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小四是渭禹城出了名的情報販子。
他賣過許多真真假假的情報。
他的武功不高。
可他敢做這樣的事情,意味着他也有所依仗。
他的依仗便是他還算不俗的輕功。
說不上獨步武林,也能說是出類拔萃。
很多人都要找他的麻煩。
但很少有人能真的找到他,追得上他。
然而今日不同。
王小四在茶樓裏喝完茶,扔下兩吊銅錢,剛剛走出茶樓的時候,就撞見了柳三。
王小四記得柳三。
柳三也是渭禹城裏出了名的人物。
出名在這個人總是愛打抱不平。
武功平平,無錢無勢,世間像這樣的人很多,但能像柳三這年十年如一日想要懲惡揚善的,卻不算很多。
柳三就站在茶樓門前。
包子鋪的籠屜升騰着縷縷輕煙。
柳三一見他,便喊:“王小四!”
這聲音很大。
王小四聽過許多次這種語氣的聲音。
他很有經驗。
所以他沒有遲疑,立刻逃走。
王小四的輕功名叫登萍度水。
登萍度水,也能飛檐走壁,起落間,如兔起鹘落。
王小四跑得很快。
他跑在房頂,柳三追在他身後,他翻身而下,穿過窄巷,柳三也還是在他身後。
王小四罵道:“奶奶的,你追我做什麽!”
柳三也罵:“那你小子跑什麽!”
王小四道:“你追我就跑!”
柳三道:“我還沒追你就跑!”
王小四道:“誰知道你在那兒守着做什麽,我當然要跑!”
柳三喝道:“你賣假情報給我,我要你退錢!”
王小四旋身一挂,足踏角檐登上房頂,他對柳三笑道:“賣情報的時候我可就說了,後果自負,概不退還!”
說罷急匆匆運使輕功,幾個起落間跑得極遠。
柳三被他遠遠兒甩在身後。
他的輕功在渭禹城裏還找不到敵手。
柳三合該追不上他。
王小四舒了口氣,哼着小調,踩在城南的一座涼亭上,轉身騰空,躍上另一側的高牆。
他雙腿一蹬,坐在牆上,惬意地抻了個懶腰。
柳三當初買情報付下的錢他還沒來得及用。
王小四又點數一番。
他當然也知道,無錢無勢的柳三是如何付得起這幾兩銀錢的。
柳三有兄弟。
柳三有非常多的兄弟。
王小四更知道。
如果柳三不想做個好人,想要做個壞人,那柳三就會成為土匪頭子,山賊寨主。
柳三就有這麽多兄弟,每個兄弟都願意為了柳三上刀山下火海。
這是柳三的魅力。
哪怕柳三的武功平平,相貌普通,但柳三也還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王小四看準了柳三是個好人。
也看準了無論他要價多少,只要不高得太過分,柳三都會和兄弟們一起湊錢買下他的情報。
因為柳三是個好人。
所以哪怕他騙了柳三,這個好人也不會伺機報複、落井下石,暗中偷襲他。
王小四很聰明。
他看人準,也就心安理得騙了柳三這一次。
那幾顆碎銀被王小四握在掌心裏。
王小四又低頭在手上嗅了幾下。
他長舒口氣,感嘆道:“這就是錢啊!”
王小四把碎銀揣回了兜裏。
他再抻個懶腰,跳将而起,躍下了這堵高牆,決定到了夜裏,就要去醉花樓裏喝酒聽曲。
——花光這筆“不義之財”!
王小四将算盤打得響亮,他哼着小調,理了兩下衣裳。
他往前走過幾步,忽而頓住了。
因為有人背靠着高牆,似乎正在等他。
王小四不認識這個人。
他的記性很好,所以他能确定這人他從未見過。
但王小四卻篤定他是在等他。
他在擋他的路。
縱然這個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陷在陰影裏,就好像在沉睡,還正在做夢。
王小四悚然一驚,他後退兩步。
那人的确在等他!
陷在陰影裏的身影,有着一雙融入黑暗的眼睛。
沒有亮光,卻又正在看他!
王小四立刻就跑。
他沒有任何遲疑。
他知道自己現在只能跑,也只敢跑!
風刮過他的臉頰,風吹亂了他的頭發,所有的風都聚在一處,打得他的衣衫都獵獵作響。
王小四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他翻窗、過檐、跳過兩張屋頂,他踩在樹枝上,躍過一條小河。
他跑得很遠,他甚至跑出了這座城。
可他仍不敢停下。
他甚至是不敢回頭!
他能感覺到身後壓迫逼仄讓人窒息的壓制力。
王小四曾在一位江湖高手的身上感受過。
那種感覺讓人不敢動。
讓人生不出要逃跑的念頭。
甚至于哪怕對方只是擡一擡手,膽小的都會立刻暈厥。
王小四懂這種感覺。
他深知身後的人武功遠超于他,或許,也遠超于他曾見過的那位江湖高手!
王小四沒有任何時間。
他只能逃,一直逃。
他已沒有空暇去想自己如何惹上了這樣一個高手。
壓在心頭的聲響愈演愈烈。
王小四的心跳也很快了。
他屏氣凝神,大喝一聲,忽而高高飛縱往前。
這是登萍度水的最後一式!
