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替身

三日後。今日輪到聞姚聽課。

鐘闌的後遺症半好。雖然例課重啓,但他站得久了頭仍會暈,于是靠在卧榻上,手捧書卷,而聞姚便坐在桌案前,聽他講。

整個上午,鐘闌的态度都不鹹不淡。聞姚幾次想要更親近一些,但都被鐘闌婉拒。

午時已到,門便被砰砰敲響。開門,周奕在門外神情平靜,身後站着一排宮人。

“先生,昨日與您約了午膳,朕來了,正好有些事務也想與先生讨論。”

周奕像是沒見到聞姚,徑直從他身邊路過一路到正廳,讓人将菜肴擺好。鐘闌見着他,臉上的笑多了幾分。

他們和樂融融,而聞姚好似一個外人。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這才離去。

周奕注意到他落寞的背影,輕蔑且虛僞地笑了下。

“先生,你做的很好。朕本來還擔心你與他的關系藕斷絲連。”周奕轉頭說,“怪不得李微松之前與朕說,你是個沒有心的人。”

鐘闌将湯碗輕輕放下:“是嗎?”

“這樣的先生很有魅力,”周奕說,“一切都是為了實現目的,果斷,清醒。朕很喜歡。”

‘謝謝。“鐘闌淺笑,“既然如此,那可以把李微松的蹤跡告訴我了嗎?”

“如果将來先生需要情感慰藉,朕會奉獻出自己的身心,”周奕岔開話題,完全回避李微松的話題,深情款款卻清醒殘忍,“朕會努力不讓先生有機會割舍掉的。”

一餐畢,鐘闌說自己乏了,周奕十分貼心地讓人随着自己回去,給鐘闌留出午休的安靜。

門合上時,鐘闌微微睜眼,正好從門縫中看到周奕轉身的背影,将他轉身那一瞬的不信任收入眼底。

周奕并未完全相信。

鐘闌眼睛半眯,勾唇哼了聲。

翌日,聞姚的書桌上出現了一封信。

字跡是他無比熟悉的樣子,然而字字冰冷陌生得鑽心疼。一晃眼,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信上的語句,門響了。

吳庸在門外:“陛下,帝師大人與燕國君請求相見。”

“朕這就去。”

“帝師大人還說,請您将信帶上。”

聞姚走入鐘闌屋內時,鐘闌正與周奕沉默對視。

周奕斜瞥了眼聞姚,笑着飲茶:“先生,您給羅國君的信上都寫了什麽?朕不能看嗎?”

鐘闌一言不發,看向聞姚的眼神有些緊張。他的緊張落到周奕眼裏,似乎成了抓住鐘闌小尾巴的證據。

鐘闌擡頭,幹巴巴地對聞姚說:“那封信是我放的。請羅國君還給我吧。”

聞姚的視線在鐘闌和周奕身上轉了圈,立刻清楚了情況。鐘闌在自己桌上放了一封信,然而周奕派人跟蹤鐘闌,發覺了這封信的存在,以為鐘闌是想用信與自己暗中交流,于是便火急火燎地過來拆穿鐘闌。

聞姚随意地将軟趴趴的信紙遞過去,鐘闌的手指還沒接穩,整張信紙就被周奕抽走了。

周奕冷笑着攤開信紙,似乎已經想好如何懲罰鐘闌這不守承諾的狡猾合作者,然而表情卻忽然凝固在臉上。

這整整一篇訴說的都是決裂與憤恨。

鐘闌捧着茶杯:“我做的的确有些過分了,因此也不希望旁人看見自己這般冷血的面目。陛下既然想知道,那便看吧。”

周奕先是詫異,緊接着閃過一陣狂喜。鐘闌在他本不該知道的地方也表裏如一,這只能說明他真的如此冷血,能為了目的快速舍棄聞姚。

“咳,”他将信折好還給聞姚,露出一副善解人意且憐憫的樣子,“朕唐突了。這封信是先生與羅國君之間的私語,朕不該過問。”

