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獵
秋意漸濃。聞姚替鐘闌拉上外衣。
“如果不舒服就說出來,我會把會談叫停的。”聞姚的手滑過鐘闌的耳側。
鐘闌輕輕搖頭,拍了拍他的手。
他眼眸低垂,眼裏似乎有心事。一直以來鐘闌從沒心事,如今的模樣異常罕見。
聞姚眉頭微蹙,并未多說什麽。
雨行城郊,高山之巅,一座原先荒棄的行宮被打掃出來用于正式會談。
一行人到山腳下,忽然見到遠處有一群人。一群士兵押着幾個人。
“怎麽回事?”
鐘闌正欲發問,忽地前面有小厮來傳話,催促他們快些,燕國君已經等得很急了。
聞姚捏了下他的手,輕聲:“看他們有什麽戲可演吧。”
他們抵達山頂行宮。事先抵達的兩國士兵分別把持殿堂兩側,屋內燈火通明,燃着熊熊火光。
“羅國君,這邊請。”
忽地,聞姚的衣袖被一把抓住!
他轉身的同時,周圍發出一陣驚呼!
“帝師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鐘闌捂着鼻子,頭暈,腳下不穩。
聞姚一把抱住他:“怎麽了?”
鐘闌搖頭,那只捂着鼻子的手輕輕打開,整個掌心都是血。
“瞧,他這般模樣多憔悴。”燕國新君坐在殿堂的另一側,遠遠看着門那邊的騷亂,“多美。”
血一直從鼻子流過嘴角,再流過嘴唇,一路滴滴答答地染紅衣領,仿佛在蒼白絕美的雕塑上潑了朱墨,然而淡漠溫和的臉卻沒有半點表情波瀾。
看似易碎,但卻比更多人堅強,愈發讓人渴望掐住他,看看需要如何殘忍才能讓他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李微松沒穿灰袍,身着一套正式的官服坐在他側後方。新君的話落到他耳朵裏,他不由得一震,眼皮直跳。
“陛下,羅國君請求推遲會談。帝師身體不适,需要一間行宮的廂房靜養。”
燕國新君眯起眼睛,笑意盎然:“當然可以。請帝師大人保重身體!”
原本他們未計劃在行宮過夜,然而鐘闌流血不止,他們不敢讓他再走山路回去,只能臨時處理出一間房間來。
與燕國這邊悠然自得相比,羅國忙作一團,随行太醫全都候在鐘闌門外,入夜才安靜下來。
“他是怎麽了?”
太醫回禀:“帝師大人恐是對某些食物、香料起了病症。”
“食物、香料?”
鐘闌的聲音在一旁冷靜響起:“熏香裏面有艾草。”
他對艾草過敏得厲害。剛才的香料裏面有許多味香料,味道很不明顯。以前他都會按時吃抗過敏的藥,自從到這個世界他将這些東西都讓宮人都處理幹淨,平日裏不會接觸到,也就不再吃藥了。他幾年沒接觸過艾草,等分辨出來時已經有反應了。
鐘闌将太醫叫來,自己點了幾味中藥,待藥煮好,喝完便無事了。這也讓他警惕起來,往後都得記得将這藥當補藥喝。
“這回看着嚴重,實際上卻不是很要緊的病,除了在山上過了一夜并無影響。燕國這是想做什麽?”
還有,燕國新君是怎麽知道自己對艾草過敏的?他過敏的事情并非公開,當年在任務間隙買藥也是無聲無息的,就算是李微松,都不一定能知道他對艾草過敏。
鐘闌有些焦慮地起身,忽地手腕被人牽住了。
回頭,聞姚正坐在榻上,安靜地盯着他,他的雙目如深淵一樣靜。
“我在。”
鐘闌被他拉到懷裏,臉埋入檀香味的衣襟間。年輕、果斷的聲音在耳邊:“先生不是說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嗎?我欲保護先生,先生又怎麽會有事呢?你不該是如此焦慮的。”
“聞姚,你……”鐘闌的心髒像是被攢住了。他緊緊握住聞姚衣服後面,閉上眼睛。
他肩膀的僵硬與急促的呼吸被聞姚全然捕捉到了,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聞姚輕吐氣,勾起嘴角,伸出手握住鐘闌的雙手,與他十指交扣。
“先生,你對我,是不是有更喜歡一點點?”
鐘闌擡起頭,眼神朦胧,咬着牙:“聞姚,都說了,我之前的表白都不是騙你的。”
聞姚雙手握緊,甚至能感受到鐘闌的脈搏。他玩味眯眼:“你這次說話的時候心跳加快了。看來,這次的真心比上次多了那麽一點點。”
鐘闌:“……”
算了,平心靜氣,不要和他計較。
“既然多了那麽一點點,朕可以親吻帝師大人嗎?”
鐘闌恍然激靈,剛回神,聞姚便與他額頭相抵,雙目凝視,兩人逐漸交換呼吸。
“聞姚,我們……”鐘闌臉側緋紅,後半句話被堵住了。忽然,身體周圍的空氣微冷,對方的體溫消失不見。
鐘闌:“?”
聞姚壓抑着露骨的眼神,深情且沙啞:“朕知道,只有一點點真心,便只能有一點點接觸,不會再越界了。”
“……”
氣死了氣死了!
