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然而顧容根本就從沒做過這種雜活, 平時這些收拾的事情從來都是元生幫着他去做,包袱一經由他手,自然立刻變得亂七八糟。
“哎呀少爺!”元生看不過去了, 忙過來道,“不能這樣放衣裳, 會皺的,而且包袱也容易散開。”
說完他将顧容放好的衣服又一件一件地拿出來,重新疊好後整齊地放回去。
顧容在一旁讷讷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确實是個嬌氣的少爺。
顧容回過頭去,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宋潛淵。
對方站在那裏, 眉目矜斂地看着他。
雖然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顧容總覺得,對方望向他的深黑眸光中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東西都收拾好了, 去山腳下的馬車也安排妥當, 宋潛淵一個肩膀挂着自己的包袱,另一個肩膀挂着顧容的,立在車邊等待顧容。
等伸手把顧容送上車, 宋潛淵也從車外鑽了進來。
他将包袱放下, 挺直腰背坐在顧容的側邊。
他今天仍舊穿着顧府下人的藍色粗布衣裳,但是不知道緣何, 都是普通的下人衣裳, 穿在宋潛淵身上就是比穿在別人身上好看。
車夫驅動了馬車。
京郊的路面不平坦,馬車一動, 顧容便整個人晃了晃。
這輛馬車車廂狹小,顧容微微一動, 便會整個人靠到宋潛淵的身上。
顧容極力克制自己, 讓自己在馬車裏穩穩坐好, 維持端莊的少爺模樣。
宋潛淵看顧容兩只手撐在座下的軟墊上,努力地讓自己不東搖西晃,覺得有點好笑。
他今天披了件淺藍色的披風,帽子上依舊是一圈白白的絨毛,只是天氣冷了,那披風比以往看上去更要厚實一些,絨毛幾乎要把顧容的整個下巴和脖子都給裹住,只餘半張好看清瘦的臉,像一只怕冷縮在窩裏的兔子。
宋潛淵想起方才收拾包袱時聊過的話題,道:“少爺再過兩年多,便可行冠禮。”
顧容怔了一怔,驀然想起過完年,他就要過十八歲生辰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從前他總盼着長大,可真的一晃眼長大了,他卻總沒有實感。
想起在病床上蹉跎掉的兩年時光,顧容的眸光一黯。
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到及冠。
宋潛淵又道:“正所謂,男二十而娶,女十五而嫁,少爺屆時就該娶妻了。”
顧容呆了一下,道:“我怎麽娶妻?”
他這樣的身子,不管娶了誰家女子,都是在耽誤對方。
宋潛淵繼續道:“大寧有先成家,後立業的說法,少爺身邊的很多同僚,應當十五歲便已經成家了吧?”
這倒是真的,确實勤學殿有好多同僚都已經娶了妻子,但這和宋潛淵又有什麽關系?
顧容疑惑地看向宋潛淵。
宋潛淵道:“君子知恥近乎勇,少爺的貼身衣裳,不應該讓這麽多人經手。”
顧容的臉“騰”地紅了:“我……我……”他磕磕巴巴地道,“沒有很多人經手,只有元生……”
宋潛淵回過頭看他:“夫人呢?婢女呢?”
那斷然是沒有的!
顧容急道:“沉香院不常有婢女出入服侍,那些都是我娘安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院裏只有元生和你!”