他的武學內力還不能支撐他将這一式發揮得如何驚人!
可他這一瞬間的速度,已經快過閃電,快過風,快過電光火石的一眨眼!
王小四感覺自己飛得很遠很遠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已經跑到了天涯海角。
然而這不是天涯海角。
王小四眼前一陣烏黑,他踉跄兩步,轟然跪倒。
身後幾近于無的腳步聲漸漸響起。
王小四轉頭看去。
明光映耀之下,煌煌金陽灑落中,那人一身黑衣,高束馬尾,垂眸看他時,左眼下的淚痣豔麗殊絕。
王小四不再跑了。
他已沒有力氣逃跑,也知道自己哪怕再跑十年,也逃不過這一遭。
王小四只能認輸。
他很服氣。
他不去想如何逃跑,什麽時候逃跑,他很聰明。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逃跑的可能。
王小四癱坐在地上,他抹了把臉上的熱汗,啞聲道:“公子年紀輕輕,內力武功卻如此高強。我王小四,佩服。”
薛蘭令沒有應他的恭維。
只道:“你是渭禹城的情報販子。”
王小四道:“是。”
薛蘭令道:“你賣出的情報,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王小四咳了兩聲,道:“我知道的事情便是真的,我不知道的便是假的。”
薛蘭令問:“那你知道多少真的?”
王小四道:“渭禹城裏的九成事我都知道,剩下的一成,是江湖上帶來的變數,我能力有限,并不能知曉。”
他已将姿态放得很低。
教他這樣滿口謊話的人字字句句說真話很不容易。
薛蘭令輕撫過腰間玉簫,忽又從袖間亮出一道冰冷泛光的薄刃。
王小四屏住呼吸。
他不會去猜這個人會對他做什麽。
他也想不到該怎樣反抗。
但王小四不想死。
他就要做到保住自己的命。
沉默有時比大喊大叫有用,引頸就戮的人未必沒有生機。
王小四幹脆閉上了眼睛。
他臉上竟帶着些坦然赴死的情緒。
薛蘭令卻沒有出手。
薛蘭令只是把玩着那片薄刃,輕而又輕地發問:“這麽說來,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将斷珑居滅門,這個魔頭如今又在何處?”
王小四點了點頭。
薛蘭令道:“你很誠實。”
王小四苦笑道:“我這不叫誠實,是已經認命了。”
若他滿口謊言欺騙此人就能活命,他不會有任何猶豫。
可事實并非如此。
也就不必費盡心機去說謊。
薛蘭令道:“那依你所見,斷珑居是怎樣的一個組織?”
王小四低聲道:“斷珑居裏沒有一人習武,是個純粹為了積善行德而成立的組織。”
薛蘭令問:“沒有一人例外?”
王小四道:“沒有一人例外。”
“很好,”薛蘭令的語氣裏已有明顯的不耐,“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王小四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包括了他是否應該活下去。
王小四發着抖:“好。”
薛蘭令問他:“你對白陽山莊,知道多少,了解多少?”
王小四立刻道:“我曾經去過扶義城,我知道白陽山莊!我了解很多事情,比江湖上許多傳言裏都更了解!我知道白陽山莊,我都知道!”
薛蘭令道:“不必這麽緊張,我若是要殺你,那你還不會感覺到痛,就已經死了。”
王小四毛骨悚然。
他坐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了,就連呼吸聲都被他壓得很輕。
薛蘭令将那片薄刃貼在他的頸側。
王小四的身體就軟成了一灘水。
他不敢動,他害怕,他的心跳聲在這山野間是最響亮的。
薛蘭令輕聲道:“你知道白陽山莊的什麽?”
王小四道:“白陽山莊的莊主很多年來一直在做一件事情!是個秘密,沒有人知道!但江湖上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做這件事,我也是聽我師傅說的,我師傅從前是白陽山莊的護法,他臨死的時候告訴我永遠也不要去白陽山莊,讓我離黎明達越遠越好!師傅說黎明達是個瘋子,說黎明達七年前——”
“噓——”那片薄刃被薛蘭令用來抵在了他的唇間。
薛蘭令淡淡笑道:“我知道了,你回答得很好。黎明達就是個瘋子,白陽山莊,有震驚江湖的秘密。”
“你就要這麽回答,在我以後需要你這麽回答的時候。”
作者有話說:
帶傷堅持寫,哭了,好痛哦。
以及最近文風真的有大問題,非常大的問題,前幾章一直抓不住我想要的感覺,寫得我頭大。
每次看溫巨俠的武俠:太精彩了,欲罷不能。
看我自己寫的:什麽東西。
實在看不出感覺了,我最近就開始讀古大師的,好歹救了救我幹涸的形容。
我可能就是一種全新流派。叫仿溫學古取雜水文派,我哭了。
黎明達:你要整我你來啊!
教主:你放心,
第四卷的時候我就來整你。
黎明達:
第三卷怎麽不來!
教主:
第三卷的時候整你兒子。
黎明達:你兩卷就整我家,你公平嗎?
教主:你放心,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公平,就是TMD為了TMD公平!
黎明達:……