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新君

“燕國新君登基,誠邀羅國相談。”

聞姚頭也未擡:“賀信已然送出。燕國還想如何?”

禮部尚書沉吟:“燕國新君邀請您當面商談。邀請函言,請您攜帝師同往。”

筆停在紙面上,暈開一朵墨跡。

從未有人在邀請別國君時提及帝師。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雙眼睛在上空盯着,窺視着鐘闌。

他是特意朝着鐘闌來的。

聞姚放下筆,眼神銳利:“朕去見他。”

羅國與燕國之間有一塊飛地。這裏原是雨行國的屬地,而雨行國也只有這一座城市。它原是六國交界處,并無資源,來往多商隊,少本國子民,在混戰開始時便投靠了燕國卻很少受控制,一直以來也在和羅國打交道。

羅國衆人抵達雨行城後聲勢浩大地清空了半座城。

鐘闌看着窗外,心不在焉。

那些灰袍人改變了劇情,直接把燕國君弄死了,那麽接下來的所有劇情都會脫離控制。而這剛上位的燕國新君在原文中筆墨寥寥。

“原著中說,這位燕國嫡長子很優秀,是個彬彬有禮、溫文爾雅的優秀繼承者,然而只要專斷自大的燕國君多活一天,他便要兢兢業業地多藏一天野心,裝出讨好、崇拜的樣子來。”

原著中并未将他的生平寫全,他對于鐘闌而言,就是一座沉在水下的冰山。

“那本書中又是怎麽說朕的?”

鐘闌一個激靈,發現聞姚正抱着手臂坐在旁邊。

“暴戾、專斷,但堅韌智慧。”鐘闌說,“像一條毒蛇,伺機而動。”

聞姚抿緊嘴唇,坐到他身旁:“先生要是不喜,朕便改了。”

鐘闌擡手撫摸他的鬓角:“我又不是不喜歡你以前的樣子。”

“你又騙人。”

鐘闌:“……”

聞姚輕輕将頭放在鐘闌肩上,眼神平靜無瀾:“先生會一點一點喜歡上現在的我的。”

算了。

盛雲突然推門進來。

“陛下!燕國君想在談判前先與您小敘。說是私事。”

“私事?”聞姚眼神驟然兇狠。

“你去先和他談談。”鐘闌忽然開口,“我們需要多了解敵人。”

聞姚将拒絕咽了回去,他将鐘闌的表情收入眼底,神情晦暗,輕輕點頭。

燕國新君将這次會面安排得異常隐秘。兩邊都派出了最精銳的高手護衛,将城中某處酒樓清場當做場地。

聞姚與燕國新君單獨會面,鐘闌則自己提出在隔壁等,順道隐秘地聽兩人的對話。

鐘闌獨坐,手裏晃着杯子,然而卻滴酒不沾。

酒樓燭光溫暖明亮。燕國新君還安排了些歌姬與舞姬。重甲護衛在背後站着,這些舞姬在屋子另一端遙遙起舞。

隔壁毫無動靜。

忽地,門開了。鐘闌警覺,然而卻發現是個身着燕國官服的男人。

“你是誰?”那男人帶着敵意,“陛下與羅國君的會談即将開始,閑雜人等退出去。”

“羅國君應當同燕國說過了,我會在鄰間等他。”

“說過?本官乃此次掌事,怎麽沒聽說過?”

鐘闌身後的侍衛忽然拔刀:“你是想要挑茬?若不确信,那就去隔壁問問。”

“挑茬的莫不是你?”那男子的臉色也青了,他明顯緊張地看了眼鐘闌身後的侍衛,皺緊眉頭,“陛下下令,此次會談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又怎忍讓你呆在這間屋子。”

鐘闌皺起眉頭,隐約察覺不對。

隔壁屋子為兩國之君的秘密談話,官服男子萬萬不敢去打擾。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鐘闌,心裏的不安放了下去。

這青年人眉眼溫和無害,一身黑袍除了少許金線再無點綴,就連禁步與發簪都異常樸素,看不出出自哪家有名的工匠之手。若他真是跟着羅國君來的,怎會穿着如此“寒酸”?

眼珠子一轉,他立刻知曉了。

這人既然能進來,必定與羅國君有關系,可肯定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這種臉,大概就是個男寵之類的人物。

他可不能因此搞砸了會談,就算先将人趕出去,後面再向羅國君道個歉便是,可不能讓新君的命令有差錯。

“來人!”

鐘闌的侍衛也怒了:“你是聽不懂人話是嗎?先去問問又如何?”

“會談已然開始,”那男子有些暴躁,“這點小事本官還弄不清嗎?”

他一揮手,一大群全副武裝的士兵将鐘闌和他的侍衛團團圍住。鐘闌坐在原地,端着酒杯,半眯眼睛。

好脾氣可不是讓人騎到頭上的。

“拖出去!”

兩邊侍衛人數相差無比懸殊。鐘闌身旁的侍衛左支右绌,緊張地握着劍柄,艱難抵抗。

“住手。”

鐘闌将杯子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他簡單一揮手,自己的侍衛立刻退到後面,不再迎戰。

燕國士兵見狀,眼珠子落到鐘闌身上,兇狠地将人圍了起來。

所有士兵都異常憤怒地圍了上來。鐘闌淡淡地擡眼。

平靜、淡然得仿佛眼中沒有任何一物。

官服男子一噎,一種被無視的怒火從腳蹿上頭頂,讓他驟然失去理智。他在衆多侍衛的包圍下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揪住鐘闌的領子。

“給臉不要臉?”

