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6
所有人都在家裏,吃茶的吃茶,打牌的打牌,湊在一起說閑話,繡花。
外面有下起了細碎的雪花,從入冬以來,這雪就隔三差五的撒上兩把,濕冷的江風裹着雪花,鑽到人的脖子裏,還是能把人凍出個好歹的,所以大家夥都不願意出門。
李珍也是到了這裏,才知道,原來貓冬,是真的躲在屋子裏,可是這也是有錢人的特權,窮苦人家,是沒有貓冬的資格的,活着都艱難,哪還有冬日裏在屋子裏不出門的。
主人家在屋子裏喝茶,就算熱水壺就在桌子上放着,都懶得擡手自己去倒水,張張嘴巴,自然有下人跑腿。
李珍看着家裏的仆人各有各的事情,她在屋子裏待着難受,又不願意聽李夫人那老一套的祖宗家法,只說自己不舒服,要午睡,李夫人當然也看得出李珍的不高興,但是她向來拿女兒沒辦法。
“我看你将來有的苦吃,到時候可別找我哭!”李夫人氣的摔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了。
劉媽媽左右看着,十分為難,又想勸小姐,又想勸夫人的。
李珍嘆了口氣:“劉媽媽,你去看看母親,別叫她多生氣了。”
劉媽媽也是緊跟着嘆氣:“小姐你又是何必呢,夫人也是一片慈母心腸,那是對你好,你……诶。”
說完,也只能跟着往外走。
小琴站在屋子角落裏,話都不敢吱一聲,李珍招招手,倒了兩杯熱水,小琴跟着李珍許久,對李珍是很親近的,看到門簾放下了,就靠了過來。
“小姐,其實,夫人也是……”
小琴話說一半,就被李珍塞了一杯熱水:“喝水。”
李珍喝了兩口,看着窗外,窗子上蒙蒙的霧氣,屋子裏燒的炭盆,有一種悶熱又暖烘烘的味道。
“小琴,你不懂。你不懂的。”
李珍摸着小琴的腦袋,又些難過,小琴低着頭,雙手捧着水杯一口一口的喝着:“小姐是上學堂的讀書人,懂得多,小琴不明白,小姐們都是纏腳過來的,夫人也是為了小姐好,為什麽小姐,那麽拒絕呢?”
小琴真的不明白,在她有限的人生裏,她所經受的一切教育,一切生活,一切周遭言語,都是再教導她,女人要柔順,要聽話,要纏腳,要聽從父親,聽從丈夫,要生兒子,不然這樣的女人,還有什麽用呢?
李珍指着外面的天空:“小琴,若是有一天,你能飛出去,那你還願意回來麽?”
小琴愣了愣:“人怎麽能飛呢?”
李珍想了想,哦,對,第一架飛機,今年才被發明出來,等到六年以後,人類才能發明出真正能夠飛的戰鬥機。距離人類征服天空,還有幾年呢。
“假如,我是說,假如呢?”
小琴想了想:“我是願意回來的,我想回來跟着小姐,我又能飛到哪裏去呢,我什麽都不會,就只會伺候小姐,而且小姐對我好,我舍不得離開小姐,舍不得離開我爹我娘。”
李珍摸着小琴的腦袋瓜:“小傻子,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天下大着呢,如果能飛,你就該飛的遠遠的,再也別落在地上。世界很大,有機會你真該去看看的。”
如果沒有看過天空,那她是願意踩着土地的,可是,如果一個人,已經仰望過星空,那她如何還能願意,一身垢土的生活呢。
李珍心裏有些難過,她不明白,她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這個世界沒有人理解她,沒人明白她,她才十幾歲的年紀,她雖然不後悔當初跑出去救一個孩子,結果被車撞死,可是她寧願就真的就這樣死去,死了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知道,她也不願在這樣一個時代生活。
李珍起身拿了件鬥篷“小琴,我出去散散心,如果有人來,就說我睡了,我很快就回來。”
小琴本想攔着,結果被李珍一把按在椅子上。
一路躲開仆人,李珍偷偷摸摸的溜到最後一進院子,那邊是後花園,後花園的東北角有個角門,那邊根本沒人看着,平日裏就用門柱擋着。
李珍從角門偷溜出去,一路上躲着人往山裏走去,走到一半,隐約聽到背後窸窸窣窣的腳踩雪花的聲音,下午的時間,日頭還挺高,李珍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影子,果不其然,除了她還有一個黑色的人影。有人跟在她的背後!
李珍摸了摸頭發,假裝撫摸鬓角,然後小心的取下一個發簪子抓在手裏,然後忽然轉身用發簪指着背後的人。
陸修瑾下了一大跳,李珍看到是陸修瑾這才放下簪子,但是臉色有些難看:“你跟着我做什麽。”
看到李珍冷臉,陸修瑾有些莫名,但是還是好聲好氣:“你一個人往黑山去做什麽?冬日裏,萬一碰到野獸,會有危險的。”
李珍聽到他的話,也知道他是一片好心,只是心裏難受,臉上就帶着幾分不好看:“和你沒關系,你回去吧,我等會就自己歸家了。”
陸修瑾也不知道為什麽,感覺李珍似乎很難過的樣子:“有什麽事,可以找你家下人來,何苦自己去?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李珍冷笑一聲:“怎麽的,我的命是命,下人的命便不是命了?今日我自己來的,若是遇到什麽豺狼虎豹,死了,那是我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若是我讓其他人來,他們死了,我又該如何?豈不是我害的別人一條命?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陸修瑾被她堵的無話可說。
李珍看着陸修瑾:“算了,是我心情不好,你是一片好心,我知道的。你回家去吧,你身子骨不好,別着涼了,否則有你的苦藥吃呢。”
陸修瑾也不說話,但是腳底下也沒動彈,兩人僵持了一會,李珍轉頭繼續走,陸修瑾就繼續跟着。
李珍不管他,一路走的飛快,陸修瑾跟不上,李珍走的太快了,陸修瑾才跟着走了五分鐘,就被落下十幾米,還呼哧呼哧的喘氣。
不知不覺,雪停了,一路上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陸修瑾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吸聲。
到底是擔心這個小屁孩,李珍停下了腳步,陸修瑾看着李珍不走了,趕緊跟上兩步:“回去吧,真的會有危險的。”
李珍不講話,轉身繼續走,兩人走一段路,李珍停一下一會,陸修瑾勸了兩次,勸不住,幹脆也不勸了,就悶頭跟着李珍走,心裏卻打算,如果真出了事,他作為一個男子,一定要努力護着李珍的。
走走停停,兩人走到了山腳下,李珍看了看方向,又往上爬了兩步,腳底下是濕滑的雪泥,李珍看到陸修瑾也想跟上來,害怕他摔着,幹脆伸出手。
“腳底濕滑,你小心些。”
陸修瑾哪裏敢牽李珍的手,這……這怎麽可以!
他想要躲開,結果反而沒注意一個石頭,入冬之後幾場雪裹着幾場風,石頭上都是冰,真摔上去,人都有個好歹,李珍趕緊拽着他的胳膊,這才把陸修瑾穩住。
李珍看到他躲的方向,真讓他摔上去,絕對是摔着頭的:“你躲什麽!都說了腳底濕滑,小病秧子你找死啊。”
陸修瑾胳膊被人拽在手裏,心髒還在撲騰撲騰的跳。
李珍根本沒什麽想法,在她看來,她一個十幾歲的姐姐,牽着八歲的弟弟,根本不算個事。
扶着陸修瑾的胳膊,直接順着胳膊就牽住了手:“你自己要跟過來的,等會別摔着哪裏。否則我就丢下你不管了。”
陸修瑾還想掙紮,直接被李珍談了個腦瓜崩,疼的直捂腦門。
李珍背着他翻了個白眼:“小小年紀,想那麽多,佛說,心髒的人,看的東西才髒,我是好心怕你摔着,才牽着你,你不敢讓我牽着,你說,是你心髒還是我心髒?”
一番不着四六的話,到底是讓陸修瑾沒再掙紮了。
兩人順着山路,走了沒一會。
“到了。”
看到那個眼熟的石頭堆,李珍停下了腳步。
陸修瑾不明白,只站在一邊看着,李珍走上前,順手從邊上那了一塊石頭,上面還有泥巴,李珍也不在意,将那個拳頭大的石頭放在了那個石頭堆上,然後轉過身坐在了地上。
大概這裏根本沒人來,地上的雪還是游戲幹淨的,但是陸修瑾也沒想到李珍直接坐到了地上。
陸修瑾走了過來:“都是雪,怎麽……”
李珍擡頭看了看他,忽然大笑了出來。
那一瞬間,似乎整座山上都是李珍的笑聲。
可是明明是開心的大笑,陸修瑾莫名的覺得李珍在哭。
“別笑了,像是在哭一樣。”陸修瑾勸道。
李珍捂着肚子,呼哧呼哧的喘氣。
陸修瑾不明白,蹲在了李珍的旁邊,但還是隔開了小半米的距離。
李珍指着山下:“陸修瑾,你看山下,那雪,幹淨麽。”
陸修瑾轉過頭看着山腳下的李家莊。
遠處是一片被雪水覆蓋的田地,薄薄的一層雪,把一切都鋪成了淺淺的白色,白色的間隙,是一些光禿禿的樹幹,幾乎家家戶戶,白色的煙霧袅袅飄蕩,将一切都過程了一種朦胧的夢。
李珍盯着山下的李家莊:“真幹淨啊,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冬日真好,似乎把曾經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過去,他們拱手道喜,展望未來,将一切黑暗,都藏在了雪白之下,他們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紅白相印,就像是,李珍曾經看到的,裹着鮮血的,蒙頭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