宋潛淵點了點頭,道:“所以少爺的貼身衣裳,都是由元生幫忙浣洗。”
顧容嚅嗫道:“總不能少爺自己動手……”
天冷了,他要是将手泡在冷水裏,會生病的。
宋潛淵滿意道:“那是對的,少爺以後的貼身裏衣,除了讓小錢子……還有元生幫忙浣洗,最好便不要讓其他人碰。”
“那、那是自然……”顧容下意識回答。
但他一接完宋潛淵的話,又好像覺得有哪裏不對。
不容顧容細想,馬車已經到了紅葉山腳下。
外面的家丁過來提醒顧容:“少爺,到地方了。”
宋潛淵擡手掀開車簾。
紅葉山下,霜林盡染,滿地的落葉就像一幅美麗畫卷。
顧容聞到了山裏新鮮的空氣。
宋潛淵回過身,攙着顧容下了車。
湯泉在一處山石後面,開鑿湯泉的商人在此處搭了一個簡易屏風。
今日山裏無風,氣候甚好,但畢竟湯泉露天無遮擋,雖然大老遠就能看到湯泉泉面上冒出來的袅袅熱氣,但對于顧容來說,還需得萬分小心。
宋潛淵将馬車上的一應物什搬下來,和家丁一起忙裏忙外,給顧容搭起一個新的屏風,這才回過身對顧容道:“少爺,好了。”
宋潛淵的意思是顧容可以換衣裳了。
顧容不需要把衣服全部脫完,只要留一件裏衣即可。
他在顧府已經擦過身子,這次泡完湯泉,回客棧再打一盆熱水将身上沾染的湯泉硫磺擦幹淨,晚上就可以清清爽爽進被窩裏睡覺了。
一想到忍耐了好幾天,今天終于可以舒服地泡一個澡,顧容很開心,他走到屏風後面,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
宋潛淵自覺地站到屏風的另一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屏風的縫隙,免得顧容被風吹到。
一件衣服挂在了屏風上。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
宋潛淵眼睛望着正前方,不知道為何有些心猿意馬。
顧容像是把衣服脫完了,他站在屏風後問宋潛淵:“小錢子,皂角拿過來了嗎?”
宋潛淵頓了頓,道:“少爺先去湯泉泡着,小錢子一會兒就去拿。”
屏風後面傳來腳步聲,接着是“嘩啦”一聲響。
顧容入浴了。
宋潛淵準備去找找皂角放在什麽地方。
忽然,跟随他們來的顧府婢女小翠捧着一個木盆繞過屏風過來。
“小錢子?”小翠差點撞上他。
宋潛淵低頭看了看她手裏的木盆:“皂角巾帕都拿來了?”
小翠忙道:“都拿來了,我給少爺送去。”
說完她繞過宋潛淵就要往裏走。
宋潛淵側身堵住她的去路。
“小錢子?”小翠不解。
宋潛淵道:“我來就好。”
說完接過小翠手裏的木盆,轉身繞過屏風,來到了湯泉邊。
湯泉很小,就像個小小的鯉魚池,裏頭是活水,旁邊有個泉眼,正在“咕嚕咕嚕”地冒着泡。
顧容聽見腳步聲回頭,對着宋潛淵展顏笑開了:“小錢子,這裏好舒服。”
是挺舒服的。
湯泉下方正好有塊石頭,顧容就坐在了那塊石頭上。
那個高度剛剛好,讓湯泉水正好沒過顧容的肩膀。
顧容發尾微卷的長發鋪散在水面上,他微微側首,宋潛淵正好能欣賞到顧容弧度優美的尖俏下巴,先前怎麽沒發現,原來顧容笑起來嘴角竟還有個梨渦。
遠山有美景,近看有美人。
宋潛淵緩緩走進,來到池邊,蹲下來溫聲對顧容道:“少爺,小錢子來服侍您。”
宋潛淵也帶了身替換的衣裳,本來就是為了服侍顧容用的,顧容的頭發長,他自己處理不好,需要人給他打上皂角,以往這個活都是元生來做。
宋潛淵單膝跪下來,從盆裏撈出皂角,又卷起袖子,将池面上顧容的長發攏起,搭到自己的膝蓋上。
長發已被溫暖的泉水泅濕,瞬間宋潛淵膝蓋上的褲子也濕了一大片。
宋潛淵毫不在意,如同對待珍寶一般,一點一點地為顧容的長發打上皂角。
那頭發濃密而濕滑,在指尖的觸感如同絲絹一般。
發根處傳來輕微被拉扯的感覺,但不難受,顧容百無聊賴,和宋潛淵聊起了天:“小錢子再過兩年,也該及冠了吧?以後想做什麽?”
宋潛淵的手頓了頓,道:“自然是留在顧府,小錢子既然被少爺買下,就永遠是少爺的人。”
顧容的眸光黯淡,他道:“少爺或許有一天不在這個世上了呢?”
宋潛淵手一滑,不小心扯到了顧容的發絲。
“疼!”顧容蹙起眉,眸中漾起微瀾水光,“輕一點!”
“對不起少爺,”宋潛淵連忙道歉,“小錢子不是故意的。”
顧容輕輕撇了下嘴。
皂角已經打完了,只需将長發放回水裏清洗。
宋潛淵雙手捧着顧容的長發,小心把它們浸進水中,篤定道:“不會的,只要有小錢子在,少爺定能健健康康,一直活到老。”
25.
