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字仿的像,但并不是她……
聽到監丞要親自授業,好些娘子都是開心的。
畢竟監丞長得好看,雖然在朝堂上手段兇狠了些,但素日裏絕對稱得上溫和。
有這樣一位翩翩君子傳道受業,上課都能精神幾分。
這種雀躍的心情,因為多了一個雲珏,又平白多了幾分看戲不怕臺高的心态。
早聞雲珏追尹敘追得厲害,都被那樣拒絕了,竟然還敢杵人跟前,換了自己可要羞死呢!
現在隴西與朝廷關系緩和了,她不會又想卷土重來了吧?
尹敘這樣堅決的拒絕雲珏,該不會是早就有什麽意中人了吧?
懷着這樣的心态,教舍裏的氣氛忽然就變得躁躁的。
然而,一堂課下來,兩人相安無事,直到尹監丞都走沒影兒了,雲珏還在慢吞吞的洗毛筆。
與此同時,可把謝清芸忐忑壞了。
她在博士廳批改文章,半晌不能靜心,最後直接坐立不安。
她自己就是國子監出來的,當年在課餘時,也曾與人議論過雲珏。
現在換了這群聽過不少流言卻不曾眼見為實的少女們,還不知要議論什麽。
正焦慮着,上午的散學鐘響了,尹敘懷抱教具從外面走了進來。
謝清芸看見,立馬站了起來,眼神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後飄。
雲珏沒有跟來。
謝清芸心裏打鼓,看向尹敘:“教……完了?”
因為剛剛教了書學,尹敘手上難免沾了些墨漬,他用手帕沾水一點點的擦,聲音很平:“教完了。”
謝清芸發誓,她可不是為了看熱鬧來打聽,純粹是為了日後和諧的教學生活。
她清清喉嚨,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又随意:“給雲珏當老師的滋味怎麽樣?”
尹敘擦着手,直接道:“她很認真,教起來并不費勁。”
很、很認真?
謝清芸直接把疑惑給問了出來:“你說雲珏?”
尹敘頭都沒擡:“那謝博士覺得,她該是如何?”
當然是走神偷吃和睡覺啊,她當初哪節課不是這樣過的。
謝清芸腦子一轉,笑笑:“看來,雲師妹還是挺在意的。”
尹敘擦手的動作一頓,擡首看了她一眼。
謝清芸:“你是不知道她從前是什麽模樣。”
尹敘眼神輕垂,折起手中的帕子放在案上:“我知道。”
這下輪到謝清芸怔住。
你知道她都是靠走神偷吃和睡覺混過來的?
謝清芸并不想背後議論雲珏太多,只說:“你既然知道,那也該明白女為悅己者容的道理。她怕是不想在你面前失了儀态,她還是在意的。”
尹敘和雲珏的事,謝清芸相較于別人的确知道的更多,但對他們本身的情況并不清楚。
不過她多少可以感覺到,尹敘有挽回的意思,否則他不會這麽明目張膽的來這一堂代課。
她一個局外人,也只能看到什麽說什麽。
只不過,尹敘并沒有因為謝清芸的話感到寬慰。
他暗想,謝清芸這麽說,怕還是不夠了解她。
反過來想想,如果她跟以前一樣在課上走神偷吃睡覺,他是管還是不管?
他管,必定還要與她糾纏牽扯。
他不管,那更好,這節課後所有人都知道他對她區別對待,堪稱縱容。
所以,她連這個管不管的選擇都不給他,安安分分當學生。
熱愛時将整顆心捧到你面前的人,離去時連一絲溫度都不會留下。
倒也是個狠的。
“對了。”謝清芸又看向尹敘:“我們與雲珏好歹是同窗一場,我打算設個接風宴,不知師兄屆時肯不肯賞臉?”
尹敘目光一動,嘴角輕翹:“或許,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
午間休息時,尹敘拿出自己的飯盒,從博士廳走了出去。
國子監擴學後,為了照顧更多學子,提供方便,專程辟出一處做飯堂,學生們不必再找角落進食,可以統一在飯堂用飯。
他先途徑了雲珏的教舍,裏面已沒人,又繞到飯堂,裏面人倒是很多,就是沒她。
見尹監丞來了,大家都非常興奮,連連請他入座。
尹敘默了默,最終入內坐下,然後順利的聽到了旁人的八卦。
“之前只是聽聞雲珏在家特別受寵,今天我才算是見識到了,午間時間不多,還有人專程來接她出去吃飯。你知道那人是誰?是兵部侍郎!”
“我知道!那個趙侍郎是上一屆的,結業後就留在了長安做官,是雲珏的表弟。”
“雲珏的命怎麽這麽好,大中午還有一表人才的表弟親自來送飯!想想我家那個弟弟,只會叫人頭疼。”
“說起兵部侍郎,我兄長說他隴西的家中十分富有,父親還是手握兵權的一方大吏,旁的年輕郎君初入官場少不得磕碰磨合,偏他一帆風順。我阿兄說……大概是因為他出手大方!”
咣!
