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小籠包 愛喜歡不喜歡
花市區夏季入夜得遲,總是很晚了才能在天邊瞧見一瓦暮色。
趁等紅燈的空檔,小哥費勁地從口袋裏掏出塊手帕,那帕子黃黑糅雜,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他抹了把蟄眼的汗水,擡頭看向長街。路人的衣着兩極分化,要麽恨不能脫個精光,要麽經不住曬,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像蒸包子。
強烈的日光暴曬着瀝青,人走在燙腳的柏油馬路上,鞋底子幾乎要被融掉一層膠。
然而酷暑天裏的老天爺跟吞了炸.藥似的,一丁點火星子就能燎着,興許上一秒還豔陽高照,下一秒便是大雨滂沱。
綠燈亮起,小哥加快速度,蹬着踏板一頭栽進了富人街。
這條街原本有它自己的名字,随後近幾年東一棟別墅、西一座酒店建起來,人們便習慣稱之為富人街了。
小哥照着地圖拐進條岔路,停在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門前。
“您好,您的外賣到了,麻煩來酒店門口取餐。”
“謝謝,馬上到。”
挂斷電話後,小哥打量着眼前浮誇到有些不倫不類的酒店,再看一眼挂在車把上的外賣袋子。
原來有錢人開宴也吃這些麽……
他掂了掂袋子,炸雞炸串,還有給隔壁店捎帶的馄饨小籠包。分量不小,最多能供兩三個人吃,大概是酒店員工的宵夜。
走神的功夫,耳邊傳來鞋跟踏地的清脆響聲,他連忙從胡思亂想中抽回心思,擡頭道:“請問是時小姐嗎,您的外賣……”
餘下的話似是被那尾層層疊疊的裙擺掃回了肚子裏。
酒店門前的路燈一直忽明忽暗的,街道管理互相踢皮球,誰也不肯動動嘴皮子找人修理,酒店經理壓着脾氣一再上報,堅決不當冤大頭自掏腰包給公家擦屁股。
路燈就這樣拖着“殘缺”的身子,終于在一次雷雨天徹底報廢。
女孩提着拖尾,站在路燈下,白紗在她手中揉成了一團。光線不好,外賣小哥卻看見月色皎皎,襯出一方冷白的皮膚。
一半月色照在她身上,剩下的一半則悉數被捧進了那對烏黑的眼珠裏。
大約來人和他想象中出入過大,小哥愣了足足有一會才回過神道:“您的外賣。”
女孩接過外賣,托着紙袋底部,一手探進去拿着什麽。低下頭時,一绺碎發順着修長的脖頸滑落,輕輕勾在唇邊。
她似是天生長了一張乖巧的笑臉,即便不笑時,嘴角也微微向上翹着,彎出一線瑩潤,像是在白釉上添了一筆恰如其分的好顏色。
着實令人一見難忘。
她最後摸出了杯冷飲,邊遞回來邊撂下一句“謝謝”,兩只手哪邊也沒閑下,兜着裙擺一路小跑回了酒店。
杯壁上融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沁出些許涼意,小哥看着手中被硬塞回來的“訂單”,一時陷入了沉思。
上流人士最愛做的事就是舉辦宴會,為了彰顯自己的身家財力、人脈地位,亦或是 * 更為純粹的理由——閑的。
總之,今天夫人們聚在一起吃個下午茶、明天誰家千金少爺舉辦個生日宴,皆是常态。因而,在看到人臉的一瞬間自動在腦中篩出正确的人名,已經成了酒店侍應最基本的技能。
時晚缇叮呤咣啷地兩手提着紙袋,一路走一路飄香。
“時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
“時小姐這是……”
女侍應猶疑地看向那幾個紙袋子,時晚缇偏過頭,繼而擡了擡手,晃得紙袋子嘩嘩作響。
“宵夜。”她微笑着回道,神态相當坦然:“小恒餓了。”
此話一出,侍應們恍然大悟,待人走遠了才湊頭小聲嘀咕“岑少爺點的餐怎麽讓別人去取”、“時小姐的大裙擺走路多不方便”雲雲,并且最後得出一致結論:兒子果然不能富養,太嬌氣。
這邊時晚缇輕車駕熟地拿岑小少爺做擋箭牌,一路微笑着應付,十幾米的長廊硬生生走了五分鐘才到頭。
摸到房間門把手的一瞬間,時晚缇松了口氣,開門進屋關門上鎖一氣呵成。
她背抵着門鎖,逃開打量的視線後,面具似的笑面終于露出一絲端倪,一點點從她臉上脫落。
四仰八叉癱在沙發裏啃蘋果的岑恒:“你被狗攆了?”
時晚缇脫下左腳的小高跟,精準地砸在岑小少爺金貴的膝蓋骨上:“被你攆了。”
岑恒“嗷”一嗓子蹿到沙發靠背上,瞬間從無骨精變成了潑皮猴,絲毫不顧這一跳把身上那套六位數的定制西服窩出了多少道褶子。
“時晚缇!”他摟着蘋果,出離憤怒地叫喊:“我飯都沒吃就趕來給你撐場子,你就這麽對我?”
