啼的昏蒙着,等清醒過來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她偷偷的摸到了山腳,那裏什麽都沒了,沒有屍體,沒有衣服,沒有血水,這半個月裏,曾下過兩場雨,這兩場雨,把所有的一切,都沖刷幹幹淨淨,仿佛那個溫柔,含蓄,美好的女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李家莊的人,從此再也沒人提起李眉。就連李哲,似乎都忘了那個曾今溫柔的照顧他,會給他擦汗,喂他喝水,在冬日給他暖手,夏日給她打扇的姐姐。

只有李珍,她一輩子都無法忘卻那一幕,這吃人的,恐怖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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