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還魂

蘇允之死了。

一杯毒茶穿腸過,七竅流血,死相難看。

那是三月裏的一個午後,她和往常一樣在湧泉宮的內殿打盹,口幹舌燥時拿起高幾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沒想到竟一命嗚呼。

死後,神思化作一縷游魂,叫她窺見了許多不得了的事。

她跟着養子謝胥一路飄蕩到皇宮外的行宮,竟然在那裏看到了他的生母萬霖兒。

原來萬霖兒并沒有因病去世,非但沒有去世,還被養在皇城外的行宮,給皇帝藏得極好。

蘇允之看到謝胥跪在萬霖兒面前,告訴她蘇貴妃已經死了。

彼時,萬霖兒臉上浮現出了圓滿而輕松的笑容:“那女人早該死了,你做得很好。”

原來如此。

她是被謝胥毒殺的,指使他這麽做的就是他的生母萬霖兒,而皇帝,則默認了這一切的發生。

蘇允之剛入宮的時候就聽說過萬霖兒的事。

這萬霖兒與皇帝的情分非同一般,多年前皇帝曾犯了大錯,大勢盡去,一度淪為廢太子,身為宮女的她卻陪伴在側、不離不棄。後來皇帝東山再起,繼承大統,自然對她百般寵愛。

然而太後卻不喜萬霖兒,深宮危冷,萬霖兒沒有家族庇護,身如浮萍,只有依靠皇帝。而皇帝根基未穩,時常力不從心。

為了護住自己心愛的女人,他安排了萬霖兒的假死,把她送出皇宮金屋藏嬌,然後又挑了蘇允之這個樹大招風的倒黴鬼做寵妃,以掩人耳目。如今他坐穩了江山,自然不用再如此委屈自己,蘇允之這個擋箭牌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

這對天家父子,可真是叫蘇允之死後大開眼界。

千般寵愛,萬種柔情,原來只是一個幌子。

她飄蕩在宮殿上面,看着皇帝在自己靈前黯然神傷、甚至吐血暈厥,心裏只覺得不堪和凄涼。

成為游魂以後,她經常聽到灑掃的小太監對着自己的靈位感慨:“紅顏薄命真不是随便說說的,蘇貴妃這樣的女人,果然不能長命。”

有趣的是,生前她是一代妖妃,臭名昭著,被視作謝氏江山的禍患,死後卻得了幾分清名,成了盛京的一縷绮夢,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皇帝和她的美談。

蘇允之那時不禁想,也許正是“薄命”二字為紅顏增添了幾分凄迷之美,反倒令人生出無限遐想。

她死後的第三個月,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她的靈位前,這個人就是名列她生前不喜之人前三甲的平陽侯李韬。

蘇允之讨厭李韬,第一次見面就讨厭上了。她十歲那年跟着母親去侯府做客,當時剛好在換牙,上邊的牙缺了個口,李韬一看到她就咧嘴笑了出來。若只是笑也就罷了,可他那個樣子,一看就是想忍卻沒忍住,就好像她看起來很可笑一樣。

蘇允之那時候真想沖上去把他那一口明晃晃的好牙都敲碎。

後來她入宮成了妃嫔,李韬還是要惹她。皇帝請他教謝胥騎術和箭術,他每天都要狠罰謝胥。她實在忍不住,擺出貴妃派頭,找人去警告他,他卻變本加厲,全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最可恨是有一回,她母親動了心思,想給親戚家的表妹和李韬說親,因太後是李韬的姑母,就想讓她幫忙去太後那兒說兩句話。沒想到,此事竟引得李韬發了好大一場火,他還特意叫人傳信給她,要她不要多管閑事,有這個閑心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

不提還好,一旦回想起來,蘇允之就氣得眼睛直跳,恨不得一把鬼火燒了對面那個人。

不過,說來奇怪,李韬對着她的靈位,沒有像過去一般睜着眼睛無禮地笑,也沒有幸災樂禍。

只眼睛猩紅地盯着着她的牌位看,面無表情。

這個時候蘇允之才發現他變了很多,雖然還是那副眉眼,卻因為年歲的沉澱比以前持重許多,顯得更加俊朗。

然而他還是和過去一樣膽大包天,竟然在這樣的地方,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牌位上面的名字。

李韬走後,不過數日,蘇允之的魂魄就散了。*

八月末,暑氣熏蒸,烈日炎炎。寄居在平陽侯府的表小姐應懷玉終于熬過了一場大病,睜開了眼睛。

本來茯苓院裏的幾個丫鬟看應懷玉遲遲不醒,以為她是要死了,乍一見她睜開眼睛,既驚又喜,登時亂做了一團。

“小姐,您可醒了,可把奴婢們吓壞了,您要是出了什麽事,奴婢幾個也活不成了!”

兩個丫鬟圍在床前泣不成聲,她們二人一個叫紫雲,一個叫羽扇,都是應懷玉從應家帶來的丫鬟,自幼便與她一同,感情親厚,比尋常小姐丫鬟更甚。

這位表小姐是李老夫人的外孫女,因家道中落投靠侯府。她自幼體弱多病,又生得惹人憐愛,很得老夫人疼惜。可惜到了侯府沒過多久,李老夫人撒手病逝,此後應懷玉在府內便失去了依靠。

這回她昏迷了數日,說是生病,其實是受傷。應懷玉被大房夫人黃氏強迫,去給黃氏的小兒子李玄夜當伴讀,李玄夜突然鬧脾氣,伸手就把人給推倒,結果應懷玉後腦着地,當場昏厥。

黃氏怕兒子被家法伺候,不願此事被李韬知道,剛好上個月李韬又因公離開了京城,她就使了些手段把事情壓了下來,只私下請了郎中來府裏給人看病。

此時此刻,床上的人睜着眼睛,雙眸湛然,比受傷前更為清明。

雖然仍是應懷玉的身子,魂魄卻已經換了主人,此人便是三個多月前殒命的蘇貴妃蘇允之。

蘇允之看着屋頂,仍然沒有回過神來。

她擁有這女孩的記憶,知道自己是在平陽侯府,感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世上竟真有借屍還魂這一回事,更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還魂到了李韬的地盤。

真是冤孽!

說起來,她與這副身子的原主應懷玉,曾有過一面之緣。

當初李老夫人帶着應懷玉進宮面見太後,結果應懷玉在乾清宮外迷了路,險些誤闖禁地。當時人都已經給禁軍押下了,若非蘇雲之剛好經過把人救下,她肯定要吃上好一頓苦頭。

蘇允之沒想到,今時今日她死後重生,竟然會還魂到應懷玉身上。

她扶着紫雲的手,有些吃力地坐起身,羽扇轉頭就去倒了熱水來:“小姐,喝水。”

紫雲:“小姐,您要不要吃什麽?”

羽扇點點頭:“肯定得餓,這都躺着幾天沒吃東西了,奴婢這就到後廚去。”

羽扇氣勢洶洶地去了,回來的時候卻只端回來一碗蛋羹。淡黃色的蛋羹,上面撒了一把蔥花,漂浮着幾滴醬油。

她哭喪着臉:“小姐,後廚的人說眼下不是飯點,不能開大竈,只有這蛋羹吃了。”

所以應懷玉會瘦成這樣,李老夫人不在,她在平陽侯府不受重視,餓的時候連頓像樣的飯菜都沒有。

“沒事。”蘇允之摸了摸羽扇的手背,拿起勺子慢慢地吃起來。

李韬那樣任性霸道、不可一世的人,府裏頭竟會有飯都吃不飽的表小姐,她還以為他治家多嚴。要說起來,論輩分他還是這應懷玉的表舅呢。

想到此處,蘇允之的臉色忽然一沉。

那往後她若是見到了他,豈不得彎腰屈膝喊他一聲舅舅了?

到了傍晚,蘇允之洗漱了一番,原本是想躺下再歇一會兒,卻聽到院子裏頭有些吵鬧聲,仿佛是有什麽人過來了。

“小姐,大夫人來看您了。”羽扇通報的時候,簡直是把警惕二字都寫在了臉上。

蘇允之覺得她十分可愛,微微失笑,伸手捏了捏她臉頰:“請她進來。”

羽扇一手捂着臉,雙眸睜得滾圓:“小姐……”

應懷玉是個哀愁內向的性子,何曾有過這樣的舉止,也難怪羽扇被吓到。

蘇允之輕咳了一聲,催促她快去請人進屋。

不多時,平陽侯府的大夫人黃氏就帶着丫鬟進了屋。

侯府的大爺李麟今年三十八歲,比李韬年長九歲,但因是庶出,沒有資格繼承爵位。而這黃氏,便是李麟的妻子。

她眼睛紅紅的,看到蘇允之時就落下了眼淚:“懷玉,你可醒了,你不知道家裏人有多擔心你……醒了就好。”

蘇允之心說:要真有這麽擔心,就不會午時人睜開眼,傍晚才來看望了。

實在是她此刻身體虛弱,沒什麽力氣,不然一定會埋汰黃氏幾句。

“人有沒有哪裏還不舒服?回頭我再去叫大夫過來給你好好看看。”

“謝舅母關心,我好多了。”蘇允之學着應懷玉的姿态細聲細氣地說話。

“那就好,”黃氏舉起帕子擦了擦眼淚,又伸手摸了摸蘇允之的臉,“好孩子,這回真是讓你受苦了……往後幾日便在家裏安心養着,這幾日有什麽要吃的要用的,就讓丫鬟去和劉嬷嬷說。”

蘇允之乖巧地點點頭。

黃氏見她這樣乖靜,半句也不提李玄夜推她的事,不由暗地裏松了口氣。換作別人,還有可能陰奉陽違,應懷玉可沒有那個膽子。

黃氏離開茯苓院後,紫雲給蘇允之揉着腿低聲道:“小姐,這次的事可不能就這麽算了,您總是這麽忍氣吞聲,大房的人才變本加厲。奴婢看,到時候等侯爺辦完事回京,您還是得去和他說一說。雖說侯爺與小姐不算親近,可這府裏的人都知道,侯爺眼裏揉不進沙子,絕不會姑息這樣的事。若是有侯爺給您做主,往後大房的人也不敢輕易欺負您,那也算是一勞永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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