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酸湯抄手(一) 太菜了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無所謂,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你給我記——”
話音猛地停住,賀見溫敲鍵盤的手指一頓,片刻愣神的功夫,屏幕上的盔甲刺客血條見空,進入了複活倒計時。
“見溫,幹嘛呢?”
沒了賀見溫的配合,越禮被迫頂着血皮回城。
他扭頭一瞧,賀見溫正直勾勾地盯着對面坐下的小姑娘看,眼都不帶眨一下。
“你這……不合适吧?”
賀見溫不吭聲,神情嚴肅,悶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說:“對面那個長得好像時晚缇。” *
“時晚缇?哦,你那未婚妻。”越禮回滿血,又一頭紮進了混戰堆,心不在焉地應付道:“沒聽說時小姐有雙生姐妹。”
“你可以再敷衍一點的,真的。”賀見溫扒拉兩口泡面,瞬間失去了食欲。
想起時晚缇看着他欲言又止、止欲又言,捂着嘴沖向洗手間的模樣,他就覺得心頭憋屈,簡直是人生莫大的恥辱!
“得,等你複活這時間,對面水晶都炸了。”贏下這決定生死的一戰,越禮終于有功夫關懷一下賀大少爺的情緒,從衣領上扯下副細框眼鏡,架在鼻梁上看向對面。
起初他也愣了一瞬,仔細端詳一番後又搖了搖頭:“我見過時小姐一面,外形是很像,氣質完全不一樣。打個比方……”
他沉思片刻,道:“如果時小姐是和煦的日光的話,那這女孩應該就是清冽的水晶吧?”
“你這比喻……”賀見溫摸了一把雞皮疙瘩,“怎麽沒聽你這麽誇過我?”
越禮推了推鏡框,笑着說:“算誇嗎?只是我的眼睛是這麽告訴我的。”
賀見溫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姑且默認了這種說法,叉了一大口泡面邊往嘴裏塞邊咕哝道:“的确。時家那個好像眼睛更圓一點,也沒有那顆痣……而且發型不一樣,衣着也不一樣。”
“原來賀少爺分辨人,只靠衣服和發型的?”
對面的顯示屏後面突然探出顆焦糖色的頭,時晚缇撐着下巴,透過寬大的縫隙,面無表情地看着賀見溫。
“有一種叫假發的東西,有一種叫眼線筆的東西,還有一種叫遮瑕的東西。賀少爺不懂的話,我看你和岑恒挺合得來,他對女孩子這些東西最有研究了,有空找他教教你。”
賀見溫:“……”
越禮:“……”
時晚缇:冷漠. jpg
可憐這口泡面,怎麽進去的又怎麽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摔回了湯汁裏。
“時小姐,抱歉,我不是有意背後對你品頭論足。”越禮率先反應過來,頗為抱歉地說。
時晚缇看他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原來賀少爺那副眼鏡也是跟人借來的。我矯揉造作,你就不是嗎?”
賀見溫的臉色變了又變、黑了又青,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抱歉,私下裏這麽評價你是我不對,但你以為我就很想聯姻嗎?我把話說在前頭,老頭子一定要和書香門第沾親帶故,卻也不是非你家不可。”
書香門第……
時晚缇沉默了。
她在自己鮮少記雜事的腦子裏胡亂翻了一通,終于在某個角落裏扒拉出來點印象。
賀家是做翡翠原石生意起家的,賀先生是富一代。
通俗點說,賀家就是鄙視鏈最底端的那類——人稱暴發戶。
雖然這個冠名屬實不尊重人,時晚缇很不認同,但她想不明白,時夫人骨子裏驕傲,應該是最讨厭賀家這種家庭的。
所以為什麽會認可聯姻?
不過暫時來說,這不重要 * 。
時晚缇清整了下攪成一團雜線的思緒,把困惑壓下心頭,又換上那副毫無波瀾的疏離神情,冷淡道:“我不在意理由是什麽,即便是聯姻,至少對方也要是不讨厭的人。但實話實說,賀少爺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表面、裏面,都不是。”
賀見溫一梗脖子:“巧了,一樣。”
“那話就好說了。原本我們本着家裏的意願和一個陌生人訂婚,但很明顯現在我們都對彼此十分不滿意,那也沒必要再委曲求全。正如賀少爺所言,也不是非你家不可。”
說罷,她站起身,“我會想辦法說服我家裏的人,希望你也是。另外,如果有下次見面的機會,賀少爺會忘掉這次不愉快的偶遇吧?”
這就是在要挾他了。
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把柄,誰也不要試圖将對方不為人知的一面揭露在人前。
賀見溫對揭人短這件事十分不屑,當下一口應了:“自然。”
時晚缇微微斂眸,不再理他,擡腳往外走。掀開門簾了,又驀地一頓,耷拉着眼皮側頭看他,冷不丁撂下一句:“太菜了。”
賀見溫:“???”
