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毒酒
“對不住,我來晚了。”
這句話仿佛天籁,将雲泱從無所适從之中拽回。她暗暗松了口氣,唇角不自覺浮現一抹笑意。
圍觀的人群漸漸又熱鬧起來,爆竹破空聲中,雲泱被喜婆和青荷一左一右攙扶着,随在江亦止身後進行着婚禮接下來的繁雜禮節。
……
被引着回到閑隐居已經是許久之後。
雲泱倒不覺得有多累,只是視線一直被蓋頭遮擋十分不适應。
閑隐居的安靜跟前院的熱鬧對比鮮明,雲泱随着手臂牽扯的力道前行,耳邊浮現的是臨從前院回來之時,江亦止附在耳邊說的那話——
“夫人先回,府上人丁單薄,我先同父親一道待客。”
一聲“夫人”喚得雲泱腦袋有點發昏,待反應過來之時,人已經到了閑隐居了。
這裏相比上次雲泱來時,又多了不少布置。
青荷站在雲泱旁邊,屋內沒有旁人,她一雙眼睛好奇打量着這陌生的環境。
大公子的居所布置雅致清幽,可這院子裏屬實是冷清了些……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條小縫。
青荷瞬間支棱站好,眼睛餘光瞥向門口。
過了新漆的門扉正中,彈出一個腦袋出來,對方的視線率先望向正對屋門的懸臺,而後轉向珠簾掩映後的床畔。看見床沿端坐着的人影,一雙眸子“噌”地亮了起來。
就見那個腦袋整個擠了進來,朝着雲泱喜滋滋叫了聲“郡主!”
“初七?”辨清來人,雲泱的聲音也透出幾分欣喜。
初七端着個小木托盤進來,上面是幾道精致便食的小菜糕點。
新換上的珠簾之間原本的坐障被一張酸枝木雕刻的鑲大理石圓桌代替。初七将食盤一一在桌上擺好,在珠簾後面站定。
“郡主一會兒要是餓了可以先吃點東西。”他眼神稍有些閃躲,雖然隔着蓋頭雲泱本就看不見什麽。
雲泱聲音帶了些笑,道:“好。”
前院這會兒仍舊熱鬧。
江亦止一身朱紅喜袍,修長的指間捏着只瓷白酒杯,心不在焉于賓客之間穿梭。
蒼白的臉色也因着吉服的映襯透出幾分紅潤。偶有人上來道賀,他便噙着笑跟對方同飲。
耳邊吵吵嚷嚷皆言大公子因為娶親,連病氣都去了八/九分。
他塌着眼,唇角的笑愈發深沉。
他其實甚少沾酒,但今日腦子裏亂糟糟的,他需要小酌一些好慢慢想通一些事情。
腦海裏兩種思緒紛亂,一邊是趙嬷嬷一早鼻青臉腫的踉跄着從府外跑來同他哭訴恒王府對她的威脅淩辱,一邊又是雲泱每次在他面前晃的時候那雙澄澈清明的眼。
即便趙嬷嬷的話裏三分真七分假,但恒王府對他的嬷嬷擅用私刑卻是事實。
昨日之時,她畢竟還不是這府裏的主人。如此焦急的宣誓主權,她對他又有幾分真假?
江亦止緩緩眯眼,将心底那最後幾分心軟驅散。
……
旁側又有人站起來朝他舉杯,江亦止點了點頭,執起袖中的酒壺将瓷杯斟滿,勾唇飲盡。
“小公子。”
有人拽住他的袖子。
江亦止垂眼,是坐在走廊這邊桌上的林叢厚。
他從座位上起身,上下将江亦止打量了一邊,皺眉道:“就算是大喜的日子,小公子也不該飲這麽多的酒!”
江亦止笑了一聲,淡淡道:“無事。”
林叢厚搖了搖頭,只當他大婚高興。
江亦止捏着酒杯的手臂自然下垂,袖攏中的指輕輕點擊杯子沿壁,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林叔叔可弄明白我體內這東西了?”
聽見江亦止提起這個,林叢厚似是被打開了話匣子。
他擡手捋了把下巴上的胡須,叢袖子裏摸出來一小包東西。
“群臣宴之後就有眉目了,可惜小公子病了一場,我便把這事兒擱置了。”
江亦止将酒壺順手放在一旁桌上,伸出兩根手指夾起林叢厚掏出來的紙包,眉心輕擰,問道:“解藥?”
“……”林叢厚被噎了一下,默了瞬,悄聲道:“毒藥。”
江亦止:“………”
“跟小公子體內的毒性一樣的毒藥。”林叢厚補了一句。
江亦止沉思了瞬,捏着紙包收進懷裏。
“小公子?”林叢厚本是想把這藥找只貓狗試試藥效好研制解藥的。
江亦止将桌沿的酒壺重新拎起:“林叔叔總不至于只弄了這麽點藥粉出來吧?”酒意上湧,他禁不住輕咳了聲,“等解藥研制出來,您莫忘了送去我那一份。”
林叢厚應了一聲,心想:這解藥原也是為了您研制的呀?