聞姚冷哼一聲,眼中怒火旺盛。

周奕眼睛一轉,為了進一步擊潰聞姚的防線,起身:“似乎先生與羅國君有話要講。朕先出去了。”

宮人随他一起出去,門在兩人身邊關上。然而他們都知道,一定有雙耳朵在監聽着。

鐘闌的視線落在聞姚頭上的那只菩提木簪子上,心中有了數:“我在信中已然說清楚了。”

聞姚蹙起眉頭。

鐘闌打了個眼色。

聞姚恍然大悟,哼了聲:“先生,朕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

“我已說過,除去李微松是如今我最大的心願,一切都會為之讓步。陛下別鑽牛角尖了。”

明明知道鐘闌的話都是排練好的,聞姚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鐘闌看出了他的臉色,連忙瞪了他一眼:你再給我亂想試試?

“……”

聞姚清清嗓子:“先生當真對朕沒感情了?”

他問話的時候,眼神落到鐘闌的臉上。他總是看不厭鐘闌的模樣,再好看的東西都有膩的那一天,然而每次看到鐘闌,視線都會變得火熱。從未有如此标致的人,也從未有如此潇灑而飄蕩的靈魂。

鐘闌被他盯得一愣,眼下微微泛紅。

“沒了。”

聞姚被他看得一笑,然後壓低嗓子。

“你果真絕情,是朕癡心妄想了。”

鐘闌發現他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落下衣袖的那節手腕上,下意識一縮,然後別開視線。

“那是你的問題。我從未掩飾過自己的絕情。”

聞姚無奈淺笑,舔了舔嘴角。

“那便如此,從此之後,望先生勿悔今日。”

鐘闌挑了挑眉梢。

“不會的。”

狂喜吞噬了周奕。

他從未如此渴望看一人歇斯底裏瘋狂。

聞姚從屋裏出來時面無表情,似乎在壓抑洶湧的情緒。他一路從鐘闌的院落穿過西門回自己的院落,一路神情恍惚,氣極了,卻又在極度憤怒中生出了焦躁的笑意。

吳庸本打算上去叫住他,但他的臉色太吓人了,吳庸和一衆宮人都不敢吭聲。

周奕望着一衆宮人恐懼的模樣,以及聞姚那幾乎因為憤怒而失去神志的模樣,心裏陰暗的沼澤裏滋生出怒長的鬼藤,他們吸食着嫉妒、狂喜、得逞的得意,幾乎讓周奕喘不過氣了。

一牆之隔,西院。

聞姚回到屋內,終于不用壓抑自己的表情。他單手撐着牆,臉上露出了比周奕更狂妄的笑容。

“我想要知道李微松的蹤跡。”

周奕對鐘闌的單刀直入毫不奇怪:“朕的确可以告訴你。但以先生現在的身體情況,知道了他的蹤跡也無用,您并沒有戰鬥力。”

鐘闌抿住下唇,冷冷看着他。

周奕親自端着熱粥,坐到他床邊,一邊吹涼,一邊嘗試喂他:“先生,好生将自己的身子養好,不然朕會心疼的。”

他的動作笨拙且霸道。瓷勺磕碰在鐘闌的牙齒上,讓他眉頭微皺。

吃完了粥,周奕很滿意地讓宮人把碗和盤子撤走,自己自顧自地坐到他身旁。

“周奕,你現在在我這裏不受信任。你可以向李微松那邊傾倒,也可以向我這邊傾倒,正如你自己說的,你想怎麽做都在一念之間。”鐘闌說,“我付出了代價,你呢?”

周奕擡手摸了摸他額前的散發:“你如今還打不過李微松,身邊不僅沒有聞姚保護,反而還要擔心聞姚惱羞成怒的複仇。先生,你如今沒條件與我談判。”

鐘闌瞳孔緊縮。

周奕絲毫不在意他的表情,眯着眼,視線粘膩,仿佛可以讓人窒息:“先生,你得清楚自己的處境。”

果然,這就是他的計劃。

“如今只有朕的垂簾才能讓你有立錐之地,”周奕無限深情,“你只有朕了。往後沒有朕,你又如何活下去?”