宋潛淵想起了前世。
他前世也是進了顧府當護院。
他一開始進顧府是情勢所迫。
他的養父宋德安在外欠下大筆賭債,宋潛淵好不容易替他将賭債還清,本想在京城的酒樓做一段時間苦工,攢齊路費後就離開京城,結果沒想到那家酒樓的老板居然和宋德安有仇。
宋德安生前欠債無數,又因常年混跡賭場,結下的仇人不少,再加上他是個太監,連帶着宋潛淵在京城下九流階層中的名聲也變得不好。
那酒樓老板故意通知了京城各大需要用工的商戶,不許收容宋潛淵為他們做工,一時之間,渾身是勁的宋潛淵竟找不到一個可以賣力氣的地方。
他是不可能去做官的,以他的身份,考取功名去當官是死路一條;他也不可能離開京城,離京需要辦理通關文書,而通關文書需要嚴格的文牒核查,宋潛淵的身份文牒……是宋德安從前花錢僞造的。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宋潛淵不想冒這個險。
他此前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遠離皇家核心,皇宮是個吃人的地方,如果有可能,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和那裏有任何聯系。
他只想當一個普通人。
後來他陰差陽錯進了顧府。
宋德安的病日益嚴重,得知宋潛淵将他城南的大宅子賣掉後,便急得一命嗚呼。
賣力氣已經不可能了,宋潛淵只能賣身。
幸好酒樓老板再惡霸,也管不到國公府頭上,其他人家都嫌棄宋潛淵是太監的兒子,晦氣,只有顧二公子和他的娘親不會。
因為魏氏說,“我們容兒從前也常被人稱作不詳,我們不在意這些虛的,只要你願意好好守着他”。
宋潛淵本來打算着,在顧府攢夠了錢,他就去黑市花錢買一份文書,屆時他就能離開京城。
沒想到兩年之後,北平王裹狹着他,帶着他起兵造反,他的身份暴露,再想遠離皇宮已經不可能了。
太子和皇後均派了人追殺他,皇帝更是發了瘋似的到處找他,北平王挾持他意圖謀權篡位,最後失敗了。
幸好宋潛淵在北平王起兵造反前就離開了顧府,才沒有連累到顧容。
前一世,宋潛淵和顧容只是普普通通的主仆關系,他只是念着魏氏的救命與知遇之恩,才一直跟随着顧容,他與顧容說過的話甚至都算不上多。畢竟大部分時間,貼身服侍顧容的還是元生,宋潛淵只是個護院而已。
後來宋潛淵潛跟随北平王的探子潛逃出京城時被太子的人追殺,他下意識躲進顧府。
可能是兩年來一直出入顧府,宋潛淵都來不及思考,只是出于本能。
剛進來他便有些後悔,宋潛淵不是個恩将仇報之人,他勢必不能連累顧容。
于是宋潛淵正要出去,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太子派的人已經追了進來。
宋潛淵躲在暗處,眼看着太子的人闖入顧容的院子,與顧容打了照面。
那黑衣人拔出長劍,抵着顧容的脖子,惡狠狠地道:“你那護院呢?快把他交出來!他可是朝廷欽犯,私藏欽犯可是要被殺頭的!”
顧容的眼睛往宋潛淵藏身的方向瞥了瞥。
宋潛淵下意識覺得,完了,顧容看到他了。
他又往暗處藏了藏,心裏計劃着最适合的逃跑路線,卻沒想到顧容道:“我沒見過他。”
黑衣人道:“我們看見他進了你們顧府,到了你的院子,你卻說沒見過他?”
顧容清澈的眸子望向他:“你們是誰?是太子派來的人嗎?”
黑衣人被顧容看破身份,眸光有些躲閃。
“你們要找的人,皇上也在找,你們猜我要是将你們暗中追殺皇子的事情告訴皇上,會是什麽下場?”
黑衣人的眼中閃過殺意,他将劍尖往顧容的咽喉處送了送。
“殺了我!”顧容道,“你可以動手,我是顧國公府的二公子,若我今夜死于你手,看你怎麽向你的主子交代!”
