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冬至日上山 另類的送藥方法 江少……
北風呼嘯, 吹落了滿地的樹葉,冬日的夜暗得格外早一些,天上又飄下了片片雪花, 這個冬天依舊很冷。
晚間江府人圍坐一起吃罷夕食,江祁白回房教導兒子功課。又留了江硯白一人面對周氏與葛涵雙。
葛涵雙捧着手爐問江硯白, “門房說你拿了幾副藥回來,可是身子不舒服?”
周氏也道,“是公務太過繁忙嗎?”
江硯白沒想好借口,把鍋甩給豐敬,“我沒病。豐敬他開錯藥了, 明日我就還他。”
這話漏洞百出,既然沒病為何開藥,既然開錯了藥又為何拿來,既然意識到拿錯了,又為何不立刻還。畢竟江硯白回來時,天色并不晚。
葛涵雙也從他的回答品出了不尋常來, 眼珠一轉, “正好我明日要去春安堂拿娘常吃的補藥,你把拿錯的藥給我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江硯白頓了頓, 才道, “不必了,拿錯的藥是滋補的藥,不若給嫂嫂喝了吧。”左右都是對女子身體好的, 給了嫂嫂應該沒事吧?
周氏有些不悅了,“怎麽孝敬你嫂嫂,我沒有?”
江硯白繼續找補, “我看那位與我拿錯藥的娘子年紀不大,怕不适宜娘的身子。”
越說漏洞越多,江硯白采用屢試不爽的招數,跑路。留下一句,兒還有公務就走了。
周氏狐疑,“他怎麽知道是和個年輕娘子拿錯了藥?”
葛涵雙笑起來,“我覺着這事與沈妹妹有些關系。”
“是嗎?”
“娘要不要和我賭一把?”葛涵雙笑得狡黠。
周氏思索了下,試探着問道,“賭什麽?”
“若是我贏了,今年的除塵日,我的活都讓祁白幹,反之我輸娘十兩銀子。”除塵是新年前必須做的一件事,主人也需親歷親為來年才能有個好兆頭。
怎樣她都不吃虧,周氏一拍大腿,“賭了!”
葛涵雙轉身就去打探消息了,今日趕車的還是阿彥,但他并不清楚春安堂裏發生了什麽事。
“我瞧見沈娘子帶着人出來。”阿彥回憶着。
葛涵雙笑吟吟讓他退下,有這一句話就夠了,果然與沈魚有關!
阿彥出去沒多一會兒,江硯白拿着藥包過來了,放在桌上就準備走。
話已出口,藥總得送,江硯白回身之際,還想着要去找豐敬再開兩副。
葛涵雙叫住了他,她抿一口香茗,擡眼道,“滋補的藥我這裏不缺。前幾日路過沈記,瞧見沈妹妹身子單薄得很,就想着給她送一些。硯白若不介意,我便借花獻佛了。”
江硯白苦笑,沈魚這幾日都在金鳴坊,葛涵雙怎麽可能遇見,可明知她這話在扯謊,也不能揭穿,他微笑道,“嫂嫂随意。”總歸能送到她手裏,什麽方式不重要。
葛涵雙心中一喜,哈哈!除塵日的活不用幹了!
葛涵雙親自送上門的補藥,沈魚盛情難卻。
“這,葛姐姐還是拿回去吧。”沈魚實在不想沒病喝藥。
葛涵雙卻道,“欸,此藥可是我花了大價錢求來的,沈妹妹身子這麽單薄,喝上兩副正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給我面子。”
葛涵雙把藥往那一放就走了。沈魚無奈,他們江家人都這樣嗎?遇上事情,走為上策。
沈魚總覺得這事和江硯白脫不了幹系。
藥既送來了,也不能讓它放着發黴啊,沈魚倒是想給阿莓喝,可阿莓面色紅潤力大如牛,她怕給把其他人喝出個好歹來,最後苦藥還是進了自己的肚子。
反正也沒有多少,沈魚想着喝完了也就沒了,不成想葛涵雙隔幾日便送來一些,源源不斷,之後的藥都是阿彥送來。沈魚讓阿彥不要再送,阿彥只道,“這事我說了不算,您找我們家大奶奶去。”
新店快要開張,沈魚實在事忙,沒有閑下來的時間去江府找葛涵雙,就只好拖着了。
轉眼已至冬至,頭前下了兩天的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路上積雪也甚多。阿蓉,阿芝帶着兩個雜役在門口掃雪。
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雪天也沒什麽客人,沈魚索性關門了幾天,給大家放個假。
阿莓架着雇來的馬車,幫着沈魚把一大堆東西往上搬。
阿蓉拿着掃把,有些擔憂道,“路上積雪多,山路更是難行,掌櫃還是等積雪化了再去吧。”
沈魚收拾着東西,“答應過的,不能反悔。”又問鄧氏定做的十幾套棉衣送來了沒有。
鄧氏清點好了要放上馬車的東西,“早間就到了,我給您拿去。”
沈魚與兩個小家夥約定好了,冬至那日去文丘觀看他們。文丘觀的事情她生了些恻隐之心,倒不是聖母心泛濫,她知道她幫不了所有人,但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她想盡力而為。
“都按您交代的,做大了許多。棉花塞得足足的。”鄧氏捏捏新棉服的袖口,笑道。
沈魚簡單查看了下,“沒問題就放上去吧。”
阿莓拎着木桶,木桶太重讓她東倒西歪站不穩,崔四手疾眼快搭了一把手,“哎呦,姑奶奶,拿不動就少拿些。這可是掌櫃天不亮就起來剁的餃子餡,灑了可了不得。”
“雪地太滑而已!”阿莓嘴硬。
“就是逞強!”
