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被鎖
微風揚起亭閣之下那人墨綠色袍擺,映出內裏的一抹緋色。
兩廂對視皆是一陣沉默。
雲泱視線折回,詢問的眼神看向身後的雲奉煊。
她可不信能有這麽巧的事。
後者不急不緩的上了臺階,瞥見亭閣那側的江亦止時,瞪大眼睛十分誇張的“喲!”了一聲。
“你們兩個今日穿的竟還是情侶款?!”他貼着雲泱耳側,視線在雲泱和江亦止之間輪轉,“沒想到父皇會有如此巧妙的心思……我還以為這是小姑姑獨一份的賞賜。”
雲泱:“………”
說完這話,他自雲泱身旁離開,踱到江亦止旁邊,上上下下将他整個人打量了一遍。
他擡手搭上江亦止的肩輕聲調侃:“依我看,今日這宴與其叫群臣宴,倒還不如——”他回頭瞥了眼雲泱,意味深長地撞了撞江亦止。
江亦止面色複雜的瞥他一眼,雲奉煊倏然止了閘。
他嘻嘻笑了兩下,轉口:“倒還不如說是父皇打算借着這個機會叫你同小姑姑彼此多些了解……還真是煞費苦心!”
江亦止:“………”
他倒是也沒想到陛下命人給他送來衣袍竟然還有這層深意。
……
江亦止往側邊挪開半步,不動聲色拂落雲奉煊搭在肩膀上的手。
“方才瀚光殿的宮人過來,說是丞相還在前面等着,我就不打擾殿下同郡主的興致了。”他微微躬身,同雲泱和雲奉煊見禮,“告辭。”
墨綠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湖光山景後面,雲奉煊轉頭看着雲泱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奇道:“小姑姑今日怎麽如此安靜?”
雲泱瞥了他一眼,“啧”了一聲,後道:“怎會是我安靜?你不覺得大公子今日有些不同麽?”
“哪裏不同?”太子殿下不恥下問。
“………”雲泱心裏泛着嘀咕,江亦止以往每次見她,态度雖然算不得熱絡,但……怎麽說呢?不至于像今日這樣這麽明顯的無視……
她沉思了會兒,倏然捂住了臉。
腦海裏浮現出先前在丞相府的時候那個尴尬的畫面……
啧、她瘋了嘛?!
雲泱忍不住在自己腦門狠拍了幾下,江亦止怕不是因為此事覺得她是個輕浮的女子吧?
嘶——這怎麽能行?!
她伸手拽住裙擺,也不管雲奉煊,徑直朝着江亦止消失的小道,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雲奉煊正等着雲泱的解釋,眼前的一抹濃綠驟然風一樣飛了出去。他猛地回神,詫異看着就剩了自己一個人的亭閣,一陣淩亂……
江亦止沿着臨湖的小徑漫無目的的往前面走。八月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卻不見人影。
她道:“……郡主追過來了。”
腳步停了一瞬,江亦止半攏着眼神情淡淡的應了一聲,依舊不緊不慢地緩緩前行。
湖邊假山怪石林立,江亦止身形一閃,隐入兩道山石夾立的巨石圍拱成的石洞裏站住。
耳邊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跑過,伴着輕微喘息。
江亦止視線被山石完全遮擋,絲毫看不見外面情形,腦海裏莫名閃出那日他睜開眼睛之後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
“公子?”
八月輕輕叫了他一聲。江亦止皺着眉頭,将腦海中的雜亂思緒清退。
“你方才說什麽?”
“歸乙她們已經随在相爺車駕裏進宮了。”
江亦止思索了一會兒。
“我記得方才過來的路上有處無人的宮苑。”
八月回憶了一下,肅道:“瑤傾宮。”
江亦止忽然笑了一聲。
瀚光殿,宴席即将開場。
大臣們結束寒暄,彼此回到各自的位置落座。
伴随着鼓樂聲響,伶人們踩着鼓點,扭動纖細的腰肢步入大殿。
……
一片吵嚷之中,雲裕庭望向對面正沉醉場中伶人舞姿的雲奉煊,皺眉問一旁的雲承揚:“方才殿下過來之時,可有見你妹妹跟着?”
“不曾。”
雲承揚回答的幹脆,似是早有所覺。他掃過殿內一片皆在前後交談的衆臣,同雲裕庭道:“兒子過去問問。”他徑直起身,順帶執起桌案上的酒樽。
臨着雲裕庭桌案的,是丞相江尚。
陛下大抵是故意,日前恒王才剛同他鬧了不愉快,今日兩人這宴席桌案便就挨到了一處。
江尚仰頭飲盡杯中的酒,思忖一番,又斟滿一杯轉向雲裕庭。
“王爺。”
雲裕庭皺眉不應。
江尚無言搖頭,笑嘆道:“倘若王爺還因先前那事心中不快,我向王爺賠罪便是,眼下阿止即将同郡主成婚,咱們兩個做父親的又何必鬧到這般田地?”
雲裕庭冷哼一聲,不屑道:“丞相同我告什麽罪?”面前桌案上的酒樽強行被江尚塞進手裏。“……你這又是做什麽!”