“不是你說誰菜呢?哪兒菜了?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見溫,行了行了。”越禮推了推鏡框,攔下賀見溫,無奈地笑道:“先前你那麽說她,時小姐也是有氣性的人,權當讓她撒撒火,忍一忍。”
賀見溫自知理虧,原本有些愧疚在,結果被她這一句“菜”徹底激出了脾氣,泡面也不吃了游戲也不打了,無視身後越禮的叫喚,徑直打車回了家。
賀見溫竟然說她矯揉造作!
時晚缇憋着一肚子火,一走出網咖,什麽漠然冷靜,立馬全都垮了下來。
她怎麽就給忘了,斯文的面具下不止有敗類一種人格,還有可能是哈士奇!
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時晚缇越想越氣、越想越氣,路過個坑坑窪窪的水坑時,沒忍住一腳跺了下去。
賀見溫哪來的臉說她!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沒辦法,誰又願意帶着面具生活。
時晚缇低頭看着鞋面上的泥點,蹲下身用指尖抹了抹,結果當然是越抹越黑。
腦海中又回想起那四個字,矯揉造作……
她當然知道。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看起來是什麽模樣,會利用自己的優勢,回避自己的短處,對什麽人該說什麽話,恰到好處地贏得對方的好感。
這大約就是一些人眼裏的矯揉造作。
盡管賀見溫在她心裏并無輕重,甚至不如經常打照面的路邊攤阿姨來的重要,但時晚缇仍舊陷入了自閉的死結。
人前她必須完美且強大,情緒收放自如。但偶爾一個人獨處時,她控制不住情緒,也懶得費心控制,便任由自己在喪氣中越墜越深。
這是她自我調節的最佳方式。
電話鈴已經不知道響了幾輪,挂掉了又立馬打進來新的,到後面時晚缇幹脆懶得去管它。
又一陣鈴聲響起, * 回蕩在空落落的小巷裏,帶起些許回音。
時晚缇靠着石壁蹲在牆角,翻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赫然跳動着“時夫人”三個字,她猶豫了一瞬,還是輕觸了下紅色的按鍵。
此後聒噪的聲音再沒有響起過,她把頭埋進手臂裏,聽着耳畔淅瀝的雨聲,混雜着淺淺的呼吸。
“缇缇?”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時晚缇擡頭,恍神片刻,驀地笑開了:“奶奶。”
“哎喲我的丫頭,怎麽自個兒蹲在這?淋着沒?腳麻了沒?”
“我沒事。”時晚缇站起身,背手拍了拍屁股上沾的青苔,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一路牽着手繞來繞去,拐進了一家小店鋪裏。
“奶奶,您別忙活了,我就是路過——”
“那不成,你來都來了,奶奶哪能讓缇缇餓着肚子回去?”
時晚缇抱着毛巾擦頭發,看着竈臺邊忙碌的身影,把到嘴邊的“我吃過了”給咽了回去。
不僅吃過了,還撐吐了——委實丢人。
“今天想吃什麽餡的?”
廚房那人探出半個身子,舉着擀面杖問道。
時晚缇想了想,剛想笑着答“都可以”,對面便自說自話道:“昨天啊剛到了一塊豬後腿肉,正新鮮呢,我瞧着忒嫩,就豬肉白菜的吧,調個酸湯底,給缇缇開開胃暖暖身子。”
鄭奶奶在栖雲巷開着一家小店,其中抄手是賣得最好的,面是自己發的,皮是自己擀的,純手工制作,味道一絕。鮮蝦韭黃、腐皮雞蛋、茴香油條,甚至栗子雞肉、鴨血筍丁,只有你想不到的,絕沒有鄭奶奶做不出來的口味。
時晚缇小時候貪玩,在彎彎繞繞的巷子裏迷了路,蹲在店門口哭,鄭奶奶把她撿了回去,給她下了一碗熱騰騰的酸湯抄手,順便給時家人打電話把她送了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吃抄手,軟糯鮮香,湯底帶着點酸口,溫熱的一碗下肚,整個人便從不安中抽離了出來。
自此她便一發不可收拾,每周日都會想辦法偷偷溜出來吃一碗鄭奶奶的抄手。
鄭奶奶在廚房忙活着,她把毛巾方方正正疊好,側頭看向門外。
路邊亮起一盞盞昏黃的燈,炊火做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她愛極了這方人間煙火裏的世外桃源。
雨隐約有停下的趨勢,天色漸晚,卻恰好能望見一大片綿軟的雲落在屋檐上,溫柔地裹着整個栖雲巷。
栖雲栖雲,真是個好名字。
時晚缇撐着頭淡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