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握緊槍,低頭沉默了很久。

段翊一定看得到我指尖的顫抖,他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握了握,問:“不忍心,還是害怕?”

聲音輕柔得好像逼我做劊子手的那個人不是他。

“畢竟同事一場。” 我調整好呼吸,淡淡地說。

“別忘了國安局的那些人正在滿世界抓你。” 他微微一笑,“他們現在是你的敵人。”

說完拍拍我的肩,“去吧。”

我的敵人……

我一步一步向前,沉重得好像我才是要被處決的那個人。

段翊動動手指,有人上來給 Quinn 和林敘套上了黑色頭套。

看不到他們的眼睛,我的恐懼和緊張似乎有所緩解。

“小遲,” 段翊在身後輕聲開口,“別讓我失望。”

我眼眶一酸,耳邊忽然回響起裴昀曾對我說過的話:

“你看到的每一個人,在最開始就做好了為信仰和正義付出生命的準備,這是他們出于自由意志的選擇,不需要你來背負。”

那時距離 426 行動失敗不到半年,我仍舊無法控制自己沉湎于愧疚和自責。

我日複一日的消沉終于讓裴昀的忍耐到達極點,某天在我又差點渾渾噩噩一腳從樓梯上踩空的時候,他一把把我拉回房間扔在床上,指着床頭特別行動處的合照對我說了這句話。

裴昀……

如果你看到今天的我,還會認為我無辜嗎?

我擡起手臂,扣動扳機。

眼前人随着槍聲倒下,鮮血洇透布袋,從沙地裏緩緩蔓延開來。

我的眼睛一陣模糊,強撐着自己沒有彎腰幹嘔。

“做得很好。” 段翊鼓着掌走到我身邊,接過我手裏的槍,“殺人會讓你有快。 感,對嗎?”

我沒有回答他,失神地看着地面上一點洇開的血,輕聲說:“結束了…… 我們回去吧。”

“不,一場好戲,還需要有個完美的落幕。”

段翊擡起手,彎了彎四指,有兩人上來摘掉了地上兩具屍體的頭套,我別開眼不忍去看,餘光卻瞟到那兩人半跪在地上,伸手在屍體脖頸處探了探,随後扯下一張薄薄的橡膠質地的東西。

人皮面具……?

段翊已經忍不住在笑了。

我轉頭看他,又看向地上的人,摘掉人皮面具之後,果然是兩張完全陌生的臉。

“這是什麽…… 你……”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開個玩笑而已。” 段翊笑得極其愉快,“小遲,你太可愛了。”

短暫震驚過後是被騙的巨大憤怒,我奪過手槍狠狠推開他,用槍指着他的頭問:“你耍我?”

幾乎是同時,四周幾十杆步槍齊刷刷地上膛,指向我的位置。

段翊不慌不忙地舉起雙手,做了個放下槍的動作,含笑看着我說:“至少你沒有親手殺了自己的前同事。”

我沒忍住爆了句粗。

“消消氣。” 他一點都不害怕地走過來,按下我的槍,然後張開雙臂輕輕抱住我,安撫地拍着我的背說:“我知道錯了,別生氣。”

“你他媽有病。”

我還是生氣,過了很久呼吸才漸漸平穩。

然後我想到什麽,問:“這兩個人是誰?”

“組織裏的叛徒。他們應該感謝你,如果不是你,他們會死得很痛苦。” 段翊說。“你太傻了,我怎麽會讓國安的人找到這裏呢,我說過會保護你的。”

是啊,我太傻了……

在他看不到的身後,我終于暗暗松了一口氣,極輕地勾起唇角。

我怎麽會認不出自己的同伴呢……

但我還不可以完全松懈,因為段翊對我的考驗不會只有這一次。

回去路上,我安靜坐在車裏,放空地看着窗外的天。

荒野一望無際,目所能及的地方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幾株枯敗的不知是死是活的植物,孤零零立在沙漠上。

太無聊了。

我從車裏摸到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沒嘗過的味道,可能是附近某個國家的特産,有點沖。

“我車上的東西也敢随便往嘴裏送,不怕加了料啊?” 段翊戲谑道。

“無所謂。” 我腦袋靠着窗,又吸了一口。

他好像能看透我想什麽,問:“想念現代高科技生活了嗎?”

我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

“兩年不見,還是這麽貪玩。” 他搖搖頭,“你好像長不大一樣。”

“就算到八十歲,我也還是會去 Yungas Road 飙車。” 我說。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想了想說:“過段時間如果有機會,我派人帶你出去散散心。”

“哦。”

“不高興?”

我轉過頭,對他敷衍地笑了一下:“高興。”

段翊不說話了,大概以為我還在氣他騙我。

這樣也好,顯得我真的又笨又天真。

他說的過段時間并沒有過多久,僅僅一周後,某天在實驗室,他突然看似随意地說:“最近有個刺殺任務沒找到合适的人,你願意替我跑一趟麽。”

我正彎腰看玻璃艙裏的小白鼠,聞言想了想,回答:“都可以。”

“不問什麽任務嗎?”

“能讓我去的,總不會是什麽刀山火海的要緊事。” 我頭也不擡地說。

這幾只小白鼠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在玻璃艙裏慢吞吞地機械進食。

它們身體裏移植了人造腺體,正在進行第三階段的病毒研究。據實驗員說,等這一階段結束,就可以正式進行人體活體研究了。

說話的實驗員顯然和段翊是一路人,根本沒覺得人體研究有何不妥,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讨論明天早上吃什麽。

段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會派人保護你。”

我點點頭,“好。”

說是保護,不過是監視罷了。

我知道這将會是一次新的考驗,成功與否直接關系到我能不能完全取得段翊的信任,進入基地深處拿到病毒。

希望他不會喪心病狂到讓我去刺殺某國元首。

出發當天,段翊親自送我離開基地。

他又給我打了一劑來時的藥,對我說抱歉。

“你知道的,我的身體很容易産生抗藥性。” 我低頭淡淡地說,“再有幾次,你可能需要研制新藥了。”

“放心,很快就用不到這些東西了。” 他說。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我表現得好,以後就可以自由出入基地。

“另外給你多打了一種藥,需要 48 小時之內打第二針,否則會對身體有很大損傷。”

“好麻煩啊,” 我嘆了口氣,“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不出去的。”

段翊無奈地笑了笑沒有說話。抱怨完,我還是規規矩矩上了直升機。

同行的搭檔叫保羅,一個沉默寡言比熊還壯的白人 alpha。

藥效上來之前,我問:“我們這次要去哪?”

他面無表情:“到了你就知道了。”

行吧。

“任務目标是誰總要告訴我吧?” 我又問。

他想了想,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藍天白雲下,一個穿着作戰裝束,一手拿槍一手拿對講機的男人正迎面走來。

他步履匆忙,兩條長腿幾乎占了大半個鏡頭,微蹙的眉毛下面是深邃狹長的雙眼和高挺的鼻梁,兩片不近人情的薄唇因為不耐煩而抿成了一條線。

是裴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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