手腕被江尚摁住,盛滿了的酒樽同江尚手中的酒樽兩廂一碰。
江尚道:“那流言若真出自我們父子二人,那日殿上本相大可求陛下收回聖命,又何必今日在這裏同王爺講和?”他探進雲裕庭沉着的眼裏,緩緩收回按在對方腕上的手起身,仰頭将樽中的酒一飲而盡。
雲承揚此時也從雲奉煊那裏回來,見父親跟江相之間的暗流湧動,默默在一旁坐下。
雲裕庭視線轉回。
雲承揚看向他搖了搖頭。
對面的雲奉煊注意力也從殿中的舞姬身上收回,茫然看着這邊,略有些愕然。随後視線在殿內掃過,落到江相身邊空着的坐位,忽然揚起個大大的笑臉。
雲泱在宮內迷了路。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是看着江亦止離開的方向追過來的,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呢?
她急躁的繼續往前走,但卻越走越偏,急得出了一腦門子的汗,偌大的皇宮她這麽一路走來連個小太監小宮女都沒見着。
正煩躁着,她忽然停住了腳,側着耳屏息。
隔着不遠的地方,有模糊的聲音傳來,待再仔細聽時卻又沒有了。
天色漸暗,原處的燈火離她越來越遠,涼風順着長長的甬道從背後打來,濕黏的衣服貼在背上,難受的很。
随着這股涼風,那隐約的哭喊聲再次傳來……
打小住在山裏,以前不聽話的時候,她娘倒是沒少拿妖魔鬼怪那套說辭吓唬她。
初始這法子還算奏效,直到後來寧遠師父從山下回來,講了一件山腳村子裏發生的怪事,她聽得津津有味,姜書瑤卻是吓了個半死。
自那之後她就不怎麽再會被鬼怪的說辭吓唬到了。
她娘連鬼怪都不怕,竟然會怕師父口中的人,那想必鬼怪也沒什麽可怕的。
她嘆了口氣,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了過去。
甬道向前十幾丈遠的地方,有一扇半開的宮門,門上的朱漆已經有了剝落的跡象。
那哭聲越發明顯,哭的斷斷續續,似是哭的累了,倒像是個孩子,聲音時高時低。
“吱呀”一聲,雲泱伸手将門推開了一些,沿着寂寥的磚石小徑,往宮苑深處走。
這宮苑大概已經很有些年頭。
磚石徑道的縫隙裏無數雜草從中擁擠而出,堅實的趴伏着。雲泱踩着那些高低不平的石徑,曲曲折折走到一處偏殿。
小孩子的哭聲越來越清晰,夾雜着一兩聲抽泣。
雲泱眯着眼睛辨認着腳下的路,提着裙角上了偏殿臺階。
“誰?……是誰在外面?!”
稚嫩的聲音夾着驚懼從偏殿傳了出來,雲泱隔着扇門遙望着殿內背對着她的小小身影,生生止住了腳。
也不知道是哪個宮裏的皇子。
雲泱這麽想着,摸了摸袖子,從裏面摸出兩片竹片出來,在手裏鼓搗了一會兒……
雙手相對一搓,一小片白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弧,落在那孩子腳邊。
那是午後臨出門時碰到雲奉玥他硬要賽給自己的竹蜻蜓,讓她路上解悶玩兒的。現在拿出來哄孩子倒是剛好。
竹蜻蜓吸引了小孩子的全部注意,他慢慢止住了抽泣,仰頭往門口看了過來。
雲泱一步步進到殿裏,見他沒有太大反應,便蹲在了他旁邊,柔聲問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伺候你的宮人呢?”
嫩白的小手将地上的竹蜻蜓撿了起來,這孩子十分警惕的看她一眼,抽了下鼻子,小聲道:“哥哥們叫我來捉迷藏,可我在這兒藏了一整個下午,卻不見一個人來找我……”說罷又要哭。
“這……”小孩子之間的矛盾,她應當怎麽化解?
總不能跟她小時候一樣,上去揍上一頓?況且這身板看上去也揍不了誰。
她摸了摸鼻子。
小家夥偷偷瞥了她一眼。
“姐……姐姐?”
“嗯?”
“……你能不能陪我玩……”
雲泱憂愁地看了眼外面黑沉的天。
這孩子見狀又抽了起來。
雲泱連忙換上一副笑臉:“不就是捉迷藏嘛,姐姐這就陪你玩!玩兒!”
“姐姐真好!”
小家夥一張頹喪的臉驟然多了幾分生氣,猛地從地上蹿起,抱着雲泱的脖子興奮不已。
“那姐姐在這裏等着閉上眼睛不許偷看!”聲音逐漸跑遠……
雲泱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一……二……三……四……”
“……九……十!藏好了嗎?”
無人回應。
雲泱嘆了口氣,幽幽從地上站起:“我要來抓你啦?”
希望這孩子能認識去瀚光殿的路,也不算她累死累活陪他玩兒這一把……
……
雲泱幾乎将整個宮苑找了個遍,也沒找到那團小小的身影。
她有些挫敗——
“算了,我認輸了,你出來吧!”
……
除了風過枝梢的沙沙聲,就只餘下她一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雲泱心底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緩着步子朝宮苑門口的位置走去。
直到看見那扇被她推開的苑門,扣的嚴絲合縫……
她心下大驚,忙快走幾步上前,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去拉那門。
鎖鏈拉阖聲随着她拉門的動作發出嘩啦啦地聲響……
隔着門縫,一道小小的身影踏着輕快的步伐一跳一跳的朝着宮燈亮起的地方漸漸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