此事不宜聲張,太子已經再三叮囑過他們。
黑衣人收了劍。
幾個人互相對視,留下一句:“走!”便翻牆離開了顧府。
等他們走遠,顧容才回過身道:“出來吧。”
他果然已經看到自己闖進來了。
宋潛淵利落現身。
“你走吧!”顧容看了看他,“不要連累顧府,我只能幫你到這兒。”
宋潛淵心下觸動,抱拳道了一聲:“多謝少爺。”
然後他也順着牆根離開了顧府。
這是他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到顧容。
再聽到顧容的消息,是在西北的軍營裏,有人告訴他,顧府的二少爺因病去世了。
可能是因為他曾在顧府給二少爺當過護院,所以特意有人告知了他這個消息。
宋潛淵說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好像有點難受,亦或是萬分可惜。
再重來一世,他回到了那個賣身葬父的集市,一擡頭,鮮活的顧二少爺出現在他面前,問他道:“喂,我出錢買你,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宋潛淵的心中充滿了欣喜,還有一股難以名狀的喜悅。
他發現顧二少爺和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他會偷偷關心宋潛淵,用一種口是心非的方法,默默地幫助他渡過初來顧府時最困難的那一段時光。
宋潛淵其實有些想不起上一世的顧容對他是什麽态度了,但好像顧二少爺一直都是這麽善良。
宋潛淵開始認真地觀察起了顧容。
他好像以前從未發現,顧容居然這麽可愛。
可愛到宋潛淵想要一直保護他。
【恭喜宿主。】
系統忽然在顧容的腦海裏道:【進度條大幅增長,請宿主再接再厲。】
正在泡着澡的顧容:“??”
進度條怎麽會大幅增長?
難道讓宋潛淵幫忙洗個頭就是虐待他了?
顧容覺得這個進度條增長得十分詭異,他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個時間好好研究一下進度條的事。
但是今天,他只想舒舒服服洗一個澡。
想到宋潛淵有可能會覺得自己被虐待,顧容還是對宋潛淵道:“頭發上的皂角打完了,你也不用伺候了,去外面候着吧。”
宋潛淵垂下眼眸,道:“是少爺。”
他站了起來。
顧容瞥見他被水打濕的膝蓋和衣襟。
“等等。”顧容叫住他。
宋潛淵停下腳步:“少爺有何吩咐?”
“你換洗的衣裳帶過來了嗎?還是在馬車上?”
屏風內有袅袅的湯泉熱氣,溫度十分适宜,大部分的冷風都被擋在了屏風外。
宋潛淵如果這樣去外面換衣裳,可能很容易感染風寒吧?
顧容從小身體嬌弱,對于這樣一冷一熱的情況總是十分警惕。
宋潛淵道:“還在馬車上,小錢子去馬車上換便是。”
“你讓外面的家丁給你送過來吧,”顧容猶豫了一下,道,“如你不介意,那邊還有個小池子,你……你也去洗一下吧……”
史大夫說湯泉水有延年益壽的功效,泡完湯泉,整個人都會由內而外散發出熱意,這樣即使是再濕着衣服去外面走一遭,應該也會好一些。
更何況,前兩天喝藥,顧容還吐在了宋潛淵的身上。
一想起這個,顧容就恨不得把自己直接埋進地縫裏。
這一回,就當是給宋潛淵的獎勵吧。
顧容矜驕地想。
【宿主。】
系統在腦海裏提醒顧容:【不可以對宋潛淵太好。】
顧容道:“我記得我的任務,最終目标是要讓宋潛淵立志奪位對不對?”
系統頓了頓:【對。】
“進度條在漲嗎?”
【在。】
“那不就結了!”顧容在心裏笑眯眯地,“你的羞辱計劃可能不太好使,倒不如聽我的,我一定會研究出正确的方法,讓宋潛淵盡快實現我們的任務目标的!”
系統不再說話了。
它好像是覺得顧容說的有點道理,開始考慮放手讓顧容自己完成任務的可行性。
而另外一邊,宋潛淵聽完顧容的話,眸光微微一沉。
少爺……是在邀請自己和他一起洗澡嗎?
26.
