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晚回到客棧, 顧容躺在床上。
好容易洗了一次舒舒服服的澡,顧容覺得自己今夜一定能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還未等他入睡,顧容忽然聽到外面靠走廊的窗戶傳來“吧嗒”一聲輕響。
那不是他房間裏傳來的響動, 好像是隔壁。
隔壁是宋潛淵與元生的房間。
元生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了,宋潛淵今晚也不需要守夜, 所以會是誰?
鬼使神差地,顧容撩過床邊衣架上擺着的披風,輕手輕腳地來到窗戶邊。
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對話聲:“少主,顧二公子的病已治好, 北平王那邊還在等着我們的消息, 您什麽時候才願意跟我們走?”
宋潛淵低沉好聽的嗓音傳來:“顧二公子方大病一場,現正是虛弱之時,怎能算是病治好了?”
“少主, 我不懂, ”那北平王的探子道,“您說要報顧二公子的恩情,顧府在您困難的時候收容您, 替您安葬宋公公, 這些我們都能理解。現如今我們幫您找到了史大夫,顧二公子的病情也已有所好轉, 您還救了他那麽多次, 為何這恩情還不能算是還清?”
雖然知道北平王的這些探子少不得會跟蹤他,但宋潛淵聽到對方說這些, 還是有細微的不爽:“你們為何要窺伺我在顧府的一應生活?”
宋潛淵說完這話,站在他面前的幾個探子忙底下頭去:“對不起少主, 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您在顧府過得怎麽樣, 我們都看得到, 那顧二公子,瞧來文弱內向,卻對您動辄使喚,惡語相向,晚間還讓您守在院外,幾天不讓您睡覺,偶爾還會從窗裏扔東西出來,也不怕砸傷了您,我們兄弟幾人實在是看着都替您氣憤。”
宋潛淵危險地眯起了深黑色的眼眸:“我在顧府如何,還用不着你們說三道四,若是再讓我從你們口中聽到半句關于顧二公子的不是,莫要怪我将來對你們不客氣!”
“是!”打頭兩個方才說話的探子恭恭敬敬地應了。
宋潛淵掃視了他們一眼。
他知道這些人是來挑撥離間的。
北平王的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但現在他還不能走。
宋潛淵道:“我答應你們,只要顧府的事一辦妥,我便會跟着你們離開,你們不許再催促我,也不許做任何會傷害顧二公子的事,否則的話,我不介意将我的身份與你們的秘密一起透露給陛下,到時候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呢。”
那幾個探子對視了一眼。
雖然他們不覺得宋潛淵有那膽識會做出這種事,但為免将事情搞砸,保險起見,他們還是決定再忍一忍。
幾個探子向宋潛淵鞠了一躬,從客棧走廊的窗戶翻了出去。
等他們離開,宋潛淵下意識回過頭,朝着顧容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容怕被他發現自己在偷聽,連忙往後退了一步,飛快地鑽回到自己的被窩裏。
第二日,顧容晨起又隐隐發起了低燒。
原本他們還計劃着下午再泡一次,看來是不行了。
元生催促着顧容盡快回去,好讓史大夫再給他把一把脈。
顧容沒有辦法,只好由着他們收拾東西,坐上車駕離開了客棧。
**
回到顧府,顧容意外地發現今日顧府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元生也發現了,原本顧容回府,他已經派了家丁快馬加鞭通知魏氏,這個時候魏氏應該站在顧府門口等候他們才對。
但是不僅魏氏沒有站在門口,今日連顧府的大門都一反常态地緊閉着,像是出了什麽大事。
顧容被攙扶着下了馬車,對元生道:“元生,你快去看看,是不是我娘出了什麽事?”
元生忙跑了進去。
然而沒想到的是,不是魏氏出事了,而是劉氏出了事。
她先前用繁花錦緞給顧老夫人裁制了衣裳,昨日顧老夫人做為诰命進宮給太後請安,太後一眼看到她身上衣服的料子,大發雷霆,将顧老夫人趕出了慈安宮。
若不是顧老夫人年紀大了,太後很有可能不顧她的顏面,讓她把身上的衣服褪下才能離開皇宮。
回到顧府後顧老夫人戰戰兢兢,托人仔細一問,才知道是那一匹繁花錦緞惹了事。
繁花錦緞原是禦貢之物,因為其花紋繁複,需要九十九名繡女經過複雜的工序,共同合力花費數月才能完成,平民是輕易接觸不到這種布匹的。
而且由于太後非常喜歡這種錦緞,由這種錦緞所制成的衣服在宮裏也只有太後和皇後才能時時穿上身,其他宮妃若是想要這種布匹裁制衣服,還需等着太後賞賜才行。
即便江南織布局已經改進了織繡技術,也曾向皇上請示過想要将繁花錦緞對其他的平民及官宦人家開放售賣,但皇上的旨意未下,就代表他還未同意。
繁花錦緞至今仍然是禦用之物。
雖然江南織布局已經出産了一種更新潮的布品,快馬加鞭派人送到宮中,太後看後非常喜愛,往後可能不會再首選用繁花錦緞制衣,很快解禁後這種錦緞會在民間流行開來,成為富貴人家争相鬥豔的佳品,但禦用就是禦用,若是僭越,便是觸犯了皇權。
或許江南的許多官宦人家家裏已經提前收藏了許多這樣的布匹,但他們畢竟天高皇帝遠,就算是早早将衣服穿上了身,皇帝和太後也不知情,哪像顧老夫人,直接就穿着衣服進宮去給太後請安了。
太後若不為此發作,那才叫奇了。
皇帝當天便下了诏書,派人去江南查當地官府是否存在貪腐一事。
顧泰安一邊着急慌忙地也派人前往江南打探,一邊叫來劉氏,詢問其事情原委。
不問不知道,一問還真是吓一跳。
劉氏居然是瞞着顧泰安,在江南收受了賄賂。
一時間真是要把顧泰安腿都給吓軟了,顧容到了顧府前廳,便看到劉氏正在哭哭啼啼向顧泰安交代她所做之事。
“我是真不知道那錦緞沒有解禁,否則怎會做那檔子事,害得老夫人在太後面前丢了顏面。”
“這是丢盡顏面的事嗎?!”顧泰安氣得擡手要扇她巴掌,“我們顧府要大禍臨頭了,你還不快将這布匹是怎麽來的,從誰手上來的原原本本告訴我?!”