時晚缇不理他,把另一只鞋也甩掉,光着腳走到桌前,不緊不慢地把餐盒一只只擺了出來。
岑恒看也不看,不為所動,繼續挂在靠背上,可謂是相當堅決。
時晚缇冷笑一聲,心道我還不知道你幾斤幾兩,默不作聲地打開了盛炸雞的紙盒。
要麽說岑恒是只長不大的小狗崽,聞見炸雞香味了,什麽尊嚴臉皮一股腦抛在身後——連同那個被啃得亂七八糟的大蘋果。
他蹲下時視線剛好與桌面齊平,眼巴巴得盯着那只雞,時晚缇幾乎能看到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在他屁股後面搖啊搖……
“吃吧,記得給我剩一半。”
聞言,岑恒扯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撕下一只油汪汪的雞腿:“謝謝姐,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麽沒良心的。”
岑恒滿心感動,殊不知身旁這位只是因為拿他當擋箭牌有那麽一絲絲良心作痛而已。
然而為了維持友好融洽的姐弟關系,時晚缇選擇性忽略這件事,面不改色地接受他的感恩,邊遞紙邊道:“把你那大金戒指撸下來再吃,油膩膩的也不嫌埋汰。”
岑恒:“……姐,你口音什麽時候偏成這樣了?”
“還不是被你帶的。”
“成吧。等會你可記得別回來,說話輕一點、溫和一 * 點,不然姑姑又要訓人,說你這樣粗聲粗氣的沒人喜歡了。”
時晚缇掀開餐盒蓋子,熱氣頃刻間蒸上額頭,她低垂眼睑,用筷子戳着白花花的馄饨。
她心不在焉,戳了半天濃白的湯,從亂成一團的心緒裏扯出唯一一根清晰的線,明了地叫嚣着“愛喜歡不喜歡”。
可惜那線只冒了一瞬的頭,頃刻間又被糾扯回了層層密密的亂裏。
時晚缇放下筷子,捏起個圓滾滾的小籠包,一口塞進嘴裏,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我知道。”
時家相當講究飲食,要口感、要健康、要賣相,更要營養均衡,唯一不要的就是油性大的食物。
興許正因如此,時晚缇最愛大油大醬、鹹口辣味,什麽重口她吃什麽。
平時家裏傭人看得緊,一日三餐離不開五谷雜糧,幾乎要把她饞瘋了,好不容易逮着機會偷吃,一碗玉米鮮蝦馄饨、兩屜豬肉小籠包,風卷殘雲似的全下了肚。
一百來塊的炸串岑恒吃了一大半,加上半只雞,撐得西服最下面的扣子險些崩開。
“姐……”他看着時晚缇優雅地塞下一大口烤苕皮,并且嚼得十分有餘地,美食壯慫人膽,說出了一直想說又怕死的話:“你屬河馬的麽?”
“啪”,清脆的一聲,一把簽子折在了時晚缇手裏。
岑恒:“不不不,我不是說你嘴大,容、容量,對,我的意思是雖然嘴很小,但是容量很大!”
“河馬的嘴不小,非要說的話,或許形容成倉鼠會更讓女孩子開心。”
“記住了!記住了!!可以把竹簽拿遠一點嗎?!”
時晚缇面無表情地扔開簽子,正考慮要不要繼續吃時,門外由遠及近傳來小皮鞋跟“噠噠噠”踏在瓷磚上的聲音,聽頻率來人似乎相當焦急。
“小姐!”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大力地撞在牆皮上,又慢悠悠彈了回來。
時晚缇看到來人,只消一眼,便将繼續吃的選項碾成了一灘灰,“騰”得站起身,慌裏慌張地把桌上的餐盒一股腦收進了垃圾桶。
“哎,還沒吃完呢,扔了幹什麽?”
岑恒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半只雞摟進懷裏,時晚缇恨鐵不成鋼地賞了他一腳,煩躁道:“吃吃吃,再吃就吃到陰間去了!”
“???”
“表少爺,夫人來了,正在往這邊走。”
“我去……”
“表少爺。”小女仆扶了扶眼鏡腿,一板一眼說:“我認為我有必要提醒您一句,夫人厭惡一切形式不雅的詞句,簡而言之,就是您最好不要在夫人跟前說半個字的髒話。”
岑恒噎了一瞬,小聲嗫嚅:“這都要管麽……”
“少說兩句不會憋死。”時晚缇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好桌面,沖到落地鏡前補妝,薄薄的散粉蓋在臉上,她深吸口氣,把惴惴不安的心緒也一并壓了下去。
于是等時夫人推門而入時,看到的便是兩人圍坐在餐桌旁,其樂融融地喝茶閑聊——俨然 * 一副姐友弟恭的中老年人閑暇常态。
“媽媽。”
“姑姑。”
二人乖巧問好,前後堪稱罹患精分式的反差,即便是見慣了的女仆也不禁暗自感嘆:這倆小祖宗不進軍演藝界簡直可惜。
時夫人年輕時在話劇社待過小半年,如今年近四十卻風韻猶存,儀态仍似少女,眉眼間有六分婉約恰好地複刻給了最疼惜的小女兒。
她上下打量着時晚缇,滿意地笑了。
時晚缇高挂着的一顆心緩緩落了回來,她轉頭看岑恒,嘴角一抽,險些沒繃住垮下臉來。
岑小少爺不明所以,美滋滋地想興許是今天過于帥氣了,迎着他姐殺人的注視,自信地薅了一把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