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并未阻攔,我以為是可……
雲珏是奉命回長安,次日一早要進宮面聖,便蹭了趙程謹的馬車。
趙程謹在國子監順利結業後,被聖人安排到了兵部歷練。
他本身就性子沉穩,加之背靠隴西,是趙喆的親兒子,可以說是混的風生水起。
兩人一道進宮,雲珏得等聖人下朝,她雙手抱胸靠在一邊打量自己的小表弟。
只見他一身公服熨燙的平整挺括,穿上身更顯俊朗周正,站在人群中對着前來打招呼的人略略颔首回禮,還真是……人模狗樣的。
正看着,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闖進了視線。
雲珏短暫的怔愣後,既沒有閃躲,也沒有故意冷臉,就像看到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熟人,略略颔首致意,然後移開目光。
尹敘遠遠地就看到了雲珏,她站在一邊,好奇的看看這個瞅瞅那個,他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揚。
一個不妨,兩人的視線對上,她主動打了招呼,仿佛他們之間并無什麽老死不相往來相逢亦是陌路的說法。
可是,沒等尹敘回應,她已經看向別處。
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穿過人群走向雲珏,帶着滿滿的驚喜。
“雲師妹?!你何時到的?”
馮筠已經聽說了雲珏要來長安的消息,可沒想過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仿佛天上掉下來一般。
見到故人,雲珏添了些熱情:“馮師兄別來無恙。我是昨夜到的,今日趕早給聖人請個安。”
馮筠滿心的喜悅都溢出來了:“先時我去隴西得你招待,如今你重回長安我理當做東。你何時有空,家母若見到你,定會十分開心!”
之前馮筠和羅開元公差辦事時,還專程繞到隴西找過雲珏,那日雲珏招待了他們,知他們如今平步青雲,才能得展,很是為他們高興。
尤其是馮筠。
因革新稅賦有功,聖人賞了他,現在他已與母親搬離了偏遠狹小的租屋,在長安城有了一幢屬于自己的宅子,又置二三奴仆。雖然不比王孫貴胄的闊綽氣派,但已然算得上富裕殷實,勝過從前百倍。
那時他便與雲珏說好,待她再回長安時,定要登門作客。
所以,雲珏爽快應道:“昨夜來的匆忙,還未徹底安頓,等我把自己的事收拾好了,定會挑個好日子登門吃喝!”
馮筠本就生的俊秀,往年因家境而生卑,如今他前程似錦,家中殷實,男人的脊梁骨便也硬了起來,言談舉止間甚至融了些從容不迫的翩翩風度。
“好,我定備好美酒佳肴,靜候師妹。”
早朝将近,兩人說不了太久,馮筠與雲珏約好時間,一轉身,敏銳的察覺到兩道目光。
馮筠順着感覺看去,只見尹敘站在幾丈之外,面前幾個人在同他說話。
他游刃有餘的應對着,分明一眼也沒往這頭看。
馮筠嘴角動了動,轉身去了自己的位置,他一走,尹敘的目光又無聲的轉了回來,落在雲珏身上。
她還站在原地,臉上有未褪去的笑意,明明還是昔日的模樣,只是對他不同了。
……
早朝之後,雲珏被叫到禦書房。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聖人這麽大費周章的把雲珏從隴西叫回來,可不是為了讓她求學上進。
但聖人真正的用意是什麽,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
“朕年少時,偶爾也會覺得讀書枯燥,但讀書耍樂本就是個勞逸結合的事。你若真的累了,滿長安哪裏得趣好玩兒,你只管帶着人大大方方去玩,玩夠了,自然就能靜下來好好讀書。”
乾盛帝意味深長的看着雲珏:“阿珏,你可是朕金口玉言認下的義妹,多多少少帶了些皇室顏面。可別再叫朕聽到你一個不樂意就跑回隴西,那時候,朕可要治罪了。”
雲珏眼角輕跳,多多少少聽出了些話外之音。
她暗藏鋒芒的小眼神兒勁勁兒的瞥了眼站在皇帝身側的尹敘,奈何面對聖人,還是只能乖乖應一聲——遵旨。
……
雲珏是被尹敘親自帶回國子監的。
她是重修生,他是國子監丞,聖人訓完話順手将人給了尹敘安排。
雲珏來的時候是蹭趙程謹的馬車,她盯着尹敘喚來的馬車,這才意識到蹭車的危害。
尹敘親手将腳蹬子放在馬車前,側身看向她:“雲師妹先請。”
雲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別過臉嘆了口氣,緩緩點了一下頭,轉身上了馬車。
尹敘的目光緊緊盯着她的腳下,手也虛虛擡起,直至她進了車內,他唇角動了動,跟着上車。
國子監離得并不遠,馬車過去都沒用上半刻鐘。
如果是平常的雲珏,大概就直接走過去了。
可昨天賽馬太猛,她這會兒還沒緩過來,自然也不想累着自己。
雲珏剛坐下,尹敘就跟着上車了。
她坐在左側的位置,尹敘看了眼,選在與她相對的右側位置。
馬車開始行駛,相較于外面近乎嘈雜的熱鬧,馬車內反而顯得安靜無聲。
雲珏起先還盯着車窗,掠過的風偶爾撩起一角,會露出外面的景色。
盯了一會兒,她有點受不住了,轉過頭來:“你看什麽?”