一聲脫臼的聲音異常響亮!

所有演過士兵瞳孔緊縮,只見鐘闌的身形詭異一閃。黑袍翻飛,掌輕若無骨,在空中殘影都不曾留下。

男子的臉狠狠撞到地板上!

鐘闌的膝蓋骨頂在他背後的脊梁處,看似不着力,卻讓地上的人神色驚恐,動彈不得。

驟然寂靜無聲。

鐘闌慢慢擡起上半身,悠然:“我不想傷害任何人,只想好好說話。”

“啊,瞧朕這記性。”一個陌生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一個面容清秀、脊背挺直、身着華服的男子慢慢走到門口。

他的周圍簇擁着衣甲全然不同的侍衛,本人卻文绉绉的。

他輕笑着掩嘴:“張大人負責調度,朕卻忘了讓人提醒他,今日羅國君的帝師會在鄰間。如此一來,他沖撞了帝師,這可如何是好?”

他身旁候着的官員立刻接上:“陛下哪會犯錯,必定是那蠢東西自己沒聽清楚。就算沒聽聞消息,遇到這般矜貴的大人,都不知來詢問一番嗎?”

被鐘闌壓在地板上的男子臉色驟變:“陛,陛下,之前是您對我說,就算天塌下來都不能來打擾您與羅國君。這,我……”

“還敢頂罪!”

鐘闌皺眉,有些不适。燕國自家的事,他倒是沒興趣插手。

他壓着男子的腿稍稍松開,向後半退一步。那男子剛掙紮着想起身,忽然,燕國君身後一神情嚴肅的高大男子上前驟然一步。

“啊——”

離得那麽近,鐘闌甚至能聽到他肋骨折斷、斷裂處插入肌肉的撕裂聲。縱然是他,眼神都變了。

那名高大的打手面無表情,眼睛半阖,腳輕輕一碾,讓人疼得直接翻了白眼。

燕國新君有些無奈和愧疚:“帝師大人,冒犯了。朕實在愧疚難當,這就懲罰這沒眼力的奴才。”

“倒也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如鳥在半空被射斷翅膀,聲音在空中無力湮滅,歸于沉寂。

因為這點事就将人殺了?

鐘闌擡眼,正對上燕國新君儒雅随和的眼神。

那是一種很相似的感覺,一種隐藏在平靜之下的狠辣。

“呀,帝師大人不滿意?”

鐘闌恍然清醒,剛開口還未出聲。

那名打手一樣的男子聽見燕國新君的話,二話不說,上去狠狠一踢,動作輕松且果斷!

脖頸折斷,人頭在地上滾動。

地板上拖出一條血跡。人頭幾番滾動,落到鐘闌腳下。那人死不瞑目的表情正好落到鐘闌眼裏。

耳旁,那文質彬彬、儒雅随和的聲音正萬分關切地詢問他。

“這下,帝師大人滿意了吧?”

聞姚出來時,鐘闌正在馬車上等着他,臉色青紫。

“怎麽了?”聞姚皺眉,連忙一把抓過他的手。

手涼得可怕。

鐘闌的臉色從未這麽差過。他曾見過無數死亡和鮮血,但一直沒有成為那污血池中的一部分,他用了很久才習慣這個原始卻樸素正常的世界,也因此比誰都更向往和珍惜如今。

燕國新君讓他很不舒服。

他很久沒有那麽不舒服過了。

他聲音沙啞:“你在房間裏沒聽到?”

“那間屋子的牆壁是特制的,而且旁邊一直有樂師奏樂。燕國新君中途說手下鬧出了急事,因此出去了一趟,倒是也沒多說什麽。”

鐘闌将事情同他說了,聞姚的神色也變了。

“這場戲是他故意演給你看的。”

鐘闌點頭,嗯了聲:“但不知道為何光演給我一人看。”

“你很厭……”

鐘闌雙手捧住他的頭,将自己的額頭抵在聞姚的額頭上,不由分說,語氣強硬。

“聞姚,我很慶幸,你是這樣的人。”他說,“你要殺了那家夥,聽到了嗎?”

“大師,您說的沒錯,鐘闌的确很特殊。”

屋內芳煙氤氲、樂聲與鼓聲輕柔地在遠處響起。

“你見到他出手的樣子了?”

新君慵懶且惬意地翻着書,對身旁的人說:“是啊。”

雖然只有一瞬,那翻飛的黑袍間,神色冷淡、無情卻不犀利,沒有任何情感卻能讓見者的心裏掀起不盡波瀾。

新君閉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細細品味那一眼。

“太美妙了。大師的建議真好,用一條命就能看到這樣的美景。”

李微松斜視,輕蔑地笑了聲:“你以後會看到更多的。”

“當然。”新君點頭,“您說的對,這樣的美景自然應該讓他多多呈現,讓給聞姚,将他藏在深宮,這是暴殄天物。”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就這一更了(輕輕)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流沙包20瓶;Old王诶、小粉紅襯衣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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