剛才的焦慮煙消雲散,鐘闌翻了個身,氣呼呼地躺回自己床上睡覺去了。聞姚在他床邊,盯着那氣足了的後腦勺,輕輕笑了下。
行宮的夜晚很不平靜。
寒風一刮,深秋反倒是更像冬天。山巅風聲呼嘯,窗戶關緊了,窗與窗棂的縫隙卻微微松動,細碎且不停的聲音擾人心煩。
聞姚睡在隔壁,鐘闌獨自在床上睜着眼睛,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明顯。
忽地,門被敲響了!
鐘闌猛地起身,左右張望。屋外原本有侍衛,既然不是侍衛的通傳,那他們恐怕兇多吉少了。
不過,這敲門聲,聞姚應該也聽見了。
他起身穿上衣服,剛想開門,手忽然停住了。他抿住下唇,眼神在屋內左右張望。
該死,自己躺久了,竟然身邊連把劍都沒有。他将削果子的小刀握在手裏,推門出去。
“啊——”
剛一開門,遠處的小樹林忽然有一人影倒下。鮮血噴湧,明朗的月光下,血液的紅色若隐若現。
鐘闌左右張望,原本在屋外候着的侍衛全都坐在地上。不過胸口還有起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似的。
“陛下,箭法真準!”
遠處,一道書生似的儒雅身影伫立在月光下,手握弓箭。身後的随從正在努力誇贊他。
他見到鐘闌開門,轉頭十分欣喜:“帝師大人,您終于出來了!太好了,朕還以為您看不見這等妙事了呢。”
鐘闌面無表情地走近,眼光瞥過那倒地的人。他左腳和左手都被挑斷了筋骨,根本跑不起來。一支箭插在他的後心,俨然已經沒有氣了。
“介紹一下,這是在做什麽。”
燕國新君笑了:“朕得了些俘虜,正好想嘗試夜中狩獵。這回想到,帝師大人似乎也對這些俘虜有仇恨,這才過來叫帝師大人一起參與。”
“仇恨?”鐘闌确信自己不認識剛才那人。
“聽聞帝師大人當年還是辛國君的時候,尤其厭惡那些為您增添麻煩的人。這幾個,都是當年您在南辛當權時,在您邊境發動騷擾的敵國之臣。您最厭惡這些麻煩,拿來當獵物不是正好嗎?”
他望向那倒在地上的男子。肌肉健碩,手上都是粗糙的繭,想來他當年也是在沙場上征戰的一代名将,如今身上沒有幹淨整潔的布料,只裹了幾塊獸皮。一手一腳被挑斷,用手與腳用繩索綁着,被迫四肢着地與野獸一樣奔跑。
鐘闌眼皮直跳。當年諸國混戰,這些人各為其主,他倒也沒有聖母之心。
但不應這樣。
他眼神瞥向隔壁。那間屋子外沒有侍衛,靜悄悄的。聞姚怎麽還不醒?
“這樣的好事自然不會少了羅國君。”燕國君笑了,“您出來的慢,他一聽到敲門聲就出來了。此時正在山腰上痛快射獵呢。”
鐘闌暗罵一聲,自然知道他是用各種手段将聞姚引開了。
“帝師大人,那邊還有一只。”燕國君一揮手,随從立刻拿出了另一把弓,遞了過來,“您試試。”
鐘闌站在原地沒有動。眼中的躁動越來越明顯。
對,就是這樣,他本該是這樣的,而不是那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新君的呼吸逐漸急促,瞳孔倒映出鐘闌的表情。
“您最厭惡這些為您帶來麻煩的人,朕自然便會替您除掉。”他見鐘闌不接過弓,一步步走近了,慢慢湊到他耳邊,“朕可真的嫉妒羅國君。朕也想有您這樣的帝師。”
“你不是有李微松了?”
“那不一樣,”燕國君在他耳邊,舔了下嘴角,聲音極低,“您若來朕身邊。朕便會将一切打擾您的東西都殺戮幹淨。您可以高枕無憂,若有人有事打擾您,朕都會向這樣将他綁來送于您取樂。就算是李微松……”
他眯起眼睛,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若您不喜歡,那朕就替您殺了。”
他起身,用一貫彬彬有禮且謙和的微笑看着鐘闌,忽地,他驚呼:“啊,那只東西要跑了。”
說着,随從遞來一支箭,他拉開弓……
鐘闌掌心的小刀在空中驟然劃開一道寒光!
一個面無表情的打手不知從何而出,一把擋在燕國君面前替他擋下。
“帝師大人,您為何要阻止朕?這些麻煩,不是您最讨厭的嗎?”他無辜地問。
鐘闌二話不說,向前兩步,就要越過那打手從燕國君手中奪下弓箭。
對,就是這樣!
燕國君看着鐘闌在月光下如無常一樣凜冽且銳利的模樣,瞳孔緊縮,呼吸加快。
咻——
一支利箭破開空氣。
這裏的所有人都未注意到,這支箭從哪裏而來。極快,極準,砰地一聲,整個箭頭鑽入樹幹!
燕國新君的笑僵在原地,手中的那把木弓,上半段被那支箭鑽了個洞。兩息後,裂紋布滿了整把弓。
遠處,一個聲音像是從地獄而來,平靜,淡漠,但包含無盡隐秘且壓抑的怒火。
“他的這種模樣,可只有朕能看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9-17 19:18:46~2021-09-18 19:08: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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