尹敘坐在她對面,上車後眼神就沒離開過她,看着面色不善的少女,他笑了笑:“你若不喜歡,可以叫我別看。你并未阻攔,我以為是可以看的。”
雲珏心裏一咯噔,隐隐覺得面前的男人好像有些不同。
她已經不怎麽想以前的事了,但在此刻,往日裏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全都湧現出來。
若是從前,大概只有她捧着他的臉要他看的份兒,哪有推開他不許看的。
男人說起騷話來,果然就沒女人什麽事了。
雲珏一臉冷漠:“哦,那不許看。”
尹敘當真垂下眼,目光只及她的鞋邊:“好,不看。”
雲珏:……
……
再次跨入國子監的大門,雲珏明顯覺得這裏的氛圍較之一年前不同。
人多了,氣氛活了,一股蓬勃朝氣油然而生。
不像以前那般,時時刻刻都帶着一股莊嚴肅穆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走路快兩步都顯得人不莊重。
不止如此,國子監內擴建了好些教舍,當初他們入學時,女學只有一個教舍,如今竟也分了好幾個,還都有個雅名兒。
但雲珏很快意識到,問題不在這裏。
人活于世,有哪些尴尬的瞬間讓人想立刻掘地三尺?
對雲珏來說,大概就是,昔日的同窗換上了嚴肅工整的官服,于人前訓話堂中講學,而她還穿着素白的學生制服,和一群比自己小的娘子們站在一起靜聽。
“謝博士,奉聖人之命,從今日起,長寧公主将與明慧堂的娘子們一起上學。”
吧嗒。
謝清芸從書案裏擡起頭,見到老熟人的瞬間,手裏的筆都掉了。
謝清芸:……
雲珏:……
尹敘剛到國子監,崔祭酒便派人來尋他議事,他功成身退,留下謝清芸和雲珏大眼對大眼。
雲珏撓撓鼻子:“那個……”
說點什麽好呢?
真巧,我們又是一個學堂?
謝清芸率先出口:“若你以為是我做此安排,那就大錯特錯。”
她早已知道聖人的旨意,也多少猜到點由頭,只是沒想到她出現的這麽突然,還被安排到這裏。
雲珏一怔,笑了笑:“你都這麽說了,我哪有不信你的道理。”
她索性也省了客套,“你知道我的,能來已經不易,其他無謂的希望,請不要放在我身上。”
說着,她指了指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就坐那裏吧。”
可雲珏并不了解,作為交淺言深的朋友,她和謝清芸的相處可以随意些。
但若涉及到自身職責範圍,甚至觸及職位道德,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所以,雲珏也并未發現謝清芸藏在驚訝和意外後的那一抹深思。
她看了眼雲珏相中的角落位置,淡定自若的叫來兩人幫忙搬擡桌案坐墊。
趁着這個空檔,謝清芸将雲珏帶出教舍,到了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你怎麽突然就回來了?難不成是夜裏到的?”
雲珏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目光在謝清芸身上一掃,調笑起來:“我早到晚到不都是要到,有什麽好追究的。倒是謝娘子你,聽說當初以第一名的成績結業,轉頭就留在了國子監。”
雲珏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誇獎:“厲害!”
謝清芸輕輕笑起來:“就算你拍我馬匹,我也會一視同仁的嚴格對待。”
雲珏還真不算是在拍馬屁。
謝清芸如今還沒滿十八歲,放在談婚論嫁的女兒年齡裏,絕對算年紀大的。
但若放在學海與宦海這種講究熬資歷的場合,她就實實在在是個嫩兒。
靠名門貴族的出身,或許能讓她謀得這個職位。
但要以這樣的年紀讓人心甘情願滿懷敬意的喊一聲老師,必是努力付出換來的真才實學。
閑談的時間不多了,謝清芸想了想,說:“你既回來了,總要有個接風洗塵宴。稍後我來安排,帖子會送到府上,還請長寧公主賞光。”
雲珏感受着這種輕松的談話氛圍,忽然覺得昔日同窗成了老師也沒什麽不好。
至少能光明正大的上課摸魚了。
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天真了。
學鈴響起時,雲珏随謝清芸一道回教舍,還沒踏進去時,謝清芸輕輕“咦”了一聲,似在疑惑,而雲珏則留意到教舍裏相當安靜。
等兩人先後進來,謝清芸原本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俊美冷清的男人。
那個本該擺在最角落的位置,被該放在了正中第一排,擡眼便對上老師眼睛的位置。
雲珏嘴角一抽,轉頭看謝清芸。
謝清芸也有點意外,但礙于雲珏的眼神太過淩厲,她覺得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
“有一說一,書案,是我安排的。但人,不是我請來的。”
留意到有人進來,尹敘放下書冊,目光略過謝清芸,落在雲珏身上。
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謝清芸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雲珏的手段和脾氣她是見過的,好巧不巧的,她還是雲珏和尹敘之事唯一知情者。
要是雲珏在這鬧起來,她的教舍和師長威嚴就不保了。
正當謝清芸心裏打鼓時,身邊的少女忽然動了。
她行至前方正中位置,假模假樣對着堂中正坐的監丞大人衣擺,而後一甩衣擺穩穩入座,一腿屈起,一臂輕搭,這豪邁潇灑的坐姿,将一衆文弱秀氣未及二八的少女們看愣了。
謝清芸回過神,連忙上前介紹雲珏。
明慧堂今年入學的小娘子雖然沒來得及趕上前一屆,但當初雲珏對尹敘一見鐘情的事情可是傳遍長安了的,更別提她後來為擺脫和親深夜糾纏尹敘,被他丢在将軍府門口的事。
誰知隴西與朝廷情勢忽轉,越發強大不說,連和親的都變成了河北道的秦氏女。
後來,就沒什麽人敢随便議論隴西的事了。
她就是那個雲珏啊!
今日見到活的了!
一時間,教舍裏起了些小騷動,雲珏巋然不動,一臉高深莫測,靜靜地看着尹敘。
“肅靜。”尹敘沉聲呵止,平靜的迎上雲珏的眼神,像在對所有人說,又像單獨在對她說:“從今日起,明慧堂的書學由本監丞代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