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知道嗎?

“——你這賤女人!”

“啪”的一聲,淩與錦結結實實的一巴掌,落在那女子臉上,将她打得發飾淩亂,嘴角流血,右臉迅速的腫脹起來。

眼看着淩與錦還要一腳踹在那女人身上,卻也無人出聲要他腳下留情。昔日床上纏綿悱恻的情人,此刻竟落得彼此生恨的狀态,怎叫人不唏噓?

“我什麽也沒做啊!”偏這女人還要不斷地慘叫驚呼着,“皇上饒命……皇上饒命……五皇子确實同民女說過要給太子爺好瞧,民女只以為是小打小鬧,哪裏會料到竟是想要了太子爺的命……”

殷問峥不由得在心中“啧”了一句,本來這事兒還有周旋餘地,被這女人來了這麽一句,還真是把這事實弄得鐵板上釘釘了。殷問峥不是什麽蠢貨,他知道,淩與錦雖然蠢,但也絕不會做事當真給自己留下這麽多的證據——至少今日的一切都有些出乎意料的順利了。

再來就連這女人也當着他的面不動聲色的反水,足以證明,淩與錦這是上了別人的賊船了。被賣了且還幫着數錢呢。

殷問峥能想到這一茬,那淩與錦就算再蠢,也該回過味兒來了。

盯着那女人,電光火石間,淩與錦意識到了什麽,猛地一下将那女人掀翻在地,沖動的扭過頭去看向淩詢錦:“是你做的!”

臺上的淩俞帝倏然睜開了雙眼。

殷問峥好不悠閑的傾茶,飲茶,他的主角身份已經被模糊了,現在成為了一個看客。

淩詢欽估計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招,神色倒是淡定得很:“五皇弟怕是氣糊塗了,在這兒胡亂攀咬吧?”

皇上的兩個皇子在這兒跟發瘋似的互相攀咬到底誰才是害太子的那個人——這樣的情況,放到哪裏都算得上是一樁醜聞,是絕不會讓外人所知曉的。所以淩俞帝沉默片刻後便道:“都下去。”

盧沿風應了聲,擺手示意閑雜人等全數退下。

這廂那淩與錦才憤然跪下,雙手合十道:“父皇,此事與兒臣當真無關,那勞什子養馬人,兒臣連見都未曾見過!至于這女人——”淩與錦又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亦是前段時間兒臣偶然見了她,将他搶到兒臣府中的,後來才曉得,原是淩詢欽看上的人!指不定他們二人私底下早就有什麽勾結了!”

“胡鬧!”一聲巨響,案幾被淩俞帝憤而掀翻,他沉着臉站起身來,一字一頓道,“身為皇親貴胄,卻與這些民間說不清來路的女子厮混,還為此兩兄弟大打出手,朕當真是平素太慣着你了可是?!”

在殷問峥的印象裏,這是第一次,淩俞帝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對淩與錦下這麽大的臉,鬧這麽大的脾氣。

淩與錦亦是渾身一抖,竟垂下頭去,聲音小了數個度:“可是父皇,兒臣當真是冤枉的……這事兒,分明就是淩詢欽給兒臣使了絆子,養馬人和這女人都是聽從他的吩咐,栽贓嫁禍于兒臣,兒臣是被他給利用了!”

“五皇弟這話,就有些讓為兄寒心了。”淩詢欽臉上的笑容淡下去,站起身,雙手抱拳向淩俞帝道,“父皇,兒臣也與您交個底,約莫一月之前,在禦花園中,兒臣和五皇弟因為太子妃,的确與太子起過沖突……”

淩俞帝渾濁的眼神看向他。

“故此,當半月前,五皇弟來尋找兒臣,說是要報仇時,兒臣并未覺得奇怪。”

盧沿風望向他,旋而垂下眼眸,極其輕微的彎了彎嘴角。

“但兒臣又怎敢?戕害手足,非人能所為,故此兒臣拒絕了五皇弟,只是沒想到,五皇弟沒拉成功兒臣上這條船,自己卻也……”接下來的話,不必言語,一切已經盡在不言中,“當時五皇弟來尋兒臣時,有證人為證,兒臣也留下過證據,為了以表兒臣的拒意,兒臣還将最為珍重的一枚玉佩送予五皇弟,想來,五皇弟此刻也帶在身上。”

淩與錦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腰間佩戴的那一塊玉佩,他有些木然的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駁,但他心知已經沒用了。

早在他去找淩詢欽的時候,就已經一腳邁入了他的圈套之中,環環相扣,讓他根本辯無可辯。淩與錦指着淩詢欽想罵什麽——可他知道,他罵什麽都沒用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淩俞帝方才開口詢問:“瀾兒,你怎麽說?”