“頭疼會恢複的。”

“但全盛的你與李微松也只不過能打個平手,”周奕眯眼笑,“退一步,就算你勝了,你在這個世界又如何立足?那時遍體鱗傷的你遇上複仇的聞姚會怎樣?”

鐘闌不怒反笑。

他終于露出真面目了。

“所以,先生只有朕了不是嗎?”周奕循循善誘,“朕不僅會讓你活下去,還會給你更好的生活。若你從今往後一心輔佐朕,待朕殺了聞姚統一天下,便會讓你做世上最尊貴的閑散富人。這不就是你最初想要的生活嗎?”

鐘闌垂下眼簾,似乎被說動了。

周奕将他扶平:“先睡一會兒吧,你的頭疼還沒好。”

他心滿意得地離去。背後,鐘闌慢慢睜開了眼睛,眼神無與倫比地冰冷。

他有了一個主意。

聞姚一直都沒接到鐘闌的消息。他時不時懷疑,是不是鐘闌的暗示太隐晦了,自己錯漏了。

吳庸悄悄進來,湊近了說:“陛下,今日先生有些奇怪。他對周奕太過熱切了。”

聞姚一頓:“怎麽?”

“他故意說着,想要看燕國君坐上皇位的樣子。周奕無比高興,直接命人花大價錢将主殿的寶座從燕國京城運來。”

“這是為何?”聞姚皺眉。

“先生還對燕國君說,他打算将自己記得的劇情默寫出來,今後會輔佐燕國君的統一霸業。”吳庸說着,眼眶都紅了,“先生,他怎麽能這樣。”

聞姚在原地沉默良久,忽地,一道光閃過頭腦。

“不,”他神情恍惚,然後勾起一抹笑,“有好戲看了。”

燕國皇位被運到東院正廳中。

鐘闌環繞皇位慢慢踱了一圈。周奕剛下朝,坐在皇位上,優哉游哉地問:“如何?”

“的确,很配你。”鐘闌淡淡道,“從今往後,在我的幫助下你能知道後續事件,統一霸業不足一提。”

周奕眼中全是狂熱:“先生,早日到朕身邊該多好。你想要的,朕都能給你。”

鐘闌淺笑,勾起他的下巴:“是啊。”

指腹輕輕摩挲那一寸肌膚。鐘闌半眯眼,淺笑,背着光身周似乎有一圈聖光。

周奕怔怔。他哪裏看到過鐘闌這般淺笑從容的模樣,魂兒飛到天外,嘴唇顫抖,視線緊緊盯着鐘闌的臉,呼吸急促發抖。

遠處。

李微松死死攥緊拳頭:“瞧那模樣。你是真的在騙鐘闌嗎?”

他是真的産生了疑心。

周奕的表現是騙不了人的。那眼神,李微松确信,鐘闌只要勾勾手,周奕就會和哈巴狗似的舔上去。

“該死,他不會要兩面倒吧?”

然而,比兩面倒更嚴重的是其他事情。

李微松眼前忽然浮現當年自己站在皇位旁,看他登基的模樣。

——我将未來的事件寫給你看,這樣一路争霸都會順利。

——你稱霸後,我需要自主權力。

等等,鐘闌此時難道不是取代了他的位置嗎?

不,也許不是取代。

周奕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這樣的鐘闌。

而自己,只是他迫不得已的短期替代物而已。

縱然李微松沒有多餘的意思,他的自尊心都不允許自己成為其他人的替代品。他眼睛瞪得老大,大片的眼白在空氣中與幹澀的冷氣接觸,泛紅,顫抖。

“我終究只是他的替代物?”

他在恍惚中甚至忘記維持潛行,弄出了些許動靜。

聞姚靠在遠處的樹下,望着那道身影,搖搖頭。

這感覺,他可太熟悉了。

作者有話要說:PUA男不得好死

感謝小粉紅襯衣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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