小湯泉池邊還有一個池子,那個池子更小,坐下去應該水只到腰上,但對于宋潛淵來說已經足夠了。
紅葉山下的湯泉池是活水,熱水從地下泉眼引出,一直流到不遠處的潭湖中。
雖然不用擔心在裏面洗澡會弄髒了池水,但小池子在下方,顧容在上面打皂角洗頭,皂角水還是會流到下面的小池中。
顧容意識到這樣不好,便對宋潛淵道:“要不然你先在這兒等等,我一會兒就好。”
顧容本意是想等自己洗好了再讓宋潛淵下來,反正很快,屏風裏熱氣袅袅也不怕凍着,他不能泡太久,再半柱香時間就差不多了。
卻沒想到宋潛淵未及他把話說完,就邁步蹚進了池子中。
“既然如此,那小錢子就不客氣了。”他施施然坐進水池裏,全然沒有和自家少爺一起共浴的羞恥和不好意思感。
顧容懵然看他,他偏還沖顧容微微一笑:“站在外面着實被風吹得有些冷,便下來了。”
說的也是,雖然是在屏風裏,但一樣是讓宋潛淵吹冷風了。
想到對方幾次救過自己,顧容原諒了他的無禮。
就泡了這麽一會兒,顧容的臉頰已經微微有些紅了。
他感覺到整個人開始發熱,應該是湯泉的功效上來了。
顧容是穿着裏衣坐下來的,如今身上的衣服已全被水泅濕了。
他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
他那件裏衣是白的,被水浸濕後微微發透,隐約能看到衣裳下的肌膚。
他實在是太瘦了。
顧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原本寬大的裏衣袖口已經被水泅得墜落下來,貼在他的身上。
那小細胳膊就像一根杆子一樣,讓顧容很不滿意。
他又不禁擡頭看向了對面的宋潛淵。
宋潛淵直接穿着藍色的顧府下人服侍就坐進了池子裏,連外裳都沒有脫,但是透過那一身濕漉漉的衣裳,顧容還是能看到對方衣裝下結實健碩的身型。
他什麽時候才能有像宋潛淵那樣的身型呢?
顧容羨慕地想。
應該他還能長高吧?
到時候希望能長得和宋潛淵一樣高,最好也能有像宋潛淵一樣的身型……應該是不可能了。
如果他身體健康,不需要日日吃藥,或許還有這個可能。
顧容有些失望。
他微微垂下眼眸,覺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對外面道:“小翠,去把我的衣裳拿來。”
小翠在外面道:“少爺,已經拿來了,就放在屏風外,需要送進來嗎?”
“不用!”宋潛淵搶着道。
顧容疑惑地回過頭看他。
宋潛淵“嘩啦”一聲從池子中站起來:“少爺,我泡好了。”
顧容大方道:“小錢子不需着急,少爺自會等你。”
他整個人都還沒捂熱呢。
宋潛淵道:“池子太熱,小錢子不習慣,更何況小錢子日日洗澡,也不需要泡那麽久。”
說的也是。
顧容便不再管他,準備上去換衣服。
“少爺,”宋潛淵叫住他,“請等一會兒。”
他濕着身子繞到屏風外,将裝着顧容衣裳的包裹拿了進來。
将包裹打開後,宋潛淵抖出了一件披風,道:“少爺在池子中将衣裳脫了,一會兒用披風擦幹淨身子,再換上衣服,這樣便不易着涼了。”
顧容蹙眉:“何須如此麻煩,你将衣裳放下,少爺自己上來換便是。”
宋潛淵在池邊蹲下、身:“少爺,聽話,若是因此着了涼,豈非得不償失?”
宋潛淵說的有道理,顧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冒不得險,但要是在宋潛淵面前脫衣服……
宋潛淵輕輕展開披風,道:“少爺,快,一會兒天該黑了。”
宋潛淵也該盡快換上幹衣服。
顧容不再猶豫,在池中将自己的裏衣脫下,飛快地爬上岸。
宋潛淵十分守信,抖開披風直接将他抱了個滿懷。
他用披風不住地替顧容身上和頭發上的水,還特意側了側身,替顧容擋去屏風縫隙的冷風:“這樣就不冷了。”
确實不冷。
顧容感覺到源源不斷的熱量從宋潛淵的身上散發出來,難怪他不需要泡太久,宋潛淵本身就是個大暖爐。
快速地将顧容的濕發搓揉幹淨,宋潛淵回過身,把包袱裏的衣服遞給顧容。
“換衣服吧少爺,”宋潛淵自覺背過身去,“有什麽需要叫我。”
顧容脫下披風。
“撲簌”一聲,那件已經濕掉的披風落在顧容光溜溜的腿邊。
宋潛淵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是顧容已經開始穿衣。
宋潛淵勾了勾嘴角。
他回想起方才顧容從水裏爬出來時,一副如受驚的兔子一般的模樣。
原來少爺不止是臉和手白,連身子也是白白的,整個人像一塊剛出水的嫩豆腐。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湯泉池裏泡了這麽一會兒,顧容還真覺得自己精神了許多,原本萦繞在身周的病氣似乎也逐漸淡去,說不定他這一次有了史大夫的幫助,還真未必會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在回去路上,顧容和系統認真商讨起了接下來宋潛淵奪位任務的完成方法。
【經系統再三計算,認為“羞辱宋潛淵”既是上佳也是宿主唯一能完成任務的途徑,還請宿主慎重考慮。】
顧容并不作答,只是忽然道:“系統,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何而來?”
