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演技
賓客漸漸散去,相府西南角的獨廂之內,趙和正對着窗邊桌案上的銅鏡小心翼翼地給臉上的淤青敷藥。
青紫的瘀痕表面有幾道擦破的痕跡,趙和映着銅鏡仔細将臉上的傷處敷完,又将昏黃的燭臺彎腰拿到腳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将褲腳一點點拉過膝蓋。
大片的暗紫色擦傷暈着結了痂的傷口看上去有些瘆人。
一個小丫鬟端着盆水從廂房外進來,低着頭把水放到趙和腳邊。
“可是溫水?”趙和瞪了她一眼問。
小丫鬟小聲喏嚅:“是溫水,特意聽了嬷嬷吩咐,攪了些鹽進去。”
趙和滿意地“嗯”了一聲,擡手撕了點棉布彎腰在盆中打濕,忍着蟄蝕的痛小心擦拭着腿周圍的淤血。
她問丫鬟:“公子院裏今日是什麽情形?”
她傷的有些狠。早上撐着過去找江亦止已經耗費了太多力氣,因此平白又多遭了宗罪。
小丫鬟低着頭小聲道:“公子在前院呆了整日,似是飲多了酒水,才回閑隐居。”
趙和舒心地長嘆了口氣,“啪”一聲将擦拭完的棉布丢回到水盆,語氣裏掩飾不住的得意:“總算沒白疼他!”
喝醉了也是好事,看那丫頭還能翻出什麽水花!
一想到雲泱,趙和又恨恨咬了咬牙。
不知道恒王府的郡主出閣,十字街那望月樓又來湊什麽熱鬧。
打從四月十五開始便出了告示,樓內餐食、一應商品全部免費!
望月樓屹立雲京十數載,聽過它的人居多,但真正能進去其中消費的卻都不是普通人。乍一聽說它免費朝所有人開放,想去湊這個熱鬧、占這份便宜的自是大有人在。
趙和也不例外。
她好不容易搶到了免費的名額,進到裏面才被告知想要免費将東西帶走還要寫下對郡主大婚的祝詞。原以為望月樓此舉只是為了博取恒王府的感激,卻不想自己寫的紙條前腳才交了上去,後腳就被強“請”進了望月樓裏有人守衛着的一間屋子。
不多時,恒王府的那位小王爺便一臉怒容的進到了房內。
那魔王神情邪肆,看着她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剝,趙和至今想來還心有餘悸。
“嗤——”魔王不屑從鼻腔溢出一聲冷笑,居高臨下的打量了一番被按在圈椅裏的她,神色裏滿是鄙夷,“關于郡主的那些流言,就是從你這兒傳出來的?”
她駭了一跳,撐着嘴硬否認:“您在說什麽呢大人?!什麽流言?!我可不知道!”
“噓——”魔王豎起一根手指在唇畔,懶懶皺了下眉,他尋了處地方坐下,歪頭一張張點着桌上的一堆紙。随後拎了一張出來,展到她的面前——
“不用着急否認。”
他似乎是在努力回憶,而後漫不經心的視線轉過來往進她閃躲的眼,唇角勾着些興奮的笑:“既然您上了年紀記憶衰退,那小爺我好心提醒提醒你。”魔王頓了頓,“……前段時間您還記得自己去了一趟福緣寺吧?”
趙和心底一咯噔。
“那日相府巷口您遇見了誰又說了什麽話……嘶——可真是不巧。也不知道怎麽的我這個做哥哥的可生就知道了。”
他嘻嘻笑了一聲,趙和臉色已經黑青。
他咋了咂嘴:“我尋思江尚那老頭兒跟你家那病秧子應該不至于這麽沒腦子,就這麽一查,嗬!”他在趙和耳邊猛地一聲,趙和被他吓得一個激靈!
“我竟不知郡主回京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究竟是如何得罪了您。”
趙和身體已經開始發抖,就聽見一聲跟先前的調侃、嘲諷不一樣的語調。那語調帶了森森寒意,像獸類呲着牙在她耳側輕磨。
雲承揚揮開按着她的兩個人,微笑着将她從圈椅裏扶起,親自給送到望月樓門口:“明日就是兩府結親的大喜日子,我自不會為難您,也希望日後郡主在相府,不受絲毫委屈。”
按在她肩背上的手用足了力氣,趙和只覺得自己一身骨頭都要被捏的散架了。她根本不敢看雲承揚的眼,不住點頭,下了望月樓門口的臺階一路飛奔趕回相府,只是又驚又懼,轉彎的時候一不小心絆了塊兒石頭徑直甩飛出去老遠,磕了滿身的傷……
……
趙和朝一旁啐了一口,怎麽說她也是小公子的奶娘,才進門兒的野丫頭就想跟她鬥?
她往前瞥了一眼,才發現那小丫鬟還在跟前杵着,兀就生了煩:“你怎麽還在這兒?!”
丫鬟忙蹲下将水盆端起退了出去。
閑隐居的一室朱紅裏。
被捏着下巴灌了滿杯的雲泱猛地拂開江亦止的手扭着臉一陣嗆咳。
她心下大驚,借着咳的功夫方才的情形幾番在腦海內輪轉。
剛剛的人是江亦止。
是那個所有人口中性情溫和、體弱多病的大公子江亦止。
……
隔着晃動的珠簾,她的視線落在兩人之間的地上,那只帶着折痕的紙包上。
同她和善微笑的江亦止,貼心給她披風的江亦止,逗弄她喂魚的江亦止……以及今日掐着她脖子沉郁冷漠灌她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江亦止重合在一處。
固有的認知一瞬間崩裂,雲泱沉默着。
嘴巴裏嗆辣的酒味間摻雜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苦,連帶着舌尖也開始麻木。
她倒是不怕被人下毒,只是……
垂着的袖攏中,雲泱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心,鑽心的疼盈出眼眶那點招人心疼的眼淚。
她擡手緊緊捂住嘴,隔着朦胧淚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你……你給我喝了什麽?!”聲音也帶了些顫。
江亦止的手臂被雲泱方才那一下揮到一旁,手中的酒杯因着慣力甩脫出去“叮咣”一聲撞到牆上又擲落到地板,碎了一角。
他眼尾的赤色已經退卻,只餘了唇角那抹涼薄的笑:“夫人先前一直對我體內的毒很感興趣,我自不好叫夫人失望。”
既然無論如何都要試毒,活人的反應總歸要比那些牲畜表現的更加直觀。
雲泱咽了咽口水,頭上的鳳冠壓得她頭暈目眩,她心裏想着:哪怕江亦止這會兒再灌她兩壺毒酒呢?可不可以讓她把頭冠先摘了?
壓迫的痛楚讓雲泱無暇思考,她脆弱的眼神望進江亦止深沉的眼,靈機一動,她擡手指着江亦止,嘴唇阖動半天,眼睛一翻,徑直滑向了地面……
她的頭重重磕在了一側的圓凳上,鳳冠與發髻交合處被撞得散亂,華貴的金玉鳳冠終于從禁锢着的額上脫離,雲泱心下悄悄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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