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夫妻本是同林鳥

江棠舟剛将衣服穿好,聽雨便來了。

一邊敲門一邊嘴裏還罵着點什麽,江棠舟喊了進,她便推開門,後面還跟着個人。

“我都跟你說了等你傷好了再來你非不聽!若是傷口又裂開,真丢了命如何是好?你當真以為你這條命是可以随便就扔了的啊?”聽雨仍然不住的嘀咕道,“你的命可是我救回來的,就算真要丢,也得我來丢。”

謝翼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被聽雨念叨得毫無還嘴之力,連臉都臊紅了,尴尬的望向江棠舟,道:“祯王,末将有事禀報。”

江棠舟“嗯?”了一聲。

聽雨便接過謝翼遞上來的那封信,轉遞給江棠舟,信封裏的東西并不厚,估計只是薄薄的一張紙。

“信……”謝翼頓了頓,下意識的看了眼聽雨的神色,才繼續道,“信是從恒國寄來的,是……”

聽雨便道:“又是那老奸……”

“聽雨,”江棠舟打斷聽雨,又轉向謝翼沉聲道,“我知道了。”

謝翼雙手抱拳,起身時約莫是牽動到了傷口,眉頭輕皺起來。聽雨一把扶住他,緊張的詢問道:“沒事吧?”

“沒事。”謝翼沖聽雨笑了笑。

“我扶你回去。”

聽雨的手勾住對方的胳膊,剛要與江棠舟告退,就聽到江棠舟開了口:“且慢。”

聽雨愣了一下:“爺,怎麽了?”

“你先出去。”江棠舟靠着床頭,擡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有些話,要單獨與謝小将聊聊。”

聽雨似有遲疑:“可……爺您的身體……”

江棠舟好笑道:“你這丫頭,是在擔心我的身體,還是在擔心他的身體?”

聽雨的臉“騰”一下便紅了:“爺,您別瞎說!”

江棠舟擺擺手,示意她先出去。聽雨只好有些擔憂的望一眼謝翼,得到對方一個“放心”的眼神,這才出門合攏門。

江棠舟摩挲着自己手臂上的紗布,觸碰時有輕微的疼痛,沉默蔓延了數秒,他才開口道:“你可想回恒國?”

謝翼愣了一瞬,擡起頭定眼看向對方:“祯王……”

“你若是想回去,我可以想辦法送你安全歸恒。”江棠舟淡淡道。

謝翼先是在原地定住,旋即才反應過來似的,猛地又跪了下去,悶聲道:“末将願意跟随祯王左右。”竟是在表忠心了。

這有些出乎江棠舟的意料。

在他的印象之中,謝翼一直都是個只為家國大義的死心眼,倒是從未想過,對方竟然還是個情根深種的情癡。

偏偏聽雨那小丫頭就有了這般的好運氣。

江棠舟臉上的表情微松了松,繼續道:“你可知曉,跟着我的這條路,并不好走?”

“末将雖然不知道祯王到底想要做什麽,”謝翼篤定道,“但末将也差不多能夠猜到前路是什麽,末将不怕,只求能跟随祯王左右,護聽雨一生平安。”

江棠舟閉上雙眼,片刻才言:“如果你想迎娶聽雨的話,我可以放她離開,你們自去過你們的生活。”

江棠舟苦笑一聲:“聽雨自幼跟随我左右,我從未将她真真正正的當成過婢女。她如同本王的妹妹,所以你要知道,若是她受了欺負,我是怎麽都不會放過你。”

“末将明白!”謝翼雙手抱拳,随後又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末将定将聽雨當做自己的眼珠子一般護着,愛着,絕不讓她受半點欺負!”

“誰要被你當眼珠子了!”聽雨推門而入,輕攘了一把謝翼,臊紅着一張臉急道,“我不離開爺,我就要跟着爺!”說着說着,眼中竟然還挂起了淚,委屈至極的吸着鼻子道,“爺平時有個磕了碰了,都是聽雨伺候,若是聽雨離開了,爺定然不會适應,這麽多年,聽雨在爺的身邊,爺定然爺已經習慣了,聽雨絕不離開爺……”

她亂七八糟的胡亂說了一通,最後狠狠地錘了一拳謝翼:“誰讓你在爺面前亂說些胡話的?我何時說過要同你在一起?聽雨生是爺的人,死是爺的鬼,絕不跟了別人!”

謝翼被聽雨這一拳砸得氣血翻湧,傷勢處狠狠一痛,嘴唇都白了。

聽雨又擔憂的看向他:“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謝翼勉力沖她笑了笑,道,“祯王,末将都聽您的。”

江棠舟睜開眼,灰瞳裏似乎滿懷情緒,又似什麽都沒有。

良久之後,他才長長的舒出一口濁氣:“罷了,你二人先回去吧,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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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深夜,江棠舟才拆了那封信,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之下,他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

聽雨估摸着還在擔憂謝翼,江棠舟沒去打擾,便打算直接将這信給燒了——反正他大概也能猜到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麽。

江棠舟剛舉了一角湊近燭光,便聽到有聲音在耳側響起來:“這是何物?”

江棠舟吓得手一抖,火光直接漂到了自己的掌心,燒得他“嘶”了口涼氣,手掌這才被人給抓住了。

“被燙着了?”

江棠舟的掌心紅了一塊,在白皙的掌心格外明顯。

“怎麽這般不小心?”殷問峥掐着他的掌心輕揉了揉,這才繼續,“給你寄信這人倒有點意思,字沒寫幾個,卻寄了一撮頭發過來。”

江棠舟猛地擡起頭:“頭發?”

