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子府便是你的底氣
江棠舟第二日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外面有了吵吵鬧鬧的動靜,他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他坐了會兒,喊聽雨的名字,進來的卻是燕青。
“爺,聽雨姐姐去前廳領月銀了,”燕青将盥洗盆放在一旁,道,“爺可要洗漱?”
“嗯。”江棠舟捏了捏自己的眉角,“外面在吵些什麽?”
“好像是今日天還沒亮,城南那邊便湧入了一大批的流民,吵着鬧着要面聖,還有幾個溜進去敲了鳴冤鼓,現在全京都的人都在往那邊湧,要去看熱鬧呢!”燕青遞上沾了水的絹帕。
“十月的天,冬還未來,怎麽就有流民了?”江棠舟奇道,“也沒聽過恒國這邊有什麽天災的。”
燕青道:“不是天災,興許是人禍吧。”
江棠舟倒是被燕青這句話給點了,直覺告訴他京都又将不太平了,便應了聲,讓燕青先退下。
聽雨領完月銀回來,又帶來了一封淩應翀的拜帖。
“我看那四皇子是纏上咱家爺了,”聽雨撇撇嘴道,“三天兩頭的找您出去玩,我也沒見他玩出個別的什麽花樣呀!上次還險些将小命給玩脫了!”
自從前日去賞花受了重傷後,聽雨對那淩應翀的意見突然就變大了,覺得是淩應翀事先沒有做好應對的準備。
更何況,最後他們三人都要喪命了,還是殷問峥先殺回來,救下江棠舟的。
“我現在反而覺得太子爺這人,雖然油嘴滑舌,吊兒郎當,卻比那四皇子靠譜得多,至少每次都能救爺于水火之中。”聽雨擰幹了帕子,替江棠舟擦掉手臂上幹涸的血跡,道,“雖然話多了些,有的時候還瞎說,至少人是靠譜的。”
“女人的心,當真是善變,”江棠舟笑道,“這才多久,你便把心全都偏到了太子那頭去。”
“我這叫做明智的偏心,”聽雨道,“更何況,爺本就和太子爺成了親了,就算再怎麽不願意,在外人看來,也已經是一家人了,還是與那四皇子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江棠舟挑了挑眉,道:“你倒是明事理,現在反過來教訓我了?”
“我這哪裏是教訓啊!”聽雨哭喪個臉道,“我這是在一心為爺着想,雖是個男子,卻也是要名聲的。更何況,那太子,哪哪都挺好,若是後院沒有人,只爺一個,就更好了。”
江棠舟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你呀……”
“先是那若簡,我就看不慣,”聽雨将帕子往水裏一甩,哼一聲,“每次見我,都拉着個臉,我又沒欠她一分錢!沒長眼睛都看得出來她喜歡太子爺,太子爺沒什麽表示,她難不成還不懂?”
“你少去議論人家,”江棠舟敲敲她腦袋道,“自己去琢磨琢磨自己的事兒吧。”
“我有什麽好琢磨的?”
“自然是琢磨你和那謝小将……”
“爺!”聽雨紅着一張臉,跺了好幾下腳,嬌嗔道,“您別開我的玩笑了,我真沒想過要嫁人,我就想一輩子都跟在爺身邊,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聽到這裏,江棠舟卻垂下眼,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是個短命之人,你就算跟我,也跟不了多長時間。”
“爺別說這樣的話!”聽雨恨不能堵住江棠舟的嘴,“只要好好養着,爺定能活個長命百歲的。”
江棠舟搖搖頭,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們彼此都知道,他的命是短,也是真的活不了太長的時間。
從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聽雨又擡起手抹了抹淚,她不想在江棠舟面前表現出來,便端了水道:“我去換水。”逃似的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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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棠舟的傷,又過了十日,才算是結了痂,拆掉了紗布。只是穿衣服仍有些不太方便,稍微動靜大了,便要滲血。
那日拒了淩應翀之後,對方又來遞過兩次帖子,都被江棠舟以“身體不适,需要休養”給回拒了,興許是淩應翀意識到了什麽,便沒有再遞過帖子,頻率大大的降低。
江棠舟好些日子因為不能沾水而未曾洗過澡,今日總算是忍不住了,尋了個時間好好地泡一個時辰,出來時頭甚至有幾分眩暈。
他換了衾衣,頭發半濕着披在肩上,聽雨本打算替他弄幹,卻被他趕走了。
難得的清淨,江棠舟更想在外面坐會兒,感受一下夜色。
只是沒想到,本來只打算自己清淨,卻在房門外撞上了殷問峥。
他的手被突然拉住了:“去哪兒?”
江棠舟聽出是殷問峥的聲音:“随意找個地方坐會兒。”
“來這。”殷問峥拽了一把對方,讓江棠舟在自己的身邊坐下,他掃了一眼江棠舟,眉頭皺起來,“不把頭發弄幹?”
“今日有些熱,”江棠舟說,“在外面坐會兒,自個兒便幹了。”
殷問峥“嗯”了一聲,将手中的酒壇往上一提,往嘴裏倒了一大口。
江棠舟也聞到了醇厚的酒香味。
殷問峥本想遞給他,轉念又想到對方身上的傷:“傷勢如何了?”
“結了痂,估計快好了。”江棠舟對酒倒沒有太大的欲望,只是察覺到殷問峥好似喝的有些多。
殷問峥若有所思道:“倒是挺快。”
江棠舟漫不經心:“許是從小練就的吧。”
“怎麽說?”殷問峥揪住了江棠舟這話,有些好奇的問道,“說起來,你我二人相識以來,你還從未告訴我你小時候的事兒,這還是第一次提起。”
“因為沒什麽好提的。”江棠舟淡淡道,“陳年往事而已,想起來也不過是平添煩惱,倒不如不去想。”
江棠舟看上去沒有想說的意思。
殷問峥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着嘴角往下,劃過喉結,最後沒入衣襟之中,他半眯着眼睛,半是模糊半是清醒的看着江棠舟,對方在自己的眼前好似成為了無數個,讓他捉不住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江棠舟。
江棠舟這人在他的眼中,也的确一直都是飄忽不定的。
他始終都不太了解他。
他好像給自己上了一層厚厚的面具,身體被桎梏在一層又一層的枷鎖中,自己也根本沒有要掙紮的意思。
他是真的認了命,可他殷問峥從來不認命。
殷問峥将酒壇子遞給江棠舟,擡頭望向遠處的圓月,淡然道:“我對娘親的印象其實很淺了。”
江棠舟就着酒壇喝了一口,濃郁的酒香味在舌尖彌漫開來,耳邊殷問峥低沉的聲音響起來。
“我娘親并不受寵,一個青樓女子有什麽好受寵的?”
殷問峥說完這句話,江棠舟愣了一下,露出些錯愕之色來。
“你是不是在想,我分明是太子,為何會有一個青樓女子出身的娘親?”殷問峥去拿酒壇,手掌扣住江棠舟的手背,“我是被過繼給先後靈氏的。”
“過繼?”
“嗯,”殷問峥淡淡道,“我娘親去世後,我便跟了先後靈氏,她不知為何不能生育,所以我便是她唯一的兒子,自然而然坐上了這個太子的位置,雖然名不正言不順,但至少在外人看上很風光。我十六歲那一年,靈氏薨故,後又立了三皇子淩詢欽的母妃為後,所以我的位置就變得格外尴尬起來。”
雖然殷問峥三言兩句把自己的事情說完了,但同在深宮長大的江棠舟知道,哪有那麽容易?
他成長的過程中,必定經歷過不知道多少的嗟磨,就像他一樣。
江棠舟又喝了一口,才遞給殷問峥。
“對娘親的印象其實很少了,”殷問峥半眯着眼,似乎陷入了回憶,“只記得那時我們雖然住在最偏遠的殿中,吃着最不好吃的東西,卻是人生中唯一能回憶起來的最好的時光。”
“記得最深的是,她時常坐在窗前縫制一件小衣裳……那時候她懷了孕,”殷問峥嗤笑一聲,道,“還說弟弟的衣服,是用我的衣服剩下的布料縫的,讓以後弟弟出生了,我要護着他。”
“……”江棠舟怔了一瞬,“後來呢?”
“後來?”殷問峥擡起手伸了個懶腰,懶散起身說到,“後來她去世了,弟弟也沒能出生,一屍兩命,所以我也沒法子護着他了。”
江棠舟捏緊了手中的酒壇,他仰着頭,只能看到一點很微弱的月光。
殷問峥伸出手,滾燙的手掌放在江棠舟的頭頂上,輕輕的揉了揉,說:“阿棠,你之前問過我,做事那麽随意大膽,難道就不怕。”
“嗯?”
“我不怕。”殷問峥回答他,“我從來不怕玩脫,因為有兜底的底氣在。所以你若是想做什麽,便放手去做,你也會有兜底的底氣。”
江棠舟頓了頓:“我哪來的底氣,我在恒國人生地不熟,這麽久了,便也只認識你和淩應翀兩人。”
“你能不能不要提那男的?”殷問峥曲起手指敲了敲他額頭,道,“你好歹是我太子府的人,太子府便是你的底氣,知道了嗎?”
江棠舟笑了笑:“知道了。”
“乖。”殷問峥或許真的是喝醉了,但他看上去雙眼卻又是清明的,他就這麽盯着江棠舟看了很久很久,看他微彎的眉眼,看他鼻尖的那顆小痣,看他全然信任的眼神,他突然緩慢的開始接近他——
他彎着腰,嘴唇幾乎要挨着對方的嘴唇,可到頭了,又側了側,熱氣撲在江棠舟的耳垂上,他說,“阿棠,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