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再見
景和五年,四月初十。
景帝在瀚光殿大辦宴席,宴請群臣。
此次宴會聲勢浩大,朝中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員皆可攜家眷同往。
一輛華貴車駕從宮內緩緩駛出,一路向着城西的方向,最終停在了恒王府門口。車後浩浩蕩蕩跟着兩列宮裝肅容、訓練有素的大內侍衛。
車簾自內被人掀開,露出雲奉煊眉眼帶笑的臉,向着王府門口侍立着的府衛招了招手。
………
王府後院,花廳。
雲裕庭父子四人已經換好朝服在廳內閑坐,邊喝茶閑聊邊等着府裏的女眷們。
聽見下人回禀太子駕到,俱是疑惑,心裏納悶兒這個時間太子來王府是要做什麽。
雲承擎端起茶碗,撇去碗沿浮沫,笑說:“許是娘娘有什麽話讓殿下代為通傳也說不準。”
這個可能性倒是大些,雲承昭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皇後周氏跟恒王妃同屬一族,即便抛開陛下同父親的這層叔侄關系,恒王妃也是皇後的親姑姑,他們見了仍可叫上一聲表姐的。
思量間,院內有動靜傳來。
引路的小厮領着雲奉煊已經到了花廳前,在他後面還跟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那少年低垂着頭,懷裏捧着一個大的松木盒子。
“叔祖!”雲奉煊瞧見花廳裏坐着的幾人,興奮的加快了腳步。
廳裏的幾人連忙起身,迎了出來。
雲裕庭看着雲奉煊慈愛一笑:“殿下這會兒怎麽有空出來?可是娘娘有什麽吩咐?”
雲奉煊搖了搖頭:“母後知道三位王叔和叔祖要進宮,心裏只有高興的份,哪有什麽吩咐?”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往後伸手拍了拍那少年懷裏的木盒,“我可是領了父皇的命,來給小姑姑送衣物的!”
四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了雲奉煊身後那少年懷裏抱着的盒子上。
雲承揚率先開口問道:“陛下只賞了她一個人?”他伸手指向周圍一圈,“我們幾個呢?”
雲奉煊白了他一眼:“小姑姑即将出閣,今日在宴上自然是要風光一些的,你一個大男人,穿那麽花裏胡哨做什麽?”
他嘻嘻笑了一聲:“難不成三王叔也有心儀的女子要參加今晚的宴會?”
雲承揚:“…………殿下?”
雲裕庭還在,雲承揚終究不太敢當着他的面同太子放肆,只得叫了雲奉煊一聲當作提醒。
“呀!差點忘了正事。”雲奉煊習慣性伸出左掌,右手忽然抓握了個空。他這才憶起臨出宮時,那把玉骨折扇被随手遺忘在了書案上。
他随手點了個廊下侍立的丫鬟:“來。”
那丫鬟快步過來。
雲奉煊擡指叩了叩盒蓋,少年轉身,将木盒遞給丫鬟。
“送去郡主院裏,就說宮裏送來的,伺候郡主換上再出來。”
雲承揚好奇問他:“殿下這是要同我們一起?”
雲奉煊搖頭:“不,我跟小姑姑一起。”然後在雲承揚一臉狂躁的表情中,朝叔祖和另外兩位王叔見了個禮,笑眯眯道,“我先去尋小姑姑,咱們晚上宮裏見!”
雲泱對自己今日的裝扮十分滿意。
她向來不喜歡雲京貴女們那種绾的繁複的發髻,不能動作過大、不能跑跳、不能磕碰,一個不小心就容易在人前失儀。
她烏黑的發如緞一樣高高束在一枚錾刻工藝的小巧金冠裏,金冠上鑲着一枚色澤柔潤的紅玉,長長的馬尾照舊打了幾绺細細的辮子,辮子的尾端綴了紅玉扣卡住。
整個發型簡單卻頗費了一番巧思,爽利又不失身份。
直到一個丫鬟急匆匆進了院子。
青荷瞧了抱着盒子站在門口的丫鬟,回憶了會兒跟雲泱道:“好像是內院的春杏。”
雲泱點着眉心的花钿好奇看了春杏一眼。
……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雲泱捏着點花钿的筆僵坐了一會兒,半晌道:“把盒子打開,衣服拿出來看看。”
她有氣無力地将話說完,整個人有些恹恹。
如果這衣服跟她妝發不搭……雲泱想象了一下,忽然就不想進宮了。
她聾拉着腦袋。
青荷跟春杏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只盒子,松木的清香伴着眼前一抹松綠映入眼簾。
衣料入手的感覺又滑又沉,十分映襯當下的時節。沉郁的綠衫之外還罩了一件顏色稍淺些的輕紗,內裏搭配石榴紅的抹胸。全身上下不見一絲繡花,只有袖口一圈鑲了一圈滾圓的珍珠。
青荷扭頭看了一會兒郡主方才的妝發,倒是跟太子殿下送來這套衣服看起來更搭。
“郡主!”
青荷叫她一聲。
雲泱懶洋洋“嗯”了一下。
她聽見青荷無奈的嘆氣,緊接着兩個丫頭自顧給她換起了衣服。
她就像是一條任人擺布的鹹魚。
春杏極少見有小姑娘會穿這樣的顏色,金玉、翠綠,明明是極濃豔的顏色,但偏生就在雲泱身上穿出了一種別樣的嬌俏出來。
她“哇”了一聲,青荷将妝臺上的鏡子拿了起來。
“郡主你看一眼!”
雲泱無精打采扭臉,就見鏡中少女一張明媚懵懂的臉看了過來……肌膚勝雪,峨眉輕蹙,赤金紅玉的頭飾映襯着她白淨清秀的面頰整個人的氣質都矜貴了起來,一身濃豔的綠也顯得貴氣逼人。
竟然意外的還行?
雲泱低頭仔細看了看,好像确實比先前那身衣服更适合這個妝扮。
不用折騰她重新梳頭,雲泱整個人便又活了過來。
連跟雲奉煊一道進宮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了。
她随雲奉煊一道出了王府,進了皇宮。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立時就有東宮的宮人看見,小跑着過來扶人。
雲奉煊搭着內侍的手從車裏下來,望向車窗:“小姑姑打算先随我回延慶宮等宴席開始再過來還是想先随意在這宮裏逛逛?”
雲泱扒着車簾從馬車出來,低頭拽着裙角:“不如先随便逛逛,然後再去延慶宮?”
雲奉煊揚了揚眉:“行!”
雲景的皇宮比起昭祖那會兒規模已經小了許多。
好多空着的宮苑都落了鎖。
好在景致确實不錯,一步一景,頗費巧思,就連空着的宮苑同周圍景致合在一處也是別致的景。
雲泱觀景倒是安靜,她沿着小徑一直往低窪處走。
走到一處亭閣時聽見對面隐約的人聲。
輕風從耳側拂過,逆着風對方交談的聲音聽的并不真切,但那沉緩的語調卻讓雲泱覺得十分熟悉。
雲奉煊挑了挑眉,饒有興致的看着雲泱上了前面不遠處的亭閣。
那處人聲愈發清晰,随着雲泱逐漸逼近,視線裏終于出現亭閣對面的階下立着的兩個人影。
一個人影身材瘦小,正躬身聽面前的男人說着什麽,然後恭敬轉身。
說話的那個,一身墨綠圓領寬袍,腰間玉帶一束,整個人顯得清隽修長。
聽見動靜,那人緩緩自階下轉身。
江亦止勾唇看向來人,瞥見亭閣之內的一抹松綠時,也稍稍愣了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