劉氏擡起手擋了擋,跪在地上道:“是江南巡按王大人,她的夫人托人送來的,老爺,您還記得他的兒子王有為嗎?吏部那個,您先前還提拔過他,我是為了咱們虞兒好,老爺,明年開春虞兒就要參加春闱了,主考官是參知政事沈大人,王大人曾是沈大人門下學生,只要他能幫我們虞兒在沈大人面前說一說好話,對虞兒明年的春闱也是助力啊!”
“糊塗!大糊塗!”顧泰安指着她,整個人都在顫抖,“我說你存了什麽心思,非要讓我在吏部為那王姓小子走動,原是在這兒等着呢!我還真當他是你父親什麽人!”
劉氏微微掩面垂下頭,不敢看顧泰安。
她當時不敢與顧泰安道盡實話,便說王有為是他父親的親眷,顧泰安一向敬重劉氏的父親,聽說是他父親的要求不會不幫,這樣也免了劉氏為此多費口舌。
她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麽嚴重。
她只不過是想為自己的虞兒謀個出路而已。
“那姓王的若真是沈大人門下學生,他兒子的事為何不直接去求沈大人要來求你?你想想也知道這不可能!沈大人向來公正廉明,你以為憑你小小婦人,耍些心計就能讓他為你破例?”
劉氏哭得快暈過去:“我是真不知道啊老爺!”
顧泰安心神不寧,在廳裏來回踱步,最後道:“不成,我要連夜進宮,去向皇上禀明此事。”
顧泰安想的是,事已至此,想瞞已是瞞不住了,皇上已經派了欽差去江南查貪腐,到時候事情抖落,他們顧府難逃幹系,倒不如自去請罪,說不定還能求得皇上原諒。
畢竟老顧國公兩朝老臣,皇上看在已故老顧國公的份上,也會對顧家網開一面,更重要的是,此事不能累及顧正初。
想到這裏,顧泰安道:“王管家!備馬!”
“老爺!老爺你不能去!”劉氏着急慌忙跪在地上拉住他,“這事要是讓皇上知道了,我一屆婦人,外人怎麽說無所謂,可是之虞呢?之虞可是你的親兒子,他明年就要春闱了,若是此事宣揚出去,他怕是來年被取消考試資格都是輕的……”
“自己兒子的事你倒是能算計得一清二楚,怎的為我顧府惹下這會被殺頭的事情時卻稀裏糊塗?”
顧泰安一腳踢開她,再不顧忌她的顏面,道:“來人!把大夫人關回院裏,沒有我的準許,不得出來!”
“是!”幾個家丁聞聲上前,将吵吵鬧鬧的劉氏架回了後院。
**
給魏氏報了平安,顧容便回到沉香院。
魏氏說劉氏的事情少摻合,顧容十分聽話,并不就此事多言,也不瞎打聽,回到院子後讓史大夫給他診了脈,便坐到書桌前繼續看書。
顧容不打聽劉氏的事,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所有原委,實際也沒有什麽好再打聽的了。
他只希望劉氏這次的事情不要殃及到他和魏氏。
然而顧容總覺得提心吊膽,像是有什麽事情是他未曾料想到的,就是靜不下心看書。
天色已晚,顧容在燭光下打了個哈欠,正整了整肩上的披風,準備起身去躺下休息,忽然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宋潛淵。
因為顧容晨時在客棧發了低燒,方才史大夫來給顧容診脈時便勸過顧容要好生休養,顧容執意要再看一會兒書,宋潛淵便主動提出在院外守着,如果顧容有什麽需要可以及時招呼他。
顧容又想起了在客棧裏聽到的宋潛淵與那幾個北平王探子之間的對話。
宋潛淵說他要報答自己的恩情,是什麽恩情?
若是葬父之恩,這恩情更應該報給魏氏才對。
顧容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留給自己和宋潛淵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若是北平王忽而興起要起義,那麽對于一切都未來得及準備好的宋潛淵來說就是一個死字。
因為他的進度條還未填滿。
顧容應該盡快幫助對方加快填充進度條才是。
想到這裏,顧容招呼宋潛淵:“小錢子,你進來。”
宋潛淵在窗外的影子閃了閃,推門而入:“少爺有何吩咐?”
顧容四下顧看,發現今天從紅葉山帶回來的包袱被丢在一旁,裏面的髒衣服還未拿去洗,可能是元生一時忘記了,便指着那個包袱道:“你,去把那個包袱裏的衣服拿去洗了!”
宋潛淵眸光沉了沉,那包袱裏還有顧容剛換下的裏衣。
宋潛淵不由想起那日撫觸顧容裏衣時的手感。
柔軟、絲滑,像是隔空揉撫顧容綿軟的肌膚。
宋潛淵的喉結控制不住上下一滾,過去拿起包裹道:“是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