殷問峥心道自己終于有機會上場了,便雙手抱拳恭敬道:“既已找出戕害兒臣的真兇,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雖然殷問峥說的是一切但憑淩俞帝做主——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淩應翀這一派,沒那麽容易倒。

所以當聽到淩俞帝說“先禁足,徹查此事,容後再議”時,他也并未覺得有多驚詫。

畢竟,一個不受寵愛的差點死了的太子,跟一個對大恒江山有極大作用且受盡寵愛的皇子相比——孰輕孰重,一看便知。

但縱然如此,殷問峥心中也難掩煩躁——甚至夾雜着一絲很微妙的失落。

盡管這樣的失落,從小到大,他已經受過無數次。

殷問峥回帳之時,江棠舟已經醒過來了,半卧在床榻上飲那黑乎乎的藥,汁水如墨般,看得人頭疼。

聽見動靜,江棠舟一口将藥水飲盡,抹去嘴邊殘餘的藥汁,仰着頭看他:“如何?”

一旁的聽雨識趣的端着碗退下了,帳中只剩下他二人。

殷問峥說話時才覺嗓音略有些沙啞:“還需要再查。”

“還有什麽沒查清楚的嗎?”

“都挺清楚的了,”殷問峥露出一抹嗤笑,道,“托詞罷了。”

江棠舟沉默片刻,正欲再次開口,殷問峥已轉了話題:“太醫來給你看過了?”

“嗯。”江棠舟點點頭,“說是沒什麽大礙,開的藥喝上幾付,修養一段時日便可。”

殷問峥道:“因着此事,明日我們便啓程回宮,答應你的東西,看來是沒辦法贏給你了。”

江棠舟笑笑:“那是你答應若簡姑娘的,而非給我。”

“……其實,”殷問峥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将話說出了口,“我覺得那東西更适合你一些。”

江棠舟愣了愣:“我又不是女子。”

“誰說男子便收不得簪子了?”殷問峥不給江棠舟否決的機會,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些休息,我想着,總能尋個法子,把那玩意兒給拿到手。”

“我真……”

“我去了。”殷問峥下意識的揉了揉他的頭,自然極了。

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麽,邁開步伐便出了帳,江棠舟卻愣在了原地,頭上似乎還殘餘着對方的體溫似的。

尋了個偏僻的地兒,那太醫才雙手拱起禀報道:“回太子,方才臣號脈時,并未覺察到太子妃身上中了毒——可是之前看錯了?”

殷問峥皺起了眉頭:“沒中毒?怎麽可能?林太醫,你确信認真仔細地看過了?”

林太醫苦笑一聲,有些無奈的說到:“我的醫術你還不信麽?我前前後後裏裏外外仔仔細細的看過了,都沒察覺到他身上有絲毫中毒的跡象,确鑿是未曾中毒——除非,這天下還有我不知道的毒。”

殷問峥眼神微動,愈發覺得江棠舟身上透着一絲詭異——分明他親眼看到那沾了毒的箭頭入了江棠舟的身體,也親眼看到他的皮膚泛起了不正常的黑青之色,怎麽就短短的兩夜過去,毒就沒了?難不成,還是被他給吃了不成?

“他的身體倒确實很不好,”林太醫繼續道,“倒不是因為此次受傷,他的身體應該是陳年痼疾,一步一步積累下來的,是個……命短之人。”

殷問峥的心頭猛地一跳,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命短?”

“嗯,若是不好好養着,恐……活不過十年。”林太醫估算了一個還算挺長的時間,“若是好好養着,二十來年,應該沒什麽問題。”

殷問峥垂下眼,沉默了極久,才詢問道:“如何養?”

“自然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于身體大補的藥材滋潤着,保持着他的好心情。”林太醫笑道,“不過,太子爺這麽關心他的身體做什麽?他是勤國之人,早晚要回勤國,自然有勤國人關心他……與其關心他,太子爺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得着你多嘴了?”殷問峥心裏非常不爽利的瞪他一眼,道,“行了,這裏沒你什麽事兒了,你趕緊回去吧。”

“是。太子爺。”林太醫這才做出一副恭敬模樣,提着自己的醫藥箱轉身離開了。

殷問峥且又在原地站了許久——他遙遙的望着不遠處的營帳,他在想,此刻營帳裏面的江棠舟又在想什麽?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這麽差嗎?

——應該是知道的。

他對于一切好似都不甚在意,是否也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體不過茍延殘喘,就算活,也活不了幾天,所以才想要活得更自在一些,什麽也不想管。

頭一次,殷問峥有些後悔自己把他一同拖進了這灘爛水爛泥之中,還打着要保護他的旗號。

殷問峥從未覺得自己惡劣過,但此刻,他有些覺得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