難得見到江棠舟有如此大情緒起伏的時刻,殷問峥的視線又落到那撮從信封裏掉出來的頭發上,挑了挑眉,道:“對,頭發。一撮黑色的頭發,用繩纏着。”

江棠舟神色逐漸冷下去:“那繩可是黑色與紅色交纏做了四股?”

殷問峥撿起那撮頭發在手中端詳一陣,點頭道:“是。”

江棠舟猛地抽了回了手,攥緊成拳,臉色冷下去。

“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殷問峥擡高了那撮頭發前前後後認認真真的看,也沒看出和普通人的頭發有什麽區別,“這是誰的頭發?”

江棠舟垂着眼:“我弟。”

“弟?”殷問峥更是好奇,“哪種弟弟?一母同胞的?你母妃不是只生了你一個,哪來的什麽胞弟?”

江棠舟從殷問峥手裏接過那撮頭發,摩挲那股黑紅交纏的繩索,聽到燭火噼裏啪啦的炸了一下,才道:“你上次說,我幫你,就當做你讓我做的第一件事,還作數嗎?”

殷問峥想起來:“你說我們交易時,你答應我要幫我做的三件事?”

“嗯。”江棠舟颔首道,“你說我幫你,就算做是第一件。”

殷問峥眼裏浮出一絲笑意來:“當然作數,不過你打算怎麽幫我?”

“你把信拆開。”

“你确定?”殷問峥眉梢微挑,盯着桌面上的那封信——那明顯是從恒國寄過來的機密信件,江棠舟卻願意讓他來拆,這是否代表他已經對他有了最基本的信任?

“确定。”江棠舟篤定的點了點頭,“拆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殷問峥将薄薄的一張信紙自信封中取來,折疊的信紙被他攤開來平坦的放在案幾上:“拆開了,然後呢?”

江棠舟有些無奈:“我看不了,太子爺可否代勞念一念?”

“這是自然。”殷問峥笑道,“舉手之勞,無需客氣。”

“拿到勤國的兵防圖,否則以命代之。”殷問峥“啧”了一聲,道,“以命代之?指的是誰的命?這撮頭發的主人麽?”

江棠舟沒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繼續道:“現在你知道了,最開始我來恒國,就帶着勤國太後的這個指令。”

“那你拿到了嗎?”殷問峥問他。

“你覺得呢?”江棠舟反問道,“若是我拿到了,可還會在此處坐着?”

殷問峥摸着自己的下巴,眉眼彎彎:“你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拿。”

“确實。”江棠舟淡淡道,“兩國紛争,我從未想過參與其中,只想安穩度過餘生……”

殷問峥微皺了皺眉頭,臉上的笑容淡下去:“那你給我看這封信是為何?”

江棠舟:“我記得你曾告訴我,四皇子之所以是你的勁敵,是因為他守衛了恒國幾年太平,甚至此次将勤國逼得節節敗退。”

殷問峥點頭。

“可也正因如此,淩俞帝定然會對他起戒心,故此,若是此時,兩國開戰……”江棠舟垂下眼,擋住變幻的神色,“他此刻本就不在邊關,要是打起來,淩俞帝更不可能讓他去邊關,所以此時你若是主動請纓,便得了一個去邊關立軍功的機會。”

“淩俞帝也樂見其成,看到你們相互制衡,他坐收漁翁之利。”

“豈不知……”殷問峥眼中的光亮愈發明顯,定定的看着燭光之下的江棠舟,像是撿到了什麽寶。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兩人異口同聲道。

“阿棠,你果然是孤的知音!”殷問峥肆然一笑,手重重的拍了拍江棠舟的肩膀,才繼續說道,“我會交給你一個假的兵防圖,你尋人送回勤國,拿到兵防圖的勤國定然會派兵出征,到時候,我再想法子将淩應翀牽制住,讓他想去邊關,也沒法子去!”

“可你要有真正的将相之才,真正能夠帶兵征戰。”與殷問峥相比,江棠舟格外的冷靜,“你有嗎?”

殷問峥笑着反問:“你覺得我有嗎?”

江棠舟定定的看着眼前這一團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但想必,應該差不到哪裏去。

來太子府的這些日子,他時常聽到那些婢女讨論太子爺長相俊美無濤,是京都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女子看上一眼都會心動不已。

他從未将所謂的外貌放在心上,因為這東西,看得着摸不着,也吃不了,有與沒有,沒有太大的區別。

所以在他的記憶裏,殷問峥的臉一直都是模糊的。

可是此刻,他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能夠看到對方眼中滿是光芒,懷揣天下,揮斥方遒,全然激昂的模樣。

最後江棠舟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定了定思緒,淡淡道:“你替我安排一個信得過的人,我會把假的兵防圖送去勤國。”

“阿棠啊——”殷問峥伸出手,玉笛抵住對方的下颔,微微往上一擡,眼光如有實質般的從他的眼角掃到嘴角,“你便一點也不激動嗎?興許再過幾年,這天下便是我們的了。”

江棠舟冷靜道:“那也只會是你的,不是我的。”

殷問峥“啧”一聲:“你渾說什麽,夫妻本為一體,是我的,不就是你的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江棠舟擡手握住那玉笛,往旁邊一撥,淡淡道,“大難臨頭各自飛。”

“哎!”殷問峥看着江棠舟起身離開的背影,長長的嘆了口氣,“無趣,甚是無趣。”

“太子可以去尋些更有趣的,”江棠舟開口下了逐客令,“我要睡了,太子請吧。”

殷問峥撇着嘴望了江棠舟半晌,都沒見到他有留客的意思,只好尴尬起身,灰溜溜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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