系統一下子被問住了。
“我猜你從天上來,”顧容道,“我看過的志怪話本不多,看你不像是惡鬼,也不像是那等擅吸食人精氣的壞妖精,那我便當你是神仙吧。”
系統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被宿主三言兩語吹捧成神仙,一時間呆呆傻傻,有些飄飄然起來。
“但你既是神仙,怕是不太能理解,凡人為什麽會有七情六欲吧?”
顧容此言一出,系統便是徹底無言以對。
顧容說得對,它不過是數據堆砌而成的工具,一切的行為與思維模式都有其固定的計算方法,而人之七情六欲,是無法用冷冰冰的數據公式剖析和掌握的,這是人工智能與智慧生物的最大區別。
但是系統自誕生之初,就被寫入了一套嚴格的執行程序,哪怕過程有所偏差,他計算出來的答案也永遠都不會有錯。如果顧容不照着系統的指引做,迎來的将不僅僅只是他一個人的死亡,還有整個書本世界的崩塌,這是系統無論如何都承受不起的結果,所以它不可能允許顧容由着他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
老實說,楠凬如果不是看到進度條确實在一步步推動,系統甚至會想辦法催促着顧容黑化,因為他對待宋潛淵,實在是不夠兇。
太不夠兇了。
也許是性格使然,系統總覺得顧容對宋潛淵說話軟綿綿的,有時候不像是罵人,倒更像是撒嬌。
而它時而看到宋潛淵被顧容“羞辱”之後的反應,也不像是生氣,更像是享受。
享受?
系統忽然靈光一現,有了新的想法。
對了,享受!
它怎麽沒想到呢!
說不定宋潛淵就是喜歡被羞辱,那天他不是自己還說了嗎?
打是親,罵是愛!
系統在被寫入數據時,曾讀取過不少人類的行為模式和思維方法,它雖然只是人工智能,無法完美複刻人類的某些特殊行為,但它知道有些人類,通常會有一些奇怪的癖好,比如說受虐傾向!
原來宋潛淵竟是這樣的人。
系統一瞬間覺得自己仿佛看穿了一切。
那就說得通了。
它先前一直以為,宋潛淵的任務進度條之所以會增長,是因為遭到了顧容的羞辱,他覺得十分難堪,于是立志奪位,要回來打顧容的臉!
但這結果明顯不對。
一來是顧容實在太不像是個典型的紅臉反派,二來宋潛淵若是真遭到了羞辱,他應該會覺得氣憤難當,又怎會在危機關頭救顧容于水火之中?
那麽就只有——顧容越是羞辱,宋潛淵越是覺得開心,從而讓他鬥志滿滿,終有一天走上奪位的道路!
妙!
實在是妙!
系統為自己的偉大發現而感到自豪。
怪不得。
既然理清了思路,那一切就都變得簡單多了。
系統不打算将自己的新發現告訴顧容,因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受虐傾向的,說白了這是一種特殊癖好,一般人可能接受不了。
它的宿主如此嬌弱,知道真相後怕是會被吓壞。
系統準備繼續讓顧容強制執行任務,反正只要系統态度強硬一點,顧容是不能不聽的。
等到最後完成了所有任務,再将這些真相告訴顧容也不算遲。
想到這裏,系統對顧容道:
【系統決定繼續強制執行任務,請宿主認真完成系統派發的命令。】
沒有辦法。
顧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