這倆人又開始了,衆人都已經習慣。沈魚适時打斷,“再吵下去,都快晌午了。”
“沈姐姐!”一道突兀的童音忽然鑽進她的耳朵。
小小身影驀地出現,迎着寒風。
沈魚定睛一看,原來是虎子。
沈魚走進些替他擋風,往他身後望了望,“你怎麽來了,一個人?”
“怕你不認識路,我來接你!”虎子笑得歡。
“嗯?偷跑出來的吧?”沈魚一秒拆穿他拙劣的謊言。
虎子用那只唯一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我在山上掰着指頭等冬至日,每天都要去問梁哥哥冬至是不是快到了。昨夜梁哥哥說明日就是冬至,我一夜沒睡好。從前梁哥哥也遇到過送我們東西的好人,只是那些人說定了日子,十有八/九都沒有出現。”
“梁哥哥說,貴人事多,恐怕是忘了,等他們想起來,便會來了。我……我怕……怕你忘了,就等不及下山來了。”
虎子的話說到最後,聲如細蚊。
沈魚拍拍他的小腦瓜,蹲下來與他平視,“姐姐既答應了,便不會食言。”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想來從前爽約之事發生太多,這些小家夥已經學會了隐藏好自己失望的情緒。
虎子眼中迸發出喜悅,“我就知道沈姐姐不會騙人!”這次是梁哥哥錯了,沈姐姐沒有忘記!
懂事的孩子,從來都是最讓人心疼的。
沈魚擡手點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以後不許偷跑出來,觀裏人會擔心的。”
小小的身軀撲進她的懷裏,熱乎乎的像個小火爐,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心。
雇來的馬車并不大,塞滿了要帶到山上去的東西後,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再坐幾個人了。
沈魚只點了阿莓跟去,阿莓會駕車也會騎馬是最合适的。
沈魚抱着虎子上馬車,在門口與衆人道別,阿蓉還往她手裏塞了點東西。
掌心裏是幾根嶄新的紅頭繩。
想起送走寶妹那日她頭上紮的兩個小啾啾,沈魚笑起來。
上山的路很難走,尤其還下了雪,路上更加泥濘濕滑。馬車只能走大路,繞上去要不少時辰。
虎子一路都很興奮,都不願意坐下,站着掀開小窗簾,一直觀察着外面的情況,“已走了一半路程了,快到了快到了。”
沈魚按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半個時辰前,在山腳下你也是這麽說的,你消停點吧。”
虎子坐下沒多久,又站起來,就和屁股底下有火盆似的,“過了那棵桑樹,馬上就能看見文丘觀了。”
沈魚只把他的話當耳旁風,這小子理解的馬上與她所理解的不太一樣。
虎子的興奮勁一點沒下來,還在車上蹦了蹦。
沈魚把小孩鎖在懷裏,“這馬車老舊,可經不住你這麽蹦跶。”
虎子這才安靜,乖乖坐着。
只是沈魚話音剛落,就聽見一絲不應該出現的動靜,有點像木頭斷裂的聲音。
沈魚心頭咯噔一下,不會這麽倒黴吧!
