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來陪襯。好可憐的花。好可憐的葉。

（十六）

餘惜景很少一個人“看”電視。宋諒出差離開的時間裏，他難得地打開電視。百無聊賴地按着遙控，在聽到“小諒”這樣一個人名後，手上一抖，停止了無意義地轉臺動作。

“小諒好讨厭啦，跟人家對戲的時候老是放電，就不怕人家愛上你嗎？”一個似乎也是明星的女聲。

“你們老實說是不是在交往？”大概是主持人吧。

“嗯……我需要考慮看看。”

餘惜景心中一緊，是宋諒的聲音。他在和哪個女明星傳緋聞嗎？

但莫名又有些高興，沒想到他現在已經能上節目了。說起來，他對宋諒現在發展的程度一點也不了解，宋諒自己很少說，而他問起來的時候，宋諒也只會說一句，挺好的。

偶爾餘惜景會開開玩笑說，那自己的名字寫在他的專輯上，會跟宋諒的名字寫在一起嗎？

“宋諒的才華算是震驚了整個樂壇，整張專輯都是自己作曲作詞的，能說說是怎麽樣能寫出那麽美的歌詞和旋律嗎？”

……等等，整張專輯都是自己作曲作詞的？

“其實就是一些不那麽完美的往事，激發了自己在生活中的許多細微的感觸。”

可是，那不都是我寫的詞嗎？曲譜也大體是由我完成的吧？你在說謊，宋諒，你在說謊。

餘惜景說不上是什麽感覺。

他不是在意宋諒獨占了他的作品，侵犯了他的版權。而是那原本說好了，是他們兩個人的歌。他看不見，但是他希望能被人看見，被人認可。被人知道，宋諒身邊有一個這樣特別的人。

但是為什麽他被藏起來了呢？宋諒又有什麽目的呢？

還是說，宋諒一點也不願意讓他們兩個人的關系見光？即使餘惜景無所謂在別人眼裏他們是什麽樣的感情。就算在明面上他們只是朋友，他也希望，自己能光明地成為一個他身邊的存在。而不是無人知曉，除了宋諒知道，他跟在這世上消失了又有什麽區別？

餘惜景的世界，一直是宋諒用話語制造的世界。他說什麽，餘惜景就信什麽。他給什麽，餘惜景就接什麽。

他從來沒有想過，或許真實是完全不一樣的。就連真正的宋諒，他或許，也并不懂。

（十七）

當經紀人再次催宋諒，近期趕緊把作品趕出來的時候，宋諒狠狠抽了一口煙。他再度來到昔景巷26號。

大學的時候就發現餘惜景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是也覺得他笨他傻，一點都不會利用自己的才華為自己造勢。如果這種才華能被自己擁有該多好。

反正自己一直作為一個笑面虎，虛僞慣了，多對餘惜景一個人友好地笑，不需要花費什麽力氣。餘惜景笑起來眼角有些下垂，看上去似乎特別天真。宋諒雖然沒什麽真心，但卻總喜歡看餘惜景笑的樣子，所以從來沒有斷過跟他的來往。

他不覺得餘惜景能混得多好，但是沒有想到，餘惜景的結局會這麽慘。

餘惜景對于他的依戀太過明顯，讓原本沒心沒肺的他也有一些淪陷，有一些享受。餘惜景那麽聽話那麽軟，其實是很好應付很好照顧的，自己多花點力氣栽培他，是一定能得到很大回報價值的。

宋諒這麽算計着，全然壓制住了他對餘惜景的其他情感。

新生後的餘惜景就像一張白紙，被自己構建，為自己而活。而餘惜景的音樂才華，宋諒一直都有着他的私心念頭，獨占這份才華，能讓他更顯得出衆，獨攬外界的一切贊譽。

可是當他越來越控制不住在床上折騰他的戀人，看着那對下垂眼流淚的性感模樣時。

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所謂是不是需要獨占餘惜景的作品。他只是想藏着他。他想獨占的，從來只是餘惜景。