一聲重響,幾個聊得正熱絡的娘子吓得一顫,轉頭看向聲音來源,就對上了監丞大人一雙布滿寒意的眼。
再好看的臉,一旦冷厲起來,也叫人不敢直視。
幾個少女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
尹敘皺了皺眉,胃口全無,飯盒扣好就起身離開了。
相反,彼時的雲珏坐在趙程謹的馬車裏,看着小表弟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給她送來的美味佳肴,頓時胃口大開,大快朵頤。
趙程謹袖着手靠坐在一旁,時不時地撇雲珏一眼。
雲珏眉頭一皺,兩腮鼓鼓的看向他:“你別用那種眼神來倒我胃口。”
趙程謹無聲的轉開了眼,腦子裏想的卻是舅母送來的書信。
讓雲珏重回長安,舅母是同意的。
因為無論是離開長安還是回到隴西的家,雲珏表現的再正常,那些細微之處依舊逃不過裴氏的眼睛。
她也說不清雲珏是在長安發生了什麽事才會有此變化,所以送她回來。
趙程謹經歷大騙局後,吃一塹長一智,壓根不會輕信旁人,就連父親送來的書信,他也要反反複複多讀幾遍,多方研究調查。
但舅母說的這件事,他卻并未有太多懷疑。
畢竟,連他都看出來了。
“聽說尹敘兼了個監丞之職不說,還跑去給你上課,你沒有掀翻他的講桌?”
雲珏鼓着腮幫子說:“他教得認真仔細,我為什麽掀他講桌?”
趙程謹有一說一:“可能他想和你有點什麽吧。”
雲珏臉一垮,胃口逐漸喪失:“你是為了讓我在吃東西的時候噎死才特地走這一趟嗎?”
趙程謹忽然起身坐到她身邊,惡狠狠的盯着她:“你還不坦白是不是!尹相都親口承認了,尹敘和我一樣被騙了!”
雲珏摸了一下嘴,斜睨他。
趙程謹伸出一根手指虛點她:“我警告你,被欺騙隐瞞已經上升到我人生中最不能忍受之事的程度,我勸你,坦白從寬,這樣,我姑且可以無視你之前的隐瞞。否則……”
“是,我們好過。”雲珏答得快而流利。
趙程謹一句話沒說完,眼睛已經瞪起來。
少頃,馬車裏爆出一聲怒吼:“好過!?”
什麽時候?什麽地方!?為什麽他全無察覺?!
雲珏趁着趙程謹茫然晃神的功夫又吃了幾口,有飽腹感才停下來。
趙程謹終于緩過來了,他略帶思索的看着雲珏:“前塵往事我沒有興趣,所以眼下的情況是,你們好過,他把你抛棄了,現在雨過天晴,又想挽回?”
雲珏捧着果酒盞小口的品:“差不多吧。”
趙程謹的表情冷下來,緊緊盯着雲珏:“那你怎麽想?”
杯盞邊沿抵着少女的櫻唇,雲珏轉了轉眼,說:“可我也抛棄他了呀。”
趙程謹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嗤笑,伸手掐指:“讓我數數,從小到大,從隴西到長安,哪個真的惹到了你的,是有好下場的?不拆筋也得掉層皮。”
“你這種脾氣,當初即便答應他把關系隐藏已經不可思議。”
“局勢有變,他就立刻和你斷開讓你和親。”
“這麽一個男人,如今還能全須全尾在你面前晃動……”
趙程謹傾了傾身,擰眉質問:“……你是當我比較好騙還是怎麽的?”
雲珏臉一冷,手裏的酒都不香了。
這是要發作的趨勢。
趙程謹額角猛抽,神情松開,态度急轉直下:“不過看在你這麽慘的份上,也算是為之前的隐瞞付出了代價,我就不同你計較了。當然,這麽丢臉的事,你若不想說,我可以幫你隐瞞。”
雲珏皮笑肉不笑:“那我謝謝你啊。”
趙程謹縮了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雲珏吃完飯就下了車,讓趙程謹在原地等了會兒,不多時,她抱着練字帖走出來,一股腦全丢給趙程謹。
趙程謹一愣:“這是什麽?”
雲珏轉身就走:“課業,明天要交,不用寫太好,仿着點我的字跡。”
趙程謹臉部一抽,拳頭硬了。
……
尹敘只是暫代一門課,不可能一整日都留在這裏。
下午雲珏沒見到他,安心的睡了過來,散學時,她揉着眼睛往外走,彩英來接她。
雲珏起先沒在意,畢竟趙程謹現在是朝廷命官,忙些也沒什麽。
可等到天都黑,都過了他下值的時辰也沒見人。
雲珏這才找人問。
流芳答:“大人早已回來過,換了身衣服又出去了。說是與一位同僚有約,女郎不用擔心。”
雲珏恍然點頭。
不愧是走上仕途的大好青年,如今也到了有交際應酬的時候。
長大了。
彼時,趙程謹身穿常服,與邀約的同僚在尹府附近的小巷見面。
尹敘剛剛忙完歸來,接到三勤給的書信便立刻趕來,卻并不是見佳人的喜悅。
那字仿的像,但并不是她的字。
“趙侍郎何事要在這裏約見?”
趙程謹面無表情的看着走來的男人:“自然是些只适合在這裏說的事。”
說話間,他已走向尹敘。
“趙侍郎但說……”
砰!
尹敘一句話沒說完,趙程謹已經一拳勾過來,結結實實打在尹敘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