老舊的馬車應她所想,猛然往左側傾斜,木桶受到颠簸一時不穩,車上空間本就不富裕,木桶砸落在沈魚的腳踝上。木桶蓋得嚴實,裏面的東西還好沒灑。
沈魚将虎子牢牢護在身下,悶哼一聲。
“沈姐姐!”虎子驚呼。
腳踝一陣鑽心的疼痛,沈魚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阿莓急哄哄挑簾,“小魚,沒事吧?”
沈魚捂着腳踝,稍稍碰了一下,嘶——好痛!砸得不輕,肯定要紅腫了。
“小魚,對不起,我……”阿莓責怪自己的趕車失誤,內疚浮上心頭。
沈魚忍着疼安慰她,“我沒事,你快看看怎麽回事?”最後木料斷裂的聲音很明顯,但願這馬車還能走。
阿莓轉身去外面查看了,沈魚冷靜的表情終于繃不住,龇牙咧嘴的,她天生痛覺神經比較敏感,同樣的疼痛她感受的是旁人的兩倍。沈魚不由得在心底吐槽,換了副身子從前的毛病還是一樣沒落。
虎子眼淚欻地就流了下來,想碰沈魚的傷口又怕她疼,小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沈姐姐,對不起,要不是我胡鬧……”
沈魚勉強擠出個笑來,“不怨你,是這馬車實在老舊。”
虎子小金豆還是一顆一顆的掉,自責極了。
沈魚拿出帕子給他擦臉,溫言道,“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
“梁哥哥說了,男子漢大丈夫是要保護女子的,我不僅沒有保護好沈姐姐,還讓沈姐姐受了傷。”似乎是覺得讓沈魚擦眼淚很丢人,虎子轉了頭胡亂用衣袖擦了一通。
馬車外阿莓的聲音傳來,她拿着根斷裂的木頭,“小魚,車轅斷了,走不了。”
斷裂的端口很明顯有蟲蛀,阿莓氣道,“那賃馬車的诓我!還說只是看着老舊,用的都是上好的木頭!”
“行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沈魚看了看天光,還好現在是白天,也沒有風雪。
沈魚問虎子,“這裏離文丘觀還有多遠?”
“應該還有一半的路程。”
沈魚心道,聽虎子的描述,文丘觀內健壯的成年男子并不多,上去求救也不現實。
沈魚當機立斷,“阿莓,你騎着馬去城裏找幫手,我與虎子在這裏等你。”
“小魚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又受了傷,我不放心。”
“只是皮外傷,這匹老馬承受不住我們三個人,你一人回去,還能快些。虎子很熟悉這裏的地形,有他陪我,你不必擔心,若再耽擱下去,等天色暗了,就更不好了。”沈魚語重心長。
沈魚說得的确是現下最優解,阿莓雖放不下心,也只能去解缰繩。
阿莓翻身上馬,交待了虎子一句,“保護好小魚。”随即揚鞭而去,
“阿莓姐姐放心!”虎子挺着胸膛,他緊握着拳,目光銳利,像只小豹子似的站在沈魚身前。
等待的時光總是有些漫長的,沈魚感受到腳踝的陣陣發熱,稍一移動就是一陣劇痛。她輕輕脫下鞋襪,拉起一些褲腿,白皙的腳踝露出來,上面的紅腫已經顯現,腫了一大片。
肌膚觸到冷風,沈魚寒從心底起,腳上的熱痛少了些。虎子看見她腳上的紅腫,又道起歉來,“對不起。”
虎子為了給沈魚多讓一點地方,又往後挪了挪,沈魚一把将人拉回來,“在往後退就掉下去了,想去外頭吹冷風嗎?”
山風呼嘯,冬寒入骨。還好有個車廂能擋風,虎子怕她無聊,和沈魚說起了觀裏的事情。
“梁哥哥可厲害了,他是觀裏學識最淵博的人,什麽都知道。”
“小蕊姐是我們當中長得最好看的一個,不過阿嬷說,寶妹以後應該比小蕊姐好看。”
“阿嬷年紀大了,帶不動孩子了,去年她還能抱着寶妹玩呢。從夏天開始,阿嬷就一直躺在床上。梁哥哥說,阿嬷可能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我不想阿嬷走……”
虎子口中的阿嬷便是北湘居士,北湘居士既然與豐敬祖父是一輩的,想必已逾古稀,在古代,這個年紀已算是很大的了。
沈魚寬慰他道,“阿嬷也想休息的,帶你們這群孩子太累了。”
“我們都很乖的,阿嬷睡覺從來不去吵她,只是她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虎子垂下頭縮在車廂一角。
話題陡然有些沉重,又一陣凜冽的山風刮過,車簾被揚起一角,沈魚的雙手愈發冷了,她朝着虎子伸手,笑道,“過來,給姐姐暖暖手。”
虎子乖乖窩在她的懷裏,将沈魚的雙手放在了小肚子上,盡責的當好一個暖手爐。
山空寂靜,冬日裏連鳥叫聲都消失了,唯有樹梢上的雪被吹落砸在地上的聲音。
遠處隐約有些動靜,聲音漸漸變大,達達的馬蹄聲清晰可辨。
阿莓這麽快就回來了?