至于江亦止拿走那藥粉的用途,被這麽一打岔,他倒也一時忘記了問。
雲泱在閑隐居從天明等到天黑,蓋頭下頂着沉甸甸鳳冠的腦袋已經有些搖搖欲墜,前院的鼎沸人聲不知什麽時候起也逐漸消散了。
發困打盹的那一瞬,嵌滿金玉的頭冠猛地一墜,雲泱立時清醒。蓋頭下她表情猙獰,被發冠箍着的前額仿佛要炸裂一般,呲牙咧嘴的長“嘶”了一聲。
“怎麽了!怎麽了!”青荷原本也正站着犯困,被她這動靜搞得瞬間精神大振。
天色已經全黑。從窗口向外看去,閑隐居外的燈籠一盞盞接連亮起。輕風從懸臺處吹拂進來,懸臺處那只藍瑩瑩的鳥驚地上蹿下跳。
整個院子都是靜悄悄的,大公子居然這個時候還沒回來。
青荷心疼地看了雲泱一眼:“郡主你困不困,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然後靠着我歪會兒?”
真是又疼又困!
雲泱忍着方才歪墜的那下疼出的兩汪眼淚,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剛剛打盹那會兒餓勁兒已經過了,她兩手從蓋頭下伸進,托舉了下頭頂的鳳冠,酸爽的幾乎原地升天。
她打發青荷:“你出去前院瞧瞧……姑爺是不是喝多了。”對江亦止,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話音剛落,輕緩的腳步聲踩踏着碎石在庭院中響起。
青荷探頭往窗外看去,就見沉黑的夜色裏,身着紅袍的清隽身形腳步虛浮地一步步朝着房門處走來。
她連忙将雲泱伸在蓋頭下的手拉了出來,小聲道:“姑爺回來了。”
這麽巧?
雲泱呲着牙忍着腦門被鳳冠壓迫的疼痛,深吸了口氣聽着房門被人自外拉開。
輕緩的腳步聲自外間一步步走來。
随着來人的逼近,早已淡了許多的藥味清苦逐漸濃郁起來,伴着些微酒氣。
雲泱訝然的張了張眼。
黑色靴子連着一抹朱色袍角映入眼簾,堪堪停在床邊。
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響在頭頂,緊接着蓋頭被人執住兩角,掀了開來。
昏黃的燭光霎時充盈進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也稍微減緩。
雲泱仰頭去看身前那人的臉。
他站的高,又逆着光,面上的表情看得并不真切。
但兩人仍是就着這樣的氛圍,彼此對視了一會兒。
雲泱看不清江亦止的臉,但對方看她卻看得分明。
嬌俏秀麗的一張臉映襯這身濃豔的裝扮多了幾分嬌魅,兩人之間攏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
雲泱不自覺低下了頭。
冰涼的手撫上她的下巴,酒氣從江亦止身上溢散萦在雲泱鼻尖,少女卷翹的睫毛輕輕地顫。
江亦止又笑了一下,拉着她從床沿起來緩步走到圓桌旁坐下,圓桌上除了初七送來的小菜糕點,還有一只精巧的酒壺,并兩只酒盅。
雲泱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不是以往那種近乎透明的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飲酒了的緣故,他的面上泛着淡淡的緋,連眼下的那顆痣都有些生豔。
江亦止坐到她對面,拎起酒壺将桌上那兩只酒杯全部斟滿,推過一只到她面前,而後微閉着眼晃了晃腦袋,單手扶額。
他第一次飲這麽多酒,這會兒酒勁上來有些發暈。
唇角的笑意也因着醉酒的緣故漸漸收攏,他半阖着眼問對面的人:“郡主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雲泱疑惑擡眼。
沒等到回答,對面的人兀自笑了一聲,笑裏的意味卻有些叫人分辨不清。
“溫文爾雅,秉性溫和……”江亦止自顧自答了這麽一句,掀開眼皮同雲泱對視。
他眸中的濃黑似化不開的沉霧,糾葛複雜。雲泱心中一滞,就見他涼薄的唇輕啓,輕飄飄吐出來兩個字——
“錯了。”
雲泱:“?”
江亦止沉沉一笑,狹長的眸轉向一旁去瞥靜立着的青荷,後者福至心靈,默默從房內退了出去。
雲泱默默吞了口口水,今日的江亦止好像有些奇怪,她不安的扭了扭身,冠上的流蘇随着她的動作搖晃,墜的雲泱又是一陣頭昏。
江亦止忽然從座椅上起身,恹恹的面上血色漸濃。
冰涼的手毫無防備撫上雲泱細嫩的頸,雲泱被他手上的溫度冰得一個激靈,寒意攀升。
未待反應,唇畔抵上一只微涼的酒杯。
雲泱眼睛低垂,杯中的液體清澈,濃郁的酒氣在唇角肆意蔓開。
她皺了下眉,正要伸手接過,餘光裏,江亦止的眸色隐約泛了些紅。
心髒突突直跳,未及将人推開,喉間猛地被人扼住。
雲泱痛苦蹙眉,檀口微張,冰涼的液體順喉而下,男人一貫溫沉的聲調帶了些郁氣癫狂——
“既是夫妻,自當同甘共苦——夫人不妨也嘗嘗這肝腸寸斷的滋味?”
令人生寒的沉沉笑聲中,一方帶了折痕的空紙包随着衣袖輕拂,落在桌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