不讓任何人知道他的美好，不讓任何人看得見他的美。

外界所有的污濁，都讓自己一個人承擔。餘惜景只需要為他活在這方寸之間，繼續單純，繼續天真。

宋諒愈發沉迷于外界名利和獨享私密情感之中。有時候自己想想，都會覺得仿若走火入魔。

可是沒關系。即使餘惜景知道，也一定會原諒自己的。他一直都那麽依賴自己。不原諒，他又能怎麽樣？

（十八）

宋諒不回家的周期開始變得越來越長。有時候一個月都未必來一次。而每次回來都只是很短暫的纏綿溫存。餘惜景裝着什麽事都沒有，把自己新寫的作品給宋諒，換來他更長久的吻。

他依舊可以對宋諒笑得毫無差別。即使他知道，宋諒一直用着自己的作品以他的名義發表，即使他知道，宋諒在跟好幾個女明星暧昧傳緋聞。

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餘惜景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天，他從電視裏面聽到說，宋諒閃婚了。電視裏說，宋諒跟某位女明星因為一起拍戲，滋生感情，兩人發生關系後，女明星懷孕了，即使他才出道三年不到也決定奉子成婚。電視評價宋諒是個有擔當的人。

有擔當。

也對，也對，他除了讓自己愛餘惜景愛得不可自拔，做的一切其實都沒有錯，自己原本灰暗無光的生命，也因為他而明亮了起來。雖然這場鮮亮的夢，似乎有點短。

現在是不是到了該還給他明亮的時候？

（十九）

那是第一次，宋諒回到家中，家裏沒有一絲燈光，沒有餘惜景笑得眼睛下垂地迎接他。

其實這個地方算起來，早就不再應該被當成“家”了。可是宋諒總覺得，他住過很多地方，逢場作戲去過很多人家過夜，也有了自己的房，但這個小房子，才最有家的溫度。

可他藏起來的他，去哪兒了呢？

主卧的書桌整理得幹幹淨淨的，只有一個他多年前送給他的MP3，和桌面上被新刻下的兩個字，原諒。

幾天後，他終于找到了餘惜景。是警局打電話給他，讓他去認領屍體。他身上只有一個手機，而那個手機裏只有自己的電話。

“肇事司機已經自首，我們比較希望能夠私下調解。畢竟您是個明星，這種事傳出去也不體面，您的朋友眼睛不好還上街，這樣過馬路也不是沒有一點責任的……”

（二十）

宋諒消失了。交出了第三張專輯作品之後，再度引發試聽大熱，他本人卻突然從樂壇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能聯系得上他，也沒有人查得出他去了哪裏。

他就這樣抛下了一切名利，把所有財産劃給了那個懷孕的女明星，突然在人間蒸發了。

經紀人在媒體前公開說，宋諒其實患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憂郁症。這樣的消失并不突然。只希望他能夠在一個地方好好過下去，什麽時候，再回來。

宋諒記得餘惜景跟他說過，他故鄉的村莊在南方小鎮的一座山頭上。每到曼珠沙華盛開的季節，他家周圍都會被一大片紅色包圍，特別美，似乎自己就真的在彼岸。

當他終于站在那片紅色之前，他覺得一身的塵俗氣息都遠離了自己。

村中僅剩不多的留守老人，都對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感到好奇。宋諒只是笑着說，這個房子的主人讓他代替他回來，照顧他的花。

宋諒聽過彼岸花的許多傳說。但是他只願意相信其中一個。彼岸花能讓死去的人獲得重生，忘卻前塵往事的悲傷記憶。

他把餘惜景的骨灰撒在庭院西側的泥土之下，把餘惜景生前栽種的曼珠沙華移植在骨灰之上。

他每天都用自己的血來澆灌這幾株花。

宋諒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個瘋子。

三年之後，這個小村莊因為有人割腕自殺，死在曼珠沙華花叢之中，而被鎮上乃至城市媒體趕來報道。而最驚奇的是，自殺者竟是三年前消失的大明星宋諒。

惜景惜景，你父母為你取名，一定是希望你珍惜這世間的風景吧。

可是，你卻遇到了這個，不被原諒的我。

希望，一個錯誤的我，還能在輪回的路上遇見你，然後被你救贖。

（二十一）

餘惜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宋延京在床邊淺眠，也被餘惜景的動作驚醒。

“你醒了啊。”宋延京的雙眼通紅，聲音沙啞，疲倦裏透露着一絲欣慰。

“嗯，”餘惜景笑了笑，“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原諒，不是前世不被原諒的宋諒。

而是，在往生的路上，可以笑着說一句——

原來是你啊，宋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