沈魚讓虎子挑開車簾,那身影已在不遠處,卻不是阿莓。
來人玄衣墨發,白馬銀鞍。
他身上不是那件眼熟的鴉青色大氅,換了件雪白的銀狐裘,連束發都只是一頂簡單的銀冠,通身只有黑白兩色,卻顯無邊風華。
沈魚從未見過江硯白穿玄色,他總是一身淡雅的顏色,很符合公子如玉的氣質。這身玄色,沈魚無端地感受到一股逼人的氣勢,透着些危險。
江硯白翻身下馬,腳尖輕點便到了她身邊,馬兒很乖地跟在身後走過來。
他乘着風雪而來,桃花眼中的擔憂快溢出。
“傷在哪裏?”
江硯白看她。
對上灼灼目光,沈魚沒說話,縮了縮腳,忽地想起還未穿鞋襪。
江硯白順着她的動作看見了一只極力掩藏的白嫩小腳,有着不正常的紅腫。
他下意識挪開眼,“腳受傷了?”
沈魚忙用裙邊蓋住小腳,“是,不嚴重沒傷到骨頭。”她的腳還能靈活轉動,說明只是皮肉傷。
江硯白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來,“這是消腫的藥。”他側着身子遞上,目不斜視,端正而又守禮。
他站在原地伸直手臂,沈魚坐着,夠不到。
沈魚拍拍虎子的肩,示意讓他去拿。虎子從她懷裏出來去拿藥。
江硯白放下車簾,“好了喚我,我就在外面。”他長呼出一口白氣,努力忘記方才那只白皙小巧的腳。這呼嘯的北風,怎麽一點兒都不冷呢?
江硯白給的藥自然是好藥,打開瓶子便有股适人的香氣,沈魚不敢耽擱,迅速抹完了藥,穿好鞋襪。
沈魚整理完畢,将藥還給他,“多謝江少卿的藥。”
江硯白看了一眼藥瓶,卻沒接,“你收着,還會用到的。”
沈魚也沒扭捏,收下了,擡眼問他,“江少卿怎麽會來此,阿莓呢?”
“她在街市上縱馬,被巡邏的人抓了。”
“……她沒事吧!”
江硯白淡淡道,“無妨,我問明原因讓她回去了,她帶着人應該還要些時辰才到。”
沈魚其實很想問一句,那你怎麽來那麽快呢,這句話在喉間轉了轉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江硯白見她欲言又止,盯着她,心中暗暗一嘆,問啊,為什麽不問呢?
兩人無言對視良久,暗流湧動。
虎子瞪着大眼睛蹲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捧着小臉不知這兩個人在打什麽啞謎。
“阿嚏——”虎子鼻子癢打了個噴嚏。
兩方對峙終于結束,沈魚柔聲問,“冷了?”虎子搖搖頭。
江硯白狐裘下的手緊了緊,溫聲道,“沈娘子是預備回去還是上山?”
沈魚看了虎子一眼,虎子的小臉上也寫滿了糾結,觀裏的人都在等,可沈姐姐受傷了……
沒有希望便不會失望,沈魚不願孩子們眼中的希冀再次減少。她定了定神,回道,“上山。”
虎子笑起來,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
“阿莓還要多久?”
“應當不會很快。”
這倒是麻煩了,她帶了肉餡和面粉打算上山包餃子的,若是阿莓不能盡快到,冬至白日短,下山時恐怕要天黑。
江硯白猜到沈魚心中所想,“我們可以先走,阿莓看到車裏沒人,能猜到是我把你帶走了。”
沈魚道,“可以是可以,但我走不了。”若是沒受傷,爬山也沒什麽。
“那……”
“哥哥不能背沈姐姐嗎?”虎子還小時,上山下山走不了全程,都是梁間背的。虎子覺得自己想到了個